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家別墅獨立於市中心與郊區之間,到市醫院也不過二十分鍾的車程。

猶夏從車上下來,鑰匙環扣圍著食指打轉轉,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但她沒想到自己一打開家門就看見了她親爹。

轉念一想她又有些氣,自從孟莘這對母子來他們家後,她的父親就從一個月都難得回一次家吃晚飯變成了一周起碼一半的時間在家吃晚飯,有時候還會讓孟莘給他準備午餐便當。

客廳裏,放映機還放著有關金融圈天才的環球紀錄片。

她爸一手拿著財經報紙,一手比劃著什麽,和親愛的小兒子交談著倆人最感興趣的事。

猶豐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撓頭時,猶立偉還會一巴掌輕輕拍在他的腦袋上,眼裏全是對小兒子毫不掩飾的喜愛與自豪。

孟莘會從旁邊的廚房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切好的水果,看著父子倆的互動也開心在心裏。

每當這個時候,猶夏就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關門的聲音很大,猶立偉很快注意到了門口的女兒。

猶夏表情很淡,一個人換好拖鞋就往樓上走。

“夏夏,”猶立偉很快叫住她,轉而起身,“來我書房一趟。”

猶夏臉色不變,大概猜到了是什麽事。

旁邊孟莘有些擔心的樣子,扯著猶立偉低聲說了幾句。

猶豐霖倒是沒感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不覺得是不好的事。

倆人一前一後到了書房裏,裏麵的擺設還是陳舊的裝飾。

對於猶夏而言,她不覺得哪裏是價值很高的珍品,唯有抬眼時牆上掛的幾幅字畫和角落裏擺的古董花瓶她還會多看幾眼。

這不是第一次進書房了,猶夏習慣性地站在書桌前等待批評。

猶立偉關上門,坐在猶夏前麵,麵色終是沒有嚴肅起來。

“這次爸爸知道不是你推的,但是——”他揉了揉眉心,“就算再討厭的同學也不要用動手的方式解決問題,不然吃虧的遲早是你。”

猶夏“嗯”了一聲便沒有搭腔。

猶立偉也不知道和這個女兒怎麽溝通,她性子孤僻,對任何人的親近都不屑一顧,和她好聲好氣說話基本上不可能。

他食指扣了扣桌子,還是想和她講道理:“夏夏,爸爸其實很累,你孟阿姨對我很重要,她跟了我那麽多年,我想彌補她······”

彌補······這個詞她覺得很諷刺。

這麽多年,她每天回家隻能看到餐桌上空****的人,隻能聽到電話裏為她頭疼卻不問她原因、匆匆掛電話的忙音。

猶夏彎唇,直麵問他:“那我呢?”

猶立偉知道自己算不上一個稱職的父親,他略帶歉意地說道:“我也在彌補你,夏夏,你不能看不到爸爸的付出。”

“你付出了什麽?”猶夏嘲諷地笑了笑。

“我每天早點回家,就是為了——”

猶夏打斷他:“你是為了他們。”

不是為了她。

“夏夏,”猶立偉嗓音裏帶著無能為力以及那一點點、就算是一點點也能聽出來的失望,“你不要太固執了。”

“你對媽媽沒有感情,可我是你的親女兒!”猶夏怒火燃燒,提高音量。

猶立偉也來氣了,他努力想和她解釋清楚:“我想彌補你孟阿姨和彌補你,這二者並不衝突!你為什麽總是聽不進去我的話?”

他的聲音拔高,像是吼她。

猶夏忽然那一瞬間,很委屈,像是鼻子被堵住了一樣難受。

她不想表現自己的脆弱,可說出口的話不知不覺帶了哭腔:“那為什麽······你對猶豐霖可以笑?”

對我永遠是一副失望的表情,我就那麽讓你失望嗎?

