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市又一次召開市委常擴大會,參加會的除了七位常委外還有在家的三位副市長、人大常務副主任、政協常務副主席、檢察院院長、公安局副局長丁偉良、紀委副書記、紀委檢查局局長、反貪局局長等,中紀委金立言和歐陽雪列席參加。會議自然由高開俊主持,他做了一個簡短的開場白,然後才說:“今天的會議主要有一個議題,就是由中紀委的同誌向我們通報一下近期的工作情況,以便更好的與我們地方黨委和政府銜接,更好的把反腐鬥爭引向深入。這樣吧,先由中紀委的同誌介紹一下情況,我們再做討論。”說著,看了看金立言和歐陽雪問:“不知你們兩位誰先講?”

“我先說吧。” 歐陽雪說。這次列席參加西州市委常委會是金立言的的決定,目的就是要加強與地方黨委的緊密聯係,共同把西州的反腐除惡工作推向**。在會議之前,金立言已經向歐陽雪作過交待,所以她也就不客氣地說:“各位領導,我先作個簡單的通報。算起來我們進駐西州市已經一個多月了,也摸清到了一些線索,有些些問題已經查清了,比如何成貴的腐敗案,一個小小的處級幹部,竟然貪汙了兩千多萬,在西州這樣相對偏僻落後的地區來講,也夠駭人聽聞的。可是,沒想到的問題還在後頭,就在我們順藤摸瓜繼續往下查的時候,受到種種阻力,先是舉報人被滅口,然後另一個線索又被掐斷,尤其是昨天晚上,真是觸目驚心,犯罪分子明目張膽地叫囂著要殺白露和我,並說他是受人指派的,白露已被他刺傷,現在還在醫院裏昏迷著,我為救白露受了傷,就在我們命懸一線的時候,我的戰友,我們中紀委的馮勇同誌奮不顧身的救了我,我活下了,他卻不幸光榮犧牲了。誰是凶手?誰又是真正的幕後策劃者?我想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的。在這裏,需要向高書記和各位常委說明的是,昨天晚上,我們以接受紀委審查的名義,帶走了西州市公安局局長趙常安。因為情況特殊,臨時做出了那樣的決定,沒有來得及請示高書記,特此向高書記,也向大家解釋一下。”

高天俊一聽趙常安被紀委帶走了,不由得吃了一驚,昨晚他剛剛向他交了個底,或者說,向他做了一些暗示性的提示,沒想到歐陽雪不給他打一聲招呼就把他的人帶走了,這也太出格了吧?他努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等歐陽雪剛講完,接了話說:“馮勇同誌光榮獻身的事昨天晚上我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我還趕到了醫院去看望了受傷的歐陽同誌,並向歐陽同誌表示了深深地歉意,沒有保護好紀委的同誌,這是我高天俊的失職,也是西州市委市政府的失職。剛才說到紀委以接受組織審查的名義帶走了公安局長趙常安,這是歐陽同誌隨便說說,還是真是帶走了?”高天俊說到這裏,故作震驚地發出了一個疑問。

歐陽雪聽得很明白,高天俊這是在故意引出話題,然後發難於她。就說:“高書記,常委會上不是隨便說說的地方,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情況特殊,沒有來得及與你溝通。”

高天俊的火氣忽地一下冒了起來,這麽大的事連聲招呼都不打,你歐陽雪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不把西州市委放在眼裏,何東陽和嚴振興呢,是不是也參與其中?那好吧,既然你能做得出來,我也不能聽之任之,至少讓你知道我的存在,於是便軟中有硬的說:“歐陽同誌,情況再特殊,也不能壞了政治規矩,應該要給我們地方黨委打一聲招呼,是吧?這也是組織程序。趙常安畢竟是我們西州市委管轄的幹部,你不打一聲招呼把人帶走了,我們找不到人還以為失蹤了呢? ”

歐陽雪說:“請問高書記,如果一個辦案警察看到凶手正拿著匕首殺人時,他應該馬上抓捕凶手,還是讓他回到公安局去開具逮捕證之後再來逮捕?”

歐陽雪的這一反問,不僅難倒了在場的所有人,也難倒了高天俊。但是,高天俊畢竟是高天俊,他嗬嗬一笑說:“這是兩碼事,你要是回答不上也沒關係,但不要偷換概念。”

“是嗎?”歐陽雪說:“我明確地告訴你,這不是兩碼事,是同一個道理。趙常安他不光有殺人滅口的嫌疑,還有指示別人殺人的嫌疑。這一次,高書記,你聽明白了沒有?”

高天俊一下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是,看著歐陽雪威嚴的樣子,他們又不能不相信是真的。

謝明光一看高天俊無話可說了,就想維護一下高天俊的麵子,馬上出麵說:“歐陽同誌,我們公檢法辦案要講證據,紀委肯定也一樣,你既然說趙常安有這個嫌疑有那個嫌疑,但是你得有證據,如果沒有證據,嫌疑那不成了莫須有?”

