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媽媽來了之後,舜英身上的擔子就減輕許多。

但兩人,都很默契地沒有提起多年前離婚,母親主動提出,放棄顧舜英撫養權的事情。

“嗯,你待會來吧……其實也不用特意帶些什麽過來,水果一類的我爸吃不了,都是我跟……我媽在消耗,隨便買些吃的過來就行。嗯,行,就這樣,路上小心。”

站在門口,結束與孝鋒的通話,她輕歎一口氣,自從得知父親中風入院的消息,這小子就死活不肯放鬆警惕,說什麽放心不下,一定要過來看看。

她拗不過,也沒有力氣拗,隻好從了他。

“對,那份策劃案我已經發上工作群了,你打開釘釘的群文件就可以看到。是初稿,下午開會之前你記得先潤色一下,整理好邏輯、思路,準備好案例,再向楊總報告。”

請假一周,舜英連手上的工作都逐一分類,交給下屬跟進。

這下,就算她有三頭六臂,法力無邊,麵對已成定局的競聘結果都無力回天。

站在病房門外,正值上午八點,除了頭頂上的標誌掃過陽光,其餘的一切,還是沒變。掛斷電話後,顧舜英特意走過一個街角外的金早綠點,買來母親最喜歡吃的糯米雞。

兩杯熱氣騰騰的豆漿,連同沉甸甸的糯米雞,陪她重新走到門前,門窗後的景象緩緩推近:

隔壁床的婆婆已經出院,還沒來得及寒暄是什麽病痛;母親坐在父親病床前,削著自己昨天帶來的蘋果;林阿姨從辦公室搬來的天胡荽,被她細心放在電視機下,恰好是陽光會走過的地方。

早上,母親起了個大早,跑來醫院給它澆水,說這又叫“銅錢草”。

顧舜英無心聽,當時來不及洗臉,還打開電腦,忙著工作上的事情。但現在看來,她又慶幸自己沒有陷入太多,她無時無刻不想提醒自己,他們已經離婚很久了。

昨晚,老媽還是回家睡覺的。

回“她”的家。

這樣想著,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鐵石心腸的顧舜英。

“嘿!”突然間,嗅著清晨的香氣,從肩膀上傳來一股安心的力量,“姐姐你在想什麽呢?”

“怎麽還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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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舜英雖然戴著耳機在辦公,但還是能夠聽見老媽跟孝鋒的耳語:

“小夥子,你現在在哪個單位上班啊?看你一表人才,應該是銀行吧?最近定期利率怎麽樣?阿姨剛好想存點錢,有沒有好產品介紹一下?”

“阿姨,我不在銀行上班……”

“那是哪個國家單位啊?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考去哪啦?”

“我目前還是自由模特……”

“啊,哦,自由模特啊?模特好啊,也好,賺得多,像咱家舜英,她之前也做模特來著。”說到這,老媽由不得幹笑了兩聲,也不知是口渴,還是緩解氣氛。

“其實我差不多要簽公司了,阿姨。”說著,孝鋒倒了一杯水,雙手呈上。

“簽誰了啊?我看最近說那個什麽什麽瀚,小鮮肉來著,簽了趙薇可火了,賺可多!”

顧舜英的餘光,能夠瞄到老媽舉得比腦袋還高的手臂,以及激動得四處飛濺的唾沫星子。

“沒呢,阿姨,”他摸摸後脖頸,半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我簽的那是模特公司,不拍戲……”

至此,病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隻留下顧舜英劈裏啪啦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

“那個,孝鋒你吃不吃蘋果,我再給你削一個……”

“不了,不了,阿姨,我剛吃完早飯,不餓……”

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尷尬。

“叩,叩。”終於,護工成為了三人破冰的契機。

倏地,母親也停下手裏的動作,先是輕聲呼喚舜英的名字,而後緩緩加大音量,拉長聲調,連名帶姓,喊了好幾聲:

“舜英、舜英,顧舜英——”

她緩緩摘下耳機,裝作方才才聽見,問道:“怎麽了?媽。”

“能不能讓孝鋒先在這看著?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可以啊。”顧舜英有些受寵若驚,看了看孝鋒,又看一眼母親,收起電腦,走到病床前,一字一句,對他仔細叮囑:“這是呼叫鍵,這是急救鍵,你有什麽事就按這倆,看到紅燈閃爍就代表護士站收到指令了,然後這是對講電話,記得按住這裏才說話。”

好生囑咐一番,舜英才點頭示意母親隨她出去。

-

“舜英,你能不能資助點錢,供你妹妹上學?”

