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元宵節之後,皇上似乎對雍婕妤多了幾分寵愛,不時駕臨觀止園,雍婕妤喜不自勝,對沾衣也格外賞識,但凡外事,或帶沾衣出行,或由沾衣代辦,使得沾衣在觀止園中地位陡然上升。沾衣也不負所托,將觀止園打理得井井有條,再加上她慷慨仗義,樂善好施,在觀止園上下有口皆碑。

有民諺雲:“二月二,龍抬頭。大倉滿,小倉流。”二月初二,民間認為是天上主管雨水的龍王爺抬頭之日,這以後,雨水會逐漸增多,所以這天又叫“春龍節”。每逢此日,民間歡慶不提,皇上也攜眾皇子陪同太後到京城西郊的安國寺進香,皇後與後宮眾女眷從行,雍婕妤自然帶了沾衣跟隨。皇帝出行,侍衛頭尾護駕,宦官們前後簇擁,浩浩****,場麵宏大,不多時便到了安國寺。

那安國寺原名京錫廟,早在前朝末年,傳說廟中和尚曾助先祖逃過敵兵追殺,讓先祖得以九死一生,後複起兵大獲全勝,開國元年,先祖捐重金修繕擴建廟宇,禦賜匾額曰“安國寺”,自先祖以後,曆代皇帝逢年過節,總要前去上香,以禱祝江山穩固,社稷安康。

進香完畢,沾衣扶雍婕妤進房安歇,起身到茶水間尋水沏茶,經過柴房時,忽覺身後一陣冷風掠過,下意識側身一讓,右掌向後拍去,不想手腕被人捉住並後擰,她正待反手破解,卻被猛然拉進柴房,隨即聽得喀嗒一聲,房門被從裏閂上。沾衣一驚,出左肘猛頂對方下脅,卻被對方避讓開去,沾衣就勢右手反扣,一別一推,甩開對方的嵌製,躍後站穩,此時就著窗口透進的光亮,看清眼前不速之客,隻見他頭戴束發金冠,身著棗紅朝服,龍紋鑲邊,玉帶緊箍,麵孔俊美,英氣逼人,不是祐騁又是誰?

“三殿下?”待沾衣看清眼前之人,不由驚呼,急忙下拜。

祐騁捉住沾衣的胳膊,不教她繼續拜下去,就勢將她拉近身邊,與她正麵相對。“真沒想到,那日我的救命恩人,竟是宮中侍女。”

“奴婢也沒想到,那日所救之人,竟是三殿下您。”沾衣一邊回話,一邊努力不使自己離祐騁太近,然而這三皇子乃習武之人,臂力無窮,沾衣又不敢運功掙脫,一時間又被祐騁拉得更近了些。

“三殿下!”沾衣急道:“請放開奴婢,娘娘那裏還等著奴婢回去伺候……”

“我讓你害怕麽?”祐騁雙目炯炯,盯住沾衣,“為何每次你離我一近,就總想逃開?”

“三殿下威風凜凜,氣度不凡,奴婢所以不敢靠近。”沾衣低聲道。

“哦?”祐騁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如此說來,我在源北村養傷之時,你就已知曉我的身份?那為何敢與我平起平坐?為何敢對我隱瞞你的去處?又為何敢對我動武?”

祐騁這最後一句讓沾衣一驚,隨後想到那夜為了阻止祐騁起身,不得已點了他的穴道,現在想來,的確大有不敬,於是索性沉默不語,目光移向別處,此刻祐騁便趁機定睛打量她,發覺她肌膚嫩白,細膩光滑,睫毛修長,微微顫動,櫻唇緊抿,似含微怒,發膚間又透出一縷少女特有的幽香,沁人心脾,不由心旌搖**,幾欲把持不住,極想擁她入懷縱情熱吻。沾衣發覺祐騁胳臂愈箍愈緊,甚至感受到他吹出的灼熱氣息,心知不妙,便發力掙脫。祐騁本無他意,但沾衣如此一掙紮,反倒撩撥起他正極力按捺的念頭,於是將她強拉入懷,緊緊摟住,扳起她的臉,滾燙的唇便覆了上去。

沾衣冷不防被祐騁吻住,隻覺得一陣恍惚暈眩,慌亂中更是極力掙紮,祐騁豈容她掙脫,自是愈摟愈緊,索性將她抱起,不料站立失衡,兩人一同滾倒地上,沾衣一時情急,發指猛戳在祐騁脅下,祐騁悶哼一聲,當即軟倒在地,一動不動。

沾衣翻身立起,正欲扶祐騁起身,發覺他竟不省人事,氣息奄奄,搭脈一測,脈息甚微,頓時慌了手腳,以為自己用力過猛,祐騁雖也習武,可畢竟是金枝玉葉。眼下看祐騁雙眼緊閉,臉色蒼白,隻覺得心急如焚,顧不上許多,當即解開祐騁衣扣,為他推血過宮,見不奏效,又扶起祐騁靠在自己懷裏,從後背穴位輸送真氣給他。幾番嚐試,祐騁依舊沉沉昏迷,沾衣一籌莫展,伏在祐騁身旁嚶嚶啜泣起來。

少頃,沾衣滿臉淚痕抬起頭來,驚見祐騁躺在那裏,正笑眯眯望著她,不禁大喜過望:“三殿下,您……無礙了?”

