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徐舜英歸家時,鄭瀟和徐丞已經等在了正房,特地讓紫竹請她過去,一同吃晚膳。
徐舜英正好也想同父母講去疫症收容所的事情,便欣然前往。
到了正院,還沒進門,就聽見鄭瀟在和徐丞爭吵:“誰稀罕他們家勞什子的首飾,說了退就要全部退回去,這個匣子也不能留!”
徐舜英杵在門口進退兩難,一籌莫展之時,紫竹迎了上來。
她這回特意等在院門口,見到徐舜英,就高聲說到:“三姑娘到了。”
屋內的爭執聲頓時消失了。
徐舜英拉著紫竹的手,二人相攜而行,她不解道:“母親很少會和父親吵的,這是怎麽了?”
紫竹笑得有些古怪,悄聲和她說:“你前日給夫人的紫檀木匣,讓衛衡給送回來了。說是他母親給你的便是你的了。沒在聘禮單子裏,便不用退了。”
衛衡此意何為?
徐舜英眉頭皺的很深,她不喜歡這樣藕斷絲連的感覺。要斷索性就斷的幹幹淨淨,何苦再留一個小尾巴。
席間,徐丞聽見徐舜英打算要去疫症收容所,頭一次有了顧慮。
前幾日早朝,五城兵馬司以兵士感染風寒,兵力不足為由,懇請聖上調兵援助疫症收容所。
彼時衛衡剛剛上任京衛指揮使不足一月。聖上力排眾議的場麵猶在眼前,今朝便不能再雷霆施壓,否則恐留下獨斷專行的惡名。
是以聖上在早朝時端坐其上,一言不發。
能夠站在勤政殿的眾人,察言觀色的本事最是厲害。
百官聞風而動,又是一陣唇槍舌劍。大意自然是不許京衛戶所調兵。
就在徐丞以為衛衡要無功而返時,督察院左都禦史李涵居然上前一步,替衛衡說了一通好話。
左都禦史乃天子近臣,說話的分量非同一般。
聯想起近日城中傳言,徐丞歎為觀止:衛衡居然能說動李涵這隻老狐狸,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他看衛衡的眼神,不由得有了一些探究和欣賞。
彈指之間,朝堂之上落針可聞。眾人再沒有了剛才的疾言厲色。
聖上眼皮微抬,掃過眾人,最後定在了徐丞身上,“徐卿以為如何?”
徐丞苦笑,衛衡和舜英的過往,聖上一清二楚,如今此舉恐怕是有意投石問路。
試探徐家是否會對衛衡假公濟私。
於是他說到:“臣以為,城外疫症遲遲沒有好轉的跡象,耗費諸多人力物力,若在十月之前不能消除疫症,怕是會影響萬邦來朝的大事。是以,由京衛戶所的精兵良將以雷霆之勢徹查,倒不失為一個辦法。”
聽見徐丞讚同,聖上麵色終於緩和,垂手端坐詢問眾愛卿意下如何。
百官亦是麵麵相覷跪地俯首,大呼聖上英明。
一調一換之間,衛衡又成為了眾矢之的。
徐丞收回思緒,瞥了一眼退回來的紫檀木匣,暗道衛衡心思難辨,既然和李家打得火熱,又何苦與舜英藕斷絲連。
思及此,他不免提醒舜英:“你此去,除了趙杏林莫要和別人過多接觸,那裏形勢複雜,為父一時也不能瞧清。”
徐舜英和衛衡的交易剛剛過去半天,她聽見父親的話不免心虛:“女兒知道。”
吃完晚飯,徐舜英抱著這個紫檀木匣又回了自己的小院。桑林見到很是不解:“如何又還回來了?”
父親的叮囑言猶在耳,她不想多說,隻吩咐桑林將這個匣子放在了妝篋最底下。
眼不見心不煩。
桑林不多時又去而複返,將匣子又放在徐舜英眼前:“姑娘,裏麵多了一個金鐲子。”
普通的鎏金鐲子,古樸的細圓形狀,上麵似乎還刻了幾個圖形。
現在隻要牽扯衛衡,徐舜英便有一些心煩意亂,她沒有耐心去細究金鐲子的來曆和衛衡的意圖,隻用力扣上匣子就讓桑林拿走了。
主仆二人收拾完要帶去疫症收容所的行禮,已經月上中天。今天她累了一天,著實有些疲乏。
難得的,倒在**就睡著了。
然後她在水裏醒了過來。周圍冰冷刺骨的河水,讓她呼吸不得,手腳被捆也掙紮不得,目之所及是一片黑暗,她下意識呼救立刻就嗆了好幾口水,胸口疼痛難忍,漸漸失去意識。
......她又要被沉塘了嗎?
徐舜英在即將溺斃的時候,猛然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捂著胸口大口地呼吸。
又是噩夢一場。又是大汗淋漓。她看著自己床榻周圍點著的燭火,照得整個內室亮如白晝。
她苦笑的搖了搖頭,原以為自己隻是怕黑,沒想到其實是心魔未解。
無論如何,她都要問出章強背後的人。
第二天一早,徐舜英辭別父母,便去了城外疫症收容所。
在途經朱雀大街的路上,有一個人不期而至。
徐舜英看見周軒的時候,是有一些驚訝的。在她的印象裏,周軒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今天等在這裏,絕非偶然。
他走向前來,笑容溫和有禮:“既然遇到了,喝杯茶如何?”
徐舜英跟著周軒離開朱雀大街。
不遠處的屋簷之上,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尋常樣貌的人,將二人的舉動看在眼裏。他在屋脊之間幾個跳躍,便消失在城門方向。
城外疫症收容所。
前一日淩晨時分,疫症收容所的門前突然出現了許多病患,他們聽口音不像是上京城本地人,大多衣衫不整麵黃肌瘦。不分青紅皂白就在門口嚷著要大夫看病。
等了這許多天,終於等到他們出現。衛衡故作惱怒,在門口大發雷霆,幾個推拉之間裝作束手無策的模樣,鍾讓這群人進了收容所。
從天黑鬧到了天亮。
衛衡一宿沒睡,和兄弟們維持秩序,以防發生騷亂。
正忙著,那天出現在衛衡身邊的護衛悄然而至。在衛衡耳邊低語幾句,他臉色驟然變化,回身吩咐副將常征接著看管這群流民,自己翻身上馬,須臾之間便不見了蹤跡。
此時徐舜英和周軒已經離開朱雀大街,拐到一條巷子裏。幾經周轉,周軒將她引到了一間不起眼的小茶樓裏。
茶樓古樸雅致,壁畫擺屏皆不是凡品。也許是時辰尚早,店裏隻有掌櫃過來招呼他們。
二人在大堂角落靠窗的位置落座。
周軒緩緩開口,問道:“難得見你起這麽早,有什麽急事要去城外嗎?”
朱雀大街是去城外的必經之路。
章強的身份不明,她去疫症收容所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對於周軒的問題她下意識的撒了謊:“去大覺寺上香。”
這個姑娘現在連撒謊也臉不紅心不跳了。
周軒垂眸給她倒茶,嘴角似有若無笑了一下:“城外最近不太平。記得多帶一些護衛。”
又閑聊幾句,周軒狀似無意的重提舊事:“舜英,近日上京城都在傳你和衛衡退婚的事。你與他已經再無瓜葛,我與你的承諾卻還作數的,隻要你點頭.......”
徐舜英拿著茶碗的手頓住,她閉了閉眼睛,心道:又來了!
正說著,衛衡打馬飛奔而至,他利落下馬跨過門檻,奔著徐舜英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