不知被母親領著走了多久,舜英終於跟她來到一處隱蔽的樓梯口。

“你說什麽?”

猛地一皺眉,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個,你……我老公現在做生意虧了很多錢,然後你妹妹現在年紀又小,又是學藝術的。你看你這麽能賺錢,每個月工資那麽高,能不能……”

“我沒有妹妹。”顧舜英雙手抱拳,冷冷說道。

“不,不然你看在我的份上……”

“我也沒有你這樣的媽。”

“你怎麽說話呢!”顧舜英的態度一下子激怒了母親,“好歹我也是生下你的媽!沒有我能有你嗎?”

她說得義正言辭,言之鑿鑿,仿佛真理都站在她這一邊。

“那她呢?你的女兒,是我生的?有爸一半的染色體嗎?還是說,你要把她過繼給我?”舜英盯著母親的眼,貫徹審問的語氣。

“你,你你……”驀地,被女兒氣得說不出話,她隻能抓住胸前的衣服,指著舜英,上下晃動,“你這就是跟你媽說話的態度嗎!”最後,更是一跺腳,直接吼了出來,一口唾沫星子摔在地上。

舜英後退一步,重新站回細碎陽光裏,說道:“既然她不是我女兒,我就對她沒有撫養權,生育是你跟他的事,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要是你願意,可以把她過繼給我當女兒,我再考慮要不要資助她上學。”

“你,你你你……”至此,母親已經扶住牆壁,站都站不穩,上氣不接下氣。

“還有,如果你是為了這一件事來照顧爸,那你可以多回家歇歇了。不要十幾年沒見,看爸身體抱恙的份上,就跑過來跟我說這樣不入耳的話。”話音未落,她轉身向樓道上走去。

“你憑什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救救媽現在的家——”

顧舜英聽得並不心疼,當初她有多麽果決地放棄自己,現在就有多麽卑微地替那個幸運兒要學費——真是諷刺的對比,擠眉弄眼,繼續用冰冷的語氣開玩笑:“養一個孩子得多少錢啊……你要不過繼給我,那得多可惜,我總得考慮一下養育成本吧?說得好聽是‘幫’,說的不好聽,就是‘濟’,我是聖人嗎?老爸現在都這樣了,說不定以後我還要賺錢養他,存款都不一定夠用,我憑什麽幫你!幫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隻有一半血緣關係的所謂‘妹妹’!”

說到最後,她眼睛紅紅,聲嘶力竭,近乎要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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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是還有孝鋒嗎?他,他是模特,肯定很能賺錢。”看舜英一哭,母親以為機會來了。於是,加大籌碼,奮力一搏,反而顯得更加卑微。

這樣的母親,讓顧舜英心裏更不是滋味。

把手搭上腦袋,舜英覺得有些眩暈:“他才22歲,剛畢業,連將來在哪定居都還沒想好。你還想把他拉進來我們家嗎?人家大好的青春,正準備去杭州發展,憑什麽還要跟你女兒的上學錢幹耗著?”

“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她雙手交握,十指蜷在一起。

“上心是一碼事,談戀愛是一碼事,結婚又是另一碼事!”

“其實,我覺得你爸也會點頭的,我看這小夥子挺好的,斯斯文文,長得也好看……”

“媽,夠了!”舜英站在階梯上,垂眉俯視她,“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在情在理,甚至在法律上,那都不是我的妹妹!我憑什麽養她!拿什麽養她!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不是,舜英,我……”

“夠了!我這麽說吧,”她亮出食指,每一下都重重指向黑漆漆的地麵,“我不喜歡陳孝鋒,我隻是跟他玩玩而已,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跟他有以後!這樣行了吧,這樣可以了嗎?你能不能不要再煩我——”

雙手一甩,說完,顧舜英扭頭向後走去。

但不知何時,樓道的門被推開了,上麵站著一個又高又纖長的長發男人,背光下,他的麵色陰沉。

顧舜英看得頭皮發麻。

“姐姐,叔叔說想見你。我……”

他本想說完那句“我第一時間就到處找你”,可想了想,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有必要。

畢竟姐姐,隻是跟他玩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