歐陽雪說:“既然你這位政法委書記這麽好奇,既然高書記認為我冤枉了他的愛將,那我就滿足一下你們的好奇心。”說著,她走到會議室的電子操控處,讓工作人員在投影上播出那段醫院的視頻錄像,寬大的投影牆上,出現了住院部通往醫院門診部的天橋,突然,馬彪從天橋的一邊跑了過來,另一側趙常安迎了上來。馬彪好像鬆了口氣,還朝後看了一眼。趙常安說:“彪子,趕快拿出匕首做個刺我的樣子,我才好放你過去。”馬彪猶豫了一下,從腰間抽出匕首,剛要刺向趙常安,趙常安突然拿出槍,“砰”地一聲槍響了,馬彪應聲倒在地下……視頻到此中斷。

大家誰都不說話了,會場一片肅清。歐陽雪接著說:“這裏有一個大致的線條,就從建設局局長跳樓開始講起吧,大家都認為何成貴是跳樓自殺的,其實他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凶手就是這個馬彪,也就是趙常安開槍擊斃的那個人。何成貴除了老婆,還有一個情婦,叫馬豔紅,何成貴和她生有一子,在貴族小學上學。當馬豔紅的安全受到犯罪分子脅迫後,馬豔紅主動打電話要向我舉報,沒想她快到達約會地點時被馬彪一刀斃命。我為了逮住這個凶手,就故意放出風去,說經過搶救馬豔紅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正在昏迷中,隨時有清醒過來的可能。然後讓我的同事冒充馬豔紅躺在病**引誘凶手上鉤。凶手果然上鉤了,再次刺殺時被警方控製,就在前有埋伏,後有追兵的前提下,發生了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凶手被趙常安殺人滅口後,故事又發生了新的續篇,就在昨天夜裏,我們控製了趙常安之後,利用他的手機調出另一個犯罪嫌疑人,叫趙高樂,他是趙常安的得力幹將,係公安局的協警,更是殺害馮勇,刺傷白露和我的凶手。此人已經歸案,他已經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趙常安究竟是英雄?還是犯罪嫌疑人?想必大家已經心知肚明了。我這樣的解釋,不知道能不消除謝書記的疑慮,能不能消除高書記的誤會?”

高天俊一邊擦著頭上的虛汗,一邊說:“這個,這個趙常安,我真沒想到,怎麽會是這樣的。”

謝明光馬上插言道:“光這個視頻也不能說明趙常安是故意殺人滅口吧?現在科技那麽發達,網絡合成技術又那麽高,沒準兒是趙常安在辦案過程中得罪了什麽人,他們有意想報複才提供了這個視頻。有時候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也未必就是事實,很可能就是對事實的一種幹擾與迷惑。”

高天俊被謝明光這樣一忽悠,總算解除了尷尬,很快調整了一下情緒,他覺得不能就這樣讓一個小女人把他製服了,尤其當著常委會這麽多人的麵,以後還讓他怎麽在這裏發號施令?接著便不客氣地說:“至於是不是事實,有待進一步查證落實,但是,我也必須明確地表個態,在我擔任西州市委書記期間,沒有我的同意,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隨便帶走市委任命的幹部,如果我管理的幹部有問題,可以通過正常的組織程序來辦理,否則,後果自負!”

一直坐在一旁旁聽的金立言終於忍耐不住了,突然接了話說:“看來高書記的火氣還挺大的,是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發現西州市建設局局長何成貴有經濟問題,我們的人征得了高書記的同意,在趕往現場的路上,何成貴跳樓了。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我們要審查的人沒有了,我們的線索中斷了,這個後果誰來負?是你高天俊來負,還是讓我們紀委來負?凶手在西州的地盤上明確要殺我們紀委的同誌,馮勇同誌就死在了凶手的刀下,這個後果,又有誰來負?高天俊同誌,你是市委書記,是西州的一把手,說什麽後果自負,你管轄的地方出現了這麽多的問題,你能負得起嗎?就拿城市有軌電車來講,承建時,是不是對西州的人口和交通進行了科學考證,是不是得到了西州市民的讚同?匆匆上馬,承諾的時間一拖再拖,工程資金一加再加,這些後果,又是誰來負?這裏麵有沒有存在腐敗?我們是人民當家的社會,一切權力歸人民,如果我們的決策不從人民的利益出發,僅僅為了政績或者別的目的,西州大橋的悲劇恐怕還得重演。最近,大家也許聽到了,西夏省副省長穀為民現在正接受組織審查,經過初步查證落實,問題不少啊,有經濟上的,生活作風上的,而這些問題,大多是他在任西州市委書記時犯下的。市委書記這個崗位,權力太過集中了,如果不受約束和監督,就會走向專權和腐敗。如果當時多一些監督,多一些敲打,穀為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天俊同誌,前車之鑒,後事之師,希望你不要把個人的權威看得太重,怎麽把手中的權力真正用好,真正讓西州的經濟繁榮人民安康才是正道。”

