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給你開了些頭孢,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好多了,醫生。”

“幸好傷口在背部,比較好處理,但是也不可避免會有拉扯感。恢複期盡量少彎腰、搬重物,防止傷口撕裂。”

“好。”

“今天有兩瓶抗生素。先吃早飯吧,等會護士就會過來幫你輸液。”

“那個,醫生,我下午可以出去一趟嗎?”突然間,明澤叫住了走到門邊的醫生。

他皺眉,眼頭下壓,顯然是不能答應。

“公司還有些事情需要我處理一下。”明澤說得極為誠懇,抬眼齊眉之間,都是一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表情。

再搭配他為張雯擋下硫酸的壯舉,也合情合理。

僵持片刻,他終於鬆口,取下口袋裏的筆,似乎在記錄什麽,說道:“行吧,別忘了四點前回來換藥。”

“是,醫生。”

-

莊明澤站在自然新村大門前,子睿潑硫酸的“壯舉”,再加上李朗精神科的“告發”,一下子令徐瑛的離職成為板上釘釘的事。

而今日,據Lion說,是她卷鋪蓋走人的第二天。

張雯也算厚道,根據《勞動法》給她賠了個N+1,就算不出門不上班,也夠徐瑛整理心情,花上好幾個月。

坐在自然新村対街的沙縣小吃裏,頂上是赫赫夏日發了瘋轉動的風扇,透過門口冒著蒼白霧氣的蒸籠,明澤能把大門來往的人看個一清二楚。

醫院的飯菜太健康,也太寡淡,吃了三天,身體就抗議了整整三天。隻可惜徐瑛住得偏僻,附近也沒什麽好吃的地方。

隻能勉為其難在沙縣對付一頓。

中午12點,他扒起碗裏的小餛飩,盯著手機裏的短信,同時餘光還不忘收納門前光景:

在自然新村這樣的老小區裏,住的大多是五六十歲以上的老大爺、老大媽,且其中不少人的子女已經搬出舊屋,在別處的新樓盤組建新家庭。

所以,腿腳不便的他們,甚少會選擇在熱不可耐的炎夏盛午出門,冒著中暑的風險,冒著暈倒的風險——當今這個連做好事都要講究留證據的世道,老人們更是不敢輕率以身試險。

於是,明澤辨認進出住客,也方便得多。

他打算,要是過了一點,還見不到徐瑛,就直接殺上她家,將來龍去脈問個一清二楚——地址,他已經從李朗那裏抄下,棟數、樓層、門牌,逐個不差。

埋頭下去,端起剩餘的湯,莊明澤一飲而盡。

同時,到達手機的,還有一則訊息:“您賬戶0723於12時43分收入跨行轉賬30000.00元,餘額……”

個十百千萬,三萬。這麽大手筆,估計隻有張雯了。

當晚在電話裏無意聽到她丈夫與家婆的爭吵內容,明澤才恍惚了解到,一直以來,都是張雯默默支撐起立升金融,力排眾難,將它推到可與巨頭比擬的位置,還有她表麵安康幸福,實則已支離破碎的家。

那這麽說來,丈夫會無條件地把公司交給張雯,也是出於羞愧與內疚。

至於薛總這個情人……更是在情理範圍之中了。

頓時,明澤油然升起幾分對她的憐香惜玉之情。

-

這般想著的時候,桌上端來了一屜新鮮出爐的玉米餃子。

夾起,正準備蘸點辣椒醬再送入嘴裏,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板,有生餛飩賣嗎?我提一袋回家。”

“有有有,要多少?”

“不多,我兩個人吃,你看著給就行……”

明澤放下筷子,盯著聲音,看著那個背影,慢慢走近。

方才吃得急,吃得緊,再來一通張雯送錢的短信,自然就分散了注意,忽略了門口。左算右算,始終沒有想到,這徐瑛,最終還是自己找上了門。

他慢慢走近,徐瑛一身居家打扮,還帶著些睡意惺忪的慵懶,並沒有料到明澤已經在此恭候多時。睡衣圖案是職場不能兼容的幼稚,特別是衣服上,那一隻緊接著一隻小熊,手牽著手,就是幾年前地攤貨的爆賣單品。

一個轉身,她扭頭撞見莊明澤。

二人站在原地,目視對方的眼睛,誰都沒有退縮,沒有偏移。幾秒後,徐瑛才抄起那袋冰凍餛飩,越過他的肩膀,朝門口走去。

明澤確信,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憤怒、怨氣、報複,還有真相——縱使一閃而過,但他還是從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不可名狀的會意與知了。

便是,想也不想,明澤匆匆結賬,追上徐瑛。

“你給我站住!站住!”

突然間,他發了瘋似的在大街上叫喊起來。

同時,隨著他音量增大而停下腳步的路人裏,不止徐瑛一人。

她手裏依舊抓著那袋餛飩,猛地一扭頭,連袋子裏的小小一顆顆,也在半空中漂浮起來。而後,穩穩依賴地心引力落下,白色塑料袋輕輕打在她的大腿根上:“怎麽?”

一句“怎麽”,莊明澤聽出幾分挑釁。

顯然,徐瑛是知道一些什麽的。

“立升金融你也進了,李朗你也籠絡了,連我也被你弄走了。莊明澤,你還想做什麽?”

