周六,子睿如期出所。

他穿著入所時的衣服,白襯衣、黑西褲,隻是被抓前,他是光鮮亮麗的項目組長;被抓後,他是隻能靠做汙點證人才能翻身的“罪犯”。

這幾天,沒有收到徐瑛的信,反而令他更加擔心:

會不會是張雯又布置了什麽緊急任務,在刁難她?

再不者,她的姐姐在使絆子,因為自己犯錯的事而責備她?

還有……難道顧舜英遇到什麽棘手事,這段時間都在找她出謀劃策?

這一切,他多麽希望在出所的時候能夠有答案。但迎接子睿的,隻有最親的父母,最疼愛他的姐姐跟姐夫,還有一束被精心包紮過的滿天星。

徐瑛不愛滿天星,也不愛自己送的玫瑰花,他唯獨想起了這個。

“恭喜,子睿,終於順利出來——”

“兒子,來來來,快上車,車裏有媽媽做的,你最愛吃的艾糍。”

“對,弟弟,快嚐嚐,這可是媽昨天特地回老家管六姨要的艾葉,連夜給你包出來的,新鮮滾熱辣!趕緊吃!”

“就是,子睿,別愣著。媽可是費了好一番心思,”整整一個月,接連奔波在關係網裏頭的姐夫,疲憊黯淡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雖然這兩年你還是有限製令,但我谘詢過了,隻要單純在省內活動,都沒有問題。”

“就是,就是……”媽媽連連附和,恨不得從兒子緊閉的嘴巴裏馬上撬出一個字,一句話。風吹過她半百的耳髻,牽起幾縷斑白的發,在二人之間輕柔飄揚。

可老半天過去了,子睿隻提出了一個不成文的問題:

“媽。”

“誒!”耳朵即刻湊近,她渾濁的眼底是稀罕的光。

“楊律師給你的鑰匙呢?”

話音剛落,草息風停,四人麵麵相覷,根本不確定子睿演的這是哪一出。

-

走在沈飛的房子裏,約莫100平,算不上大,隻能說是個藏人的好地方——畢竟,這都是平日裏他讓秘書領著情婦,服侍他們私人幽會的“金屋”。

所以,他是絕對不可能會讓自己來打掃衛生的:因為這間屋子,他不常來,更不可能會有其他人來。

因而……他從楊律師的吩咐中,琢磨出沈飛一定有什麽個人不方便披露的證據,需要借助子睿做汙點證人,方才能出所搜證。

但,走了好半天,吊燈是吊燈,沙發是沙發,投影是投影,茶幾是茶幾……並沒有任何不同,要是硬說有什麽不同,唯能指出沈飛的臥室裏,放的是可供**的水床;而子睿家中,隻有僅供夜深入眠的軟床墊。

他究竟來讓自己找何物?

明明能存檔的電子設備,都讓公安收了去,一一破譯,作呈堂證供。

沈飛的房子裏……還會剩下什麽呢?

走過廚房,又走過客廳,再走過臥室與衛生間,甚至拿起馬桶的水箱蓋子探頭看了一眼,期盼會有什麽被保鮮膜塑封的傻瓜機——卻都未發現有何異樣。

這個沈飛……到底知道什麽真相,又隱藏了什麽秘密?

好半天過去,當牆上的時針從“10”走到“12”——著實兩手空空,滿頭大汗,毫無收獲。

頹唐的子睿霍地倒在披著白布的沙發上,抬頭望著天花板。這時,正午的光豁然從落地窗前的薄紗簾漫進來,散開的鹹蛋黃,在短短幾秒內,填滿了整個客廳。

倏忽,吊燈裏似乎有一個光點在閃爍,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向子睿招搖,催促他快快捕捉自己——

而子睿,雖被光圈吸引了去,卻還有些狐疑,試探著站上茶幾,抬手便輕鬆取下一個藥丸大小的,已經鋪上厚厚一層灰的黑色針孔攝像頭:

若不是從這個角度望上去,還真的不容易察覺。

然而……那正是沈飛布置的五個攝像頭裏,張雯唯一忽略的一個。

-

“哎喲,你是魚還沒釣夠嗎?非要我拉你的小號進CBD八卦群。”

周六中午,Lion請被扇當晚在Space一起喝酒的紈絝子弟An,在文和友吃散夥飯。雖說招牌小龍蝦跟一品粥都不太正宗,但兩人也是圖鴛鴦樓的老環境,順道物色打卡的辣妹,口味如何並不重要。

“去去去,釣什麽魚,趕緊吃你的臭豆腐。”

“呀,不是我說,這女人就跟豆腐一樣,要趁熱吃,趁嫩吃。不然,”Balenciaga的黑T恤,在李朗看來,An真是既張揚又沒品——不過跟他相處久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那個嫩得能掐出水的前台小妹,都要成為別人的碗中餐咯……我聽說啊,你樓下律所新來的實習生對她一見鍾情,可是天天開著邁凱倫準點接送,連奶茶咖啡都變著花樣換著店買。”

“管她的,愛追不追,”手套上沾滿小龍蝦的汁液,還有幾滴黏著蒜蓉的死死掛在掌心,“我看那女的,腦子都靈光不到哪裏去。”

“也是,你也不愁妹,走一個就來一個唄。”他從Lion的碗裏攔截一塊剝好的肉,趕忙塞進嘴裏,“話說回來,你跟那個長腿大波浪怎麽樣了?”

不用多想,他指的就是徐瑛。

CBD裏跟李朗玩得好的,一直私底下這麽偷偷稱呼她——因為平日裏,幾人保持聯係的妹子誠實不在少數,為了方便區分,他便親自給每個人都取了個專屬代號。

“別提了,想起就煩!”最後一塊肉還沒來得及從蝦殼裏取出,就被李朗作氣一丟,狠狠下飯桌。

“哎呀,算了算了,”見狀,他連忙拿起手邊的煙,捏碎爆珠,塞到李朗嘴邊,趕緊點燃,“不就女人嘛,咱們朗哥身邊從來就不缺女人!”

深吸一口薄荷味,透心涼的香氣貫徹鼻腔,在體內逛了一圈,又回到空氣中。Lion的情緒也終於被清爽撫平,隻見他開口,假裝不經意問道:

“那你這回辭職了,明天之後,就打算一直待在東莞?”

“對啊,”An夾起煙,在指尖彈彈,又吸入肺,煙霧順著氣流的方向跑往隔壁桌你儂我儂的情侶,“我爸不是還有幾間廠嘛,回去啃啃老咯。起碼,比在廣州吃自己要好吧。”

“行……”

“所以待會那幾個大群,我就退了咯。”

“要不是你讓我拉群,我昨晚就退了。”

-

明澤說過,如果要公開相片,絕對不能挑工作日。

所以,他們選在了全公司休息的周六。

這樣,就算有什麽風吹草動,徐瑛也不可能第一時間反應。

那位朋友,也是最好的人選,一是他要離開廣州,二是徐瑛跟他也隻有一麵之緣。事後再想起來,也無從考究。

至此,他不得不感歎明澤的心計真是不顯山也不露水,當日將他拉出CBD玻璃門後,李朗也三番四次地試探明澤這麽做的原因。

不過,他守口如瓶,似乎是什麽一定得自己去解決不可的事。

李朗便沒有再多問,既然明澤已經支了招,他便按部就班地做就好。

切換賬號,登錄微信,那還是幾年前為了撩妹,混淆前女友視聽申請的號,綁定的還是中學時代的QQ。

等待5秒,聊天界麵順利顯示新群組,點擊,添加,選擇照片,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短短一分鍾內,一連好幾個CBD的吃瓜八卦群都被灌滿照片。霎時,無需預熱,白色的聊天框接二連三彈出,惹得他的手機根本沒有時間停歇。

安心放下手機,李朗知道,這一次,絕對能夠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