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雖說姍姍來遲,武侯世子還是趕回來了,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十王爺,身邊還帶了七七四十九個僧彌,一看就是皇家寺廟的高僧,素來都是替宮裏的貴人們超度念往生咒的。

這些人隨著慕飛鴻直奔主院,遠遠看著跪了一院子穿著孝服的人在哭喪,他的眼淚也瞬間下來了,飛奔一樣投進了慕白雪的懷裏,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怎麽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世子畢竟隻有十一歲,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遇到生離死別,而屋裏躺著那人,是他的親生母親,沒人怪他失態,反而覺得可憐,是真可憐。

按理說十王爺身份比武侯都高,自是不用跪拜行大禮哭喪的,誰知所有人自動讓出一條路後,他卻一步步走到堂屋前,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火盆之前,不但燒了紙,還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隨後才握住了慕白雪握著紙錢的手,聲音說不出的低緩憐惜:“阿雪,節哀順變!我說過,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有我在。”

這一副孝子賢孫的作派完全是把慕白雪的母親當成了自己的母親,驚得武慕侯府的人全都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得罪慕白雪,不然絕對夠喝一壺的,十王爺沒人能惹得起。

看看天色,這時應該是大朝還沒有散他就趕來了,身上還穿著朝服,額頭浸著汗,一看就是得到消息,第一時間就帶著弟弟趕來了,慕白雪心中暖暖的,感動得想哭。

可是這麽多人看著,她又不可能大聲哭出來,便隻是默默頷首,垂頭間,任淚珠滾進火盆裏,哧啦幾聲又變成了白煙。我見猶憐的樣子把原本十分姿色直接提到了十二分,讓人恨不能捧在心上疼。

她向來表情都是淡淡的,何曾有過這種傷心的時候?十王爺看得整顆心都碎了,恨不能將她拉進懷裏安慰,可是裏麵躺著她剛過世怕母親,外麵跪著族老宗親,他不能。

於是眾人看到十王爺的手抬了又抬,緊了又緊,最後卻落在了慕白雪的頭上,替她理了理頭上唯一的那朵紙花兒:“不要難過,我陪著你。”

看到他腰身挺直地跪在自己身邊,慕白雪瞬間淚目了,伸手拉了拉他想讓他起來,跟他說他可是鎮北皇朝最尊貴的皇子,未來的帝王,怎麽能跪一個朝廷命婦,這不合規矩。

可是剛伸出手,就被他在寬大袖口的遮掩下給抓住了,十指相扣地握在了手心,隨後用另一隻手替他燒紙錢。這一番作派不算兒子,也算半個女婿,慕白雪瞬間有些頭疼。

這時圓真大師已經算好了吉時,沒等多久就正式開始了超度。首先念的是停喪咒,房大好出喪,門大好攆殃。百年死一口,永不出少亡。眾人皆拜之後,才開始起靈。

也就是僧人念完往生咒後,把武侯夫人移到棺木中,請到靈堂接受祭拜,點長明燈。等眾人邊哭邊跟著到了靈堂,接受祭拜之人就有講究了,主位的肯定是長房的兒女。

武慕世子和錦哥兒自是不用說,到了慕白雪這裏就有些難了,因為她若跪在這兒,就表示自己仍是長房嫡女,不跪,又實屬不孝,有些兩難。

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好戲,十王爺卻直接說出了陛下口諭,那就是責令瑞陽公主替遠在邊關未回的武侯守靈,不得阻攔怠慢,甭管真假吧,反正是讓那心懷不軌的人失望了。

到了這裏,慕白雪卻說什麽都不能讓十王爺守孝了,這要傳出去的損皇家威嚴,他能做到剛才那些已經足夠了。十王爺雖然不勉強,卻還是站在靈堂門口遠遠地望著她,時不時地叫人端茶送水,看著她那蒼白的小臉,生怕她悲傷過度暈過去。慕白雪的注意力卻全然都在慕飛鴻身上,因為她發現這個弟弟就剛回來時哭過,這會卻安靜的詭異,隻是默默的燒著紙錢。

“你這是怎麽了?”她不得不低聲詢問,慕飛鴻卻抬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了她。

“阿姐,剛才是我失態了。其實我對母親的印象一直都不太深刻。小時候祖母把我拘在身邊養著,等稍大的時候就進宮了,陪我最多的反而是你。我想不通她當初為什麽說拋下我們不管就拋下,現在說走就走,更想不通前幾天還見過的人怎麽就這樣沒了。我心裏甚至有些害怕,會不會哪一天一睜眼,你也拋下我不要了?那時候我該怎麽辦?突然覺得人活著好沒意思,還是死了痛快。”

慕白雪完全沒想到看似單純如小白兔的弟弟有這麽重的心思,這會甚至產生了輕生的念頭,這得是心裏麵多苦才會有這種想法?當即嚇得抓住了他冰冷的手。

“阿弟,你說什麽傻話呢?你今年才多大?怎麽會想這些有的沒的?娘親沒了你還有我啊?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不會拋下你知道嗎?我說過,等有了機會,我帶你去看外麵的世界。”

原本死氣沉沉的慕飛鴻聽了這話,隻是緩慢地眨眼,又眨眼:“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是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小時候覺得武慕侯府是個牢籠,大一點的時候覺得皇宮是牢籠,現在我又覺得整個京城是牢籠了。就算以後有機會離開京城,誰知道會不會還有更大的牢籠等著我?你說人活著為什麽這麽累?我為什麽會是父侯的兒子?如果我隻是個販夫走卒的兒子,隻是個農民的兒子,是不是可以隨意想去哪去哪,想做什麽做什麽,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寄人籬下,每天都擔心自己還有沒有明天了。”

見他越說越情緒低沉,慕白雪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勸他,這時頭頂卻突然罩下了一大片陰影,十王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慕飛鴻。

“你會有這樣的命運,這樣的感覺, 不是因為你是武侯的兒子,也不是因為你祖母不疼,父母不愛,姐姐還脫離了和家族的關係,讓你失去了所有的依靠。而是因為你不夠強大!一個人有多強大,他腳下的路就有多寬,手中也就能掌握多少自己的命運。像你這樣悲春思秋,不知道什麽是自強自愛,卻總想著依靠別人,不想著去保護自己,保護自己在意的人,永遠都沒有出路,的確是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