她絕對知道一些什麽。

“還有,硫酸你也替張雯擋了,然後現在全世界都在傳張雯離婚的消息。莊明澤,你還想幹什麽啊,到底?”

她肯定知道真相,而且,知道我的為人。

幹脆亮出底牌,明澤舉著手機相冊裏的徐瑛衝向她:“這是不是你?”

這張照片與容奇醫院精神科門前的那張照片不一樣,更模糊,也更熱鬧,那似乎是一群朋友在為一個男人慶祝生日,他們無一不高舉著啤酒瓶,指向鏡頭大笑。但隻要仔細一看,就會發現角落裏有一對男女,男的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而女人,正抬著他往別處走去。

雖然手機在晃動,但徐瑛不難認出,那件衣服、那個酒吧,因為當晚在隔壁麵館的一頓,甚至報廢了她一件新買的背心。

“你怎麽會……”抬眼,徐瑛喃喃自語。

“果然是你,果然真的是你,你說,”莊明澤感覺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不可自抑地把手握上她的衣領,“你憑什麽不認識我還要這樣害我,害得我沒有了工作,沒有了女朋友!我跟你無冤無仇,你說!那段視頻是不是你發給可瑩的,你說——”

得虧徐瑛也有175,換作白柔柔,也不可能招架得住明澤這樣的無差別攻擊。

“放開!”她一個擺手,就把莊明澤從身上推了出去,“麻煩你搞清楚!要報複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誰!”他撿起在地上摔成碎玻璃的手機,大聲咒罵,“除了你這個被錢推磨,見錢眼開的女人,還會有誰!”

“你自己不會想想嗎?從事情的開始,到發酵,再到**,一直在你跟可瑩身邊轉悠的人是誰!難道是我嗎?莊明澤!”徐瑛隔空敲著他的腦袋瓜,重重嗬斥回去,“麻煩調動一下你的記憶,好好想想那個處心積慮的人會是誰!”

“可瑩、我,處心積慮……”

猛然,在莊明澤的腦袋裏閃過一個名字,他覺得不可能,萬不可能,千不可能也不會是那個人,他撿起碎在地上的手機,艱難地解鎖屏幕,然後才在微信搜索界麵吃力地輸入那個名字,再點進去那個頭像,卻發現她的朋友圈隻剩下一條杠:

“不可能,不可能,不——”

“對!就是顧舜英,就是你那個現在混得風生水起的前女友,人家現在在UKK等著升職呢!哪像你,還蹲在大馬路上,跟我一個婦人一般見識,苦苦求一個答案,一個真相!”徐瑛幫了英子,到頭來卻落得個人財雙失的下場,而舜英如今不但紅氣養人,坐等升職,還有那個對她死心塌地的小男友伺候著,心中積鬱已久,日漸不平衡,自然是把氣撒在了明澤身上:

“嗬,報仇,終究你還是搞錯了對象!”

“英子從加回你的那一天開始,就鎖起了我們所有一起出去玩的合照!”

“還有她那個在UKK玩得好的同事林夢依,你****的專業剪輯與靈魂走位更是出自她手!”

-

“哈哧——”

剛開完會的舜英,在會議室裏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顧組長,沒事吧?”

自從競聘的消息出來後,內部投票的通道一開啟,運營組的同事就對舜英畢恭畢敬,關心備至,令她很不適應。

“是空調對著你吹有點涼嗎?需不需要我調一下風向?”

“不用不用,”舜英連連擺手,趕忙拒絕,“我可能昨晚太晚睡了,有點感冒。”

“沒事啊,顧組長不要因為工作太累了,可以分擔一些給下麵的人做。”

“就是,雙十一馬上就要到了,你是我們的主心骨,顧組長一定要注意身體啊。”

“對對對,顧……”

不到一會,她直接端起電腦,“謝謝大家的好意,我還有另外一個會,先走啦。”三步夾兩步,直接跑到玻璃門前。

“好的呢。”

“顧組長,別忘了拿齊東西哦。”匆匆,跟上一位運營替她開門。

“好,拜拜。”

“拜拜……”

急急忙忙逃離會議室2,哪門子來的下一個會,顧舜英不過是找個借口從“捧殺”與“恭維”中掙脫出來而已。

看一眼電腦屏幕裏的微信界麵,今早發過去的幾條關心消息,徐瑛都沒有回複。自從得知子睿的“自殺式襲擊”後,舜英的字裏行間就離不開對她被炒的擔憂。

可是,徐瑛似乎並不想領情。

走過總經理辦公室,楊總、老大,都在裏麵,仿佛誰都不肯退讓。搖搖頭,清清腦子的雜音,顧舜英還是頭也不回地往辦公室走去:

“楊總,這次的競聘結果很明顯是舜英……”

“但是就公司經驗而言,夢依更勝一籌。”

“楊總,這個票數已經說明一切了,縱使舜英比夢依晚一年來UKK,但險勝的這五票,就足以看出大家對舜英的信賴與支持。尤其,是夢依在公司裏人際關係處理得如此好的情況下,舜英還能保持領先……”

“按我說的去做吧,我是老板,自然還是要找一個信得過的人。”

“那……”老大本想再替舜英再爭取一下,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