金立言的一番話,不光讓在場的人振耳發聵,讓高天俊也聽出了一身虛汗,他本來想抓住趙常安之事給紀委一點難堪,也順便敲打一下何東陽和嚴振興,沒想反被金立言披頭蓋臉一頓敲打,不僅讓他臉麵喪盡,更讓他一陣陣地心虛起來,他真後悔不該硬碰硬,惹怒了他們,揭出了自己的老底兒,豈不成了又一個穀為民?等金立言講完,會場上一下安靜了下來,他卻一反常態,率先鼓起了掌,他一鼓,謝明光也跟著鼓了起來,接著所有的人都鼓起了掌,長久的掌聲落下後,高天俊才說:“金主任批評的好,敲打的好,有句成語不是叫做金鍾長鳴嘛,今天用在這個會議上太準確了,就是讓金主任敲打一下,我們的頭腦才不至於發熱。金主任批評的好,我誠懇的接受。說到穀為民,我給他當了多年的下屬,對他我是太了解了,他很強勢、也很霸道,到頭來就是這種大權在握獨斷專行害了他自己,我們一定要引以為戒,引以為戒呀……”就這樣,高天俊虛頭麻腦滿天過海地說了一大堆廢話才算為自己圓了一個場。在他剛準備散會時,何東陽卻插言道:“高書記,趁著紀律領導同誌也在,我們是不是商量一下馮勇同誌追悼事宜?”這一下提議一下讓高天俊興奮了起來,這正是改善他同紀委同誌關係的一個說點,便馬上接過話頭說:“好好好,我們應該成立一個治喪委員會,以市委市政府名義,對這位犧牲在反腐戰線上的英雄給予表彰,追認為烈士,到時再致函給他的家人,請他們前來參加。不知道金主任有什麽要求和指示的,請你指示。”

金立言說:“函就不必致了,我們轉告他的家人就是行了。至於追悼會,舉行一個儀式倒也可以,也不必過於隆重。隻要西州市委和政府追認他為烈士就夠了……”說著,金立言聲音有些哽咽,就向大家擺了擺手,算作發言結束。

“不必隆重,但是也不能太簡單。”會場的一角,突然站起一個人,冒出這句話。大家回頭一看,都吃了一驚,原來說話的是省委書記劉長風,大家不約而同的起身讓座,劉長風將手壓了壓說:“大家不必客氣,原坐原位。”劉長風昨天在北京開完會,晚上在賓館休息時,紀律書記徐正綱打來電話向他匯報了馮勇同誌壯烈犧牲的事情,劉長風本來計劃回東州,他隻好臨時改變主意直接飛往西州,來到西州市委,正趕上他們召開常委擴大會,他就在秘書的安排下悄悄進入會場,在一個別人不太注意的角落坐下來一直聽到了現在。看大家安靜了下來,他才繼續說;“我進來好一會兒了,尋了個角落坐下來,才聽到了各自想說的話。聽完了,讓我振耳發聵,我真沒有想到西州市已經成了腐敗的重災區,腐敗黑幕剛剛揭出冰山一角,對手就如此喪心病狂,我們的主要領導竟然執迷不悟,這麽惡劣的公安局局長,接連幹出了這麽多的壞事,我們在座的領導還要拚命的維護他的聲譽,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站在什麽立場上說話?你們的黨性原則究竟到哪裏去了?是因為他是你們剛剛樹立起來的英雄模範人物,怕他丟了你們的臉麵?還是因為這個人會牽扯到你的政治前途,所以要力保?剛才立言同誌的疑問很有力量,很有深度,這也正是我想要問的, 你們手中的權力到底是從哪裏來的?你們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是不是做到了對黨和人民的高度負責?這些問題值得你們每一個人,尤其是市委主要領導好好反思,要求別人後果自負,首先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希望你們結合‘八項規定’和‘兩學一做’的精神,從靈魂深處做出深刻反思。這是我講的第一點。第二點,就是馮勇同誌追悼會的安排問題,我同意你們意見,他是倒在反腐道路上的英雄,是我們時代所需要的真正楷模和學習的榜樣。在這裏,我要向馮勇同誌的媽媽,我的黨校老同學,我一直尊敬的大姐金立言同誌深深地鞠上一躬,感謝你,立言同誌,你為黨為人民真培養了一個好兒子。”說著劉長風深深地為金立言鞠了一個躬。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根本沒想到馮勇的母親是金立言,更沒想到金立言又是劉長風的黨校同學。大家一看省委書記在朝金立言鞠躬,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一起向這位英雄的母親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