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陽這些天忙得團團,為了讓西州大橋盡快修複通車,他昨天陪外地來的橋梁專家到現場去了一趟,今天早上又召開了一個現場辦公會,幾個專家對大橋的質量經過重新檢測後甚為擔憂,怕修複好了斷麵橋梁,很難保證別的橋段不發生問題。真老革命遇了新問題,如果炸毀重建,損失慘重,如果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以後再發生意外事故怎麽辦?

下午一上班,何東陽還在糾結這個問題。一個腐敗工程背後,必然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隱患,而要消除這些隱患,需要的不光是時間,還需注入新的資金。而這些資金,又從哪裏來?這讓何東陽很是頭痛。他剛剛喝了幾口茶,秘書丁雨澤進來說:“市長,劉誌傑說要向你匯報工作。”他說了一聲讓他進來吧。丁雨澤出門後,劉誌傑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敲門進來了。何東陽看了他一眼說:“坐,有什麽事坐下來說。”

劉誌傑就坐在了何東陽辦公桌的對麵,拿出了文件夾說:“市長,我覺得西州大橋的修複也沒有專家們所說的那麽危言聳聽,我們修複斷麵時,順便對整座大橋再作一道加固措施,這樣既省力也可爭取時間,不必要大動幹戈。”

何東陽一聽,一下有了興趣,便說:“這倒也是一個方案。”

劉誌傑說:“我查閱了大橋修複的許多資料,有國內的,在有國外的,我剛才所說的,其實也是別的地方成功的案例,我把這些資料下載了,你有空了隨便翻翻。”說著,把文件夾放到了何東陽的對麵。

何東陽本來就對劉誌傑很看好的,沒想到新任建設局局長之後工作更主動,果然沒讓他失望。他隨便翻了一下說:“好,你們建設局也拿個方案出來,然後提交賣家論證,如果沒有什麽問題,就盡快付諸實施。”

劉誌傑說:“好的,市長。”說著他急忙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卡來,放到桌子上說:“市長,大恩不言謝,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誠望你笑納。”說完,起身就走。

何東陽馬上說:“你坐下坐下。”

劉誌傑剛站起來,又坐了下來,有些誠惶誠恐。

何東陽問:“是多少?”劉東傑悄聲說:“三十,不多。”

何東陽說:“三十萬還不多?你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六七千,就是不吃不喝也需要攢好幾年才能攢到。”說著,輕輕地將銀行卡推到劉誌傑對麵說:“收起來吧。你的局長不是掏錢買的,而是憑你的真才實學被提拔重用的。”

劉誌傑一下滿臉彤紅,他不敢看何東陽,隻怯怯地說:“市長,不是,你看……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要不收下,我這心裏真是不安呐!”

何東陽就有點不高興地說:“難道我收了你的錢,我就會感到心安?收起它,從哪裏拿出來就裝到哪裏去!”

劉誌傑不敢再說什麽了,伸過手,拿過卡裝在他的衣兜中。感覺臉上一陣陣發燒。這些年來,劉誌傑一直努力工作著,他也想憑自己的努力,憑自己的本事得到領導的認可和重用,然而,現實並非如此,無論你工作做得多麽出色,伯樂卻不是拿工作來衡量你,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的水平比你低都上去了,你還在原地踏步。使他沒有想到的是,何東陽慧眼識珠,把他這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小人物挖掘了出來,他從心底裏感激何東陽,為了表達謝意,他和妻子左商量右商量,湊了三十萬,鼓足勇氣送了來,卻被何東陽拒收了,他既對何東陽感激不盡,又為自己送禮不成羞愧難當。