猶夏說不出口,她緊握拳頭,整個身子僵直了,全部都在和他對峙。

猶立偉剛想說什麽斥責她,書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孟莘打開一道門縫,細弱的聲音傳來:“吃飯了。”

猶夏先一步扯開門,直接繞過孟莘,丟下一句“我不吃”就回房間了。

孟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猶立偉歎了口氣,安慰她:“不是你,這孩子的性格太強了,我和她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猶夏回到房間,照常拿出手機看劇緩解心情。

屏幕一亮,鄭瑙的轟炸信息就來了。

猶夏一打開,全是鄭瑙的呐喊——

【學校論壇你看了沒?】

【我已經幫你踩那幾個傻逼了,你先別說話】

【我靠!!!我們舞蹈社給力!晏均這貨都出動了!】

【臥槽!歐陽恬!寶貝你做什麽善事感化她了?她居然幫你了!】

猶夏皺了皺眉,這人真是有夠聒噪的。

不過,她還是登上了學校論壇。

這個景大八卦地她早就熟透了,畢竟她可沒少被人討論過,不對,是被罵過。

尤其是那一次她大鬧聲樂社,輿論就發酵到了最高點,歐陽恬作為藝術學院的院花,讓不少憐香惜玉的男士打抱不平,而且幾個和她關係不錯的女生也添油加醋,把她徹底抹黑成一個會吃人的猛獸。

這一次,聽鄭瑙說的,難道事情有反轉?

她撇撇嘴,往下劃,一眼就看到了標題。

【人性的泯滅?工商管理係大二學生猶夏推人下山,現場傷勢觸目驚心!】

媽的這是什麽標題黨?一群傻逼。

猶夏罵罵咧咧地往下刷,發現第一條評論是鄭瑙的。

【紅瑪瑙:擦傷而已,暈過去是因為歐陽恬暈血,而且不是猶夏推的,請不要誤導大家。】

【街舞是爺的命:猶夏我們舞蹈社的都認識過了,我們都看到現場了,不是猶夏推的ok?妹子很爽快不做作,人很nice】

【浪裏小白龍:雖然不想幫她說話,但是我不能坐視不理,正義的光遲早要到來。奧特曼的凝視.jpg】

猶夏眼角直抽:“???”

這個“浪裏小白龍”是哪個傻逼?

再刷下去,是一個匿名評論。

【匿名用戶:猶夏這人幫過我,雖然傲了點,但人還是很不錯的。】

【嗑瓜子 回複 匿名用戶:人長得漂亮,傲點又咋了?】

【街舞是爺的命 回複 嗑瓜子:樓上加一,這妹子是真的漂亮,深交過真的很好。】

猶夏默默地看著這條評論,好想回複一句“我和你很熟嗎?”

除了鄭瑙,她也沒和誰深交過吧,這人上來就一副和自己好熟的樣子。

這簡直大型迷惑現場,她的人緣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猶夏點進另一個鄭瑙給她發來的網址,竟然是歐陽恬本人親自回複這條不實的消息。

【她沒推我,是我不小心摔下去的,我和猶夏學姐沒有恩怨。】

猶夏盯了好半天,時間還是前一個小時,這麽說,她離開醫院後這人竟然良心發現、親自幫她澄清?

懟她懟得差點七竅生煙的猶夏很懷疑:“她是不是有受虐傾向啊?罵了她後她覺得我說得太對了?然後痛改前非。”

係統:“······”

該痛改前非的人是你好嗎?

猶夏“哇哦”一聲,就差喊一聲“妙啊”了。

這種感覺還不賴哦。

她**翻滾了幾輪,有人就敲了她的房門。

“進來吧。”剛剛不悅的心情瞬間不見,猶夏語氣還算友好。

猶豐霖打開她的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唯唯諾諾喊了一聲“姐姐”。

“怎麽了?”猶夏一看見他就想起了父親剛剛的指責,又開始凶起來了。

猶豐霖人很高,才高一就有一米八了,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黑葡萄,睜著眼睛看她時總是充滿了忐忑與討好。

猶夏也總是對他狠不下心,凶他幾句也不會真的動手打他。

就如同此刻,雖然猶夏看見他就煩,但猶豐霖一副做錯事等候她發落的樣子,她還是放棄把怒火發泄到他身上。

“晚飯做好了,下去一起吃吧?”猶豐霖小心地詢問她。

“我不吃。”她拒絕得很幹脆。

猶豐霖明顯還摸不清她的脾氣,繼續勸她:“晚上會餓的,姐姐你已經很瘦了,不用減肥。”

“嘖,”猶夏很不耐煩,“我不下去吃晚飯是因為我討厭餐桌上的人,而不是因為減肥,懂嗎?”