看到劉誌傑尷尬的樣子,何東陽不覺想起了自己的當年,就起身給劉誌傑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麵前說:“誌傑,我完全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因為我也有過你這樣的經曆。那還在十多年前,我在鄉上當書記,後來被縣委的常書記發現了,提拔我當了副縣長。為了感謝他的知遇之恩,我拎著包兒到他家,給他送了五萬錢。那個時候,我的工資還不到兩千元,這五萬元也都是我和妻子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積存。然而,沒想到常書記卻說:“東陽,我之所以重用你,不是看上你給我送什麽,而是看上了你的才能。所以,你怎麽帶回來的,還是怎麽帶回去吧。錢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買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但它也是壞東西,它可以把人帶到墮落的深淵。家有萬擔糧,一日隻能吃三餐;家有千間房,一日隻能睡一間;留給子女們的不義之財越多,對子女的腐蝕越大。我這絕對不是官話,是掏心窩的話。今天,你為了感謝我,給送我這麽多的錢,明天,你總得想辦法從別處得到這麽多的錢,如果得不到,你憑什麽要送? 我們每天都在講,反腐倡廉,清正為民,如果我們口頭是一套,行動上又是另一套,這樣的黨員幹部怎麽能夠得到人民群眾的信任?怎麽能正確用好我們手中的權力呢?東陽呀,如果我們不從自身做起,自覺抵製不良社會風氣對我們的侵蝕,就有可能今日是坐上賓,明日成了階下囚。人不可能把金錢帶入墳墓,而金錢卻能把人帶入墳墓,從公仆到貪官隻是一念之差,從功臣到罪犯隻有一步之遙,我們千萬不要錯走了那一步。我還是那句話,要珍惜我們手中的權力,因為那是黨和人民交給你的。常書記的話真讓我醍醐灌頂,後來每當我動了私念的時候,我就自覺不自覺地想了他說的這些話,將所有的私念扼殺在了搖籃之中,也將所有的送禮者拒之門外。我們每個人的心裏都需要一片淨土,這樣你活得才輕鬆自在。”

劉誌傑一邊聽著,一邊激動得頻頻點頭。他除了對何東陽心存感激,還有由衷的敬佩,像這樣的領導真是太少了,自己能遇上他是前生修來的福份。他眼裏閃著淚花,禁不住激動地說:“聽了市長的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謝謝你,市長,你的教誨讓我沒齒難忘,唯有好好工作,才能不辜負你對我的期望。”

何東陽嗬嗬地笑著:“誌傑,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之所以提拔重用你,是看準了你的能力與才幹,不是看準了你手中的卡。因為賞識,才要提拔。隻要把工作做好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劉誌傑走了,何東陽又想起了當年的縣委黃書記,不覺拷問起了自己的靈魂:如果當初黃書記如數收了我送給他的錢,我今天還會拒絕劉誌傑嗎?答案肯定是相反的,不會拒絕。反過來再講,如果我收了劉誌傑的錢,劉誌傑有權了,別人送他時,他會拒絕嗎?同樣的道理,他也不會拒絕,他也要補他的窟窿。一層一層地效仿,一層一層地收取賄賂,惡性循環下去,不知要害苦多少人?許多走上斷頭台的巨貪,最初也不過是從小打小鬧開始的,貪著貪著就上了癮,隨著權力越來越大,胃口也會不自覺地越來越大,最終由量變達到了質變,斷送了自己的前途與命運。何東陽想到這,不覺後背泛起了一股涼意。還好,他遇到了黃書記,還有現在的劉長風這樣的好領導,他的心靈沒有遭到玷汙,才能真正從關心愛護年輕幹部的角度出發,給予了劉誌傑正確的引導。他無力改變整個官場的生態,但他至少可以改變自己,影響他人。

何東陽一看時間還早,想去安居工程那裏看看,上次何成貴就在那裏出了事,不知道會不會因此影響工程的進度與質量?這是市上的一項重點工程,雖然是吳前程負責主抓的,但是,他還是放心不下,要是再出了問題,讓他何以麵對西州的百姓?

就在他剛要準備出門時,有人敲了一下門,他隨口說了一聲進來,立刻,一張燦爛的笑臉就探了進來,然後冒出了一個活脫脫的大美女,原來是於飛呀。於飛咯咯笑著說:“沒想到吧,何大市長,今晚沒地方吃飯,主動找上門來討吃來了。”何東陽受此感染,也嗬嗬一笑說:“好呀,幹脆跟我到工地上走,盒飯,包你吃個夠?”於飛“啊”了一聲說:“不會吧。每次都讓我吃盒飯,我命咋這麽苦呀?”何東陽哈哈笑著說:“走吧,苦命的孩子,我們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