猶豐霖也不惱,轉了轉眼珠子,然後乖巧地詢問:“那我給你端上來?”

他倒是機靈,猶夏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你去端上來吧。”猶夏挑了挑眉,使喚他使喚得又順手又開心。

猶豐霖立馬撒開兩條腿,去下麵為她“端茶送水”。

猶夏一個刷論壇的功夫,猶豐霖就端著一碗疊滿了菜的飯上來,還帶著筷子。

不過,兩個碗是怎麽回事?

猶夏指了指另一碗:“我吃不下那麽多。”

猶豐霖單純地解釋:“我陪你一起吃。”

猶夏沒有拒絕,指著她的書桌道:“你放那。”

猶豐霖將手上的碗放到書桌上,又自己搬了凳子乖乖坐好,等猶夏從**下來。

晚飯當前,猶夏也不回複鄭瑙了,把手機在丟一邊,坐在碗前吃飯。

“上一次的女生怎麽樣了?”猶夏八卦道。

一問道這個,猶豐霖立刻紅著臉低下頭,猶猶豫豫道:“沒,沒怎樣······”

猶夏一看就知道是有戲聽,立刻挑眉反問:“真的沒有?”

猶豐霖聲音更小了:“就……給我送過幾次東西。”

那個女生叫梁虞,一下課就出現在他的教室門口,要麽給他塞充滿著雞零狗碎的小事的信,要麽給他送些小零食。

現在全校的人都知道梁虞在追他,班裏的同學也每次在她來的時候起哄。

猶豐霖本就是內斂易害羞的性子,以前雖然也有人喜歡他,但是沒有這麽瘋狂的,所以每次他都手足無措。

何況,罪魁禍首之一就是猶夏,要不是她那一番話,梁虞也不至於。

猶夏看著自家傻弟弟這沒點出息的樣子,真是沒得到她一點真傳,又問道:“那你喜歡那個女生嗎?”

“不,不喜歡。”猶豐霖像是做了錯事的小孩,覺得別人這麽付出,自己卻做不出對方想要的回應。

猶夏了然道:“這樣啊,那你直接拒絕唄。”

“拒絕過了。”猶豐霖答道。

猶夏撇了他一眼:“那就隨便她做什麽唄,反正是她自願的。”

猶豐霖卻覺得不妥:“那多不好啊,本來就不喜歡還吊著人家。”

“你不是拒絕過了嗎?”猶夏說。

“哦。”猶豐霖有一瞬被猶夏的邏輯說服了,但是轉念又問:“那怎樣才能讓她徹底死心?”

猶夏不太明白猶豐霖的邏輯,有個人追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拒絕?

不過她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有人追她,她看不上眼的,都是直接晾在一邊。

她知道自己什麽德行,還是決定不誤人子弟了:“不知道,你百度吧。”

“······”

遇事不決,萬能度娘。

猶豐霖第一次感受到他親姐姐也是個不靠譜的,但是還是想趁此機會多了解了解猶夏,便問道:“姐姐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猶夏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宋曄行的臉,回答道:“有。”

猶豐霖立刻聯係到了她跟梁虞說的一番言論,不過也沒看到猶夏的朋友圈有什麽消息,便問道:“姐姐是在追他嗎?”

問到這個,猶夏倒是不知道怎麽回答。

如果是上一世,肯定是她在追他,但是這一世雖然她雷聲大,但是具體的事情沒做幾件,宋曄行也老是說她“這是追人的態度嗎”,甚至宋曄行做的事反倒像追她。

她突然覺得這一世的宋曄行太好追了,不過猶夏還是厚顏無恥地回答:“快追到了。”還不忘驕傲地對猶豐霖挑下巴。

猶豐霖由衷地欣喜,玩笑道:“什麽時候能帶我見見姐夫?”

猶夏吃一口飯,含糊道:“他比較怕生,而且太依賴我了。”

猶豐霖繼續望著她。

猶夏麵不改色:“他離開我活不了。”

係統:“……”

這人臉皮實在堪比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