“當然無礙,有佳人為我推拿運功兼暗彈珠淚,我怎敢繼續有礙?”祐騁狡黠笑道,同時一躍而起,順手拉沾衣起來,敏捷如初,全然不似受過傷。

沾衣才明白祐騁剛才的暈厥昏迷全是做戲,不由哭笑不得。祐騁笑道:“適才為試出你的真正心意,隻好出此下策。見你如此擔心,也不枉我鹵莽這一回。”

沾衣後退一步,恢複為謙恭冷靜的神色,欠身道:“三殿下若出了閃失,奴婢非但性命不保,怕也要連累爹娘和雍娘娘一起擔待,所以奴婢才這般擔心。”

祐騁斂住笑容,望定沾衣,道:“你騙得了你自己,卻騙不了我,同為擔心,卻有擔心自己性命和擔心他人性命之分,你那種擔心,與你當時在源北村同出一轍,分明是擔心我有性命之虞。”

“三殿下此言差矣,奴婢自知功力淺薄,根本不是三殿下的對手,又如何能讓三殿下有性命之憂?”

祐騁上前一步,抓住沾衣肩頭,迫她也看著自己眼睛,“當初在源北村,我失足墜崖,恰為你所救;東郊一別,都以為今生永無機會相見,誰想京城之大,你我後來竟能重逢於宮內,上天都如此安排因緣,你又為何不肯承認你對我有情?我都不會瞞你,你為何要瞞你自己?”

此番話正說中沾衣心事,她登時麵紅如霞,囁嚅著不知說什麽好。在祐騁還化名為“幹騁”在源北村養傷之時,她就已芳心暗許,卻耽於宮中嚴規,終究不敢吐露心跡。東郊別後,原以為這份情可隨歲月或逐漸淡漠,或永埋心底,誰知那“幹騁”竟是三皇子!天下亦大,天下亦小,天下情緣的輾轉起伏,這皇宮裏也有份,然而祐騁貴為皇子,自己不過一介宮女,如何敢鬥膽表白?若不是今日祐騁強問,自己怕是要守口如瓶到不知何年何月。

從沾衣麵色變化上,祐騁已看明她的心意,於是欣喜擁她入懷,這次沾衣不再掙脫,輕輕依偎在他的胸前。人世間最幸福之時刻,莫過於發現所愛之人也深愛自己,這感覺升騰起來,什麽門第身份的擔心,統統化為烏有,此刻唯兩情相悅,共沐愛河,周遭萬物似不存在。

良久,聽得祐騁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輕聲說道:“沾衣,做我的慎王王妃,好麽?”這句問話如同一道霹靂,震得沾衣渾身顫抖,推開祐騁後退數步,背靠著牆站在那裏,祐騁不禁愕然。

沾衣低聲道:“奴婢出身卑賤,因沐皇恩,進宮侍奉,能得三殿下垂青,便是上天的莫大恩寵,又如何敢覬覦王妃之位?”稍停片刻又道:“三殿下若真中意奴婢,可讓奴婢進府伺候,能時時見著殿下便足矣。而讓奴婢做王妃之事,再也休提。”說罷已眼含淚花。

祐騁立時明白了沾衣的意思,曆來皇子婚姻須由皇上做主,幾乎無人能自行決定,縱然情濃愛熾,王妃為誰依然要看出身;而婢女則不同,隻要皇子歡喜,任誰都可以叫進府來侍奉。可祐騁目前除了沾衣,對於其他女子是不肯聞也不肯問,若寵愛沾衣卻不給名分,便免不了讓她在日後遭人嫉恨,無異於將她推入火坑。再者祐騁畢竟年少氣盛,自忖在父皇麵前倍受寵愛,心想若破例一回,父皇也未必不允,於是說道:“我祐騁喜歡的姑娘,是萬不可委屈半點的,又怎能讓你屈居人下?區區出身,不足為怯,等他日我再立戰功,便求父皇做媒,迎娶你進慎王府。”言語鏗鏘,擲地有聲。

沾衣抬起頭來,凝視祐騁,此時眼中深情一覽無餘:“隻要殿下歡心,奴婢別無所求。”

祐騁牽著沾衣的手,解下腰間玉佩,道:“這玉佩是我四歲那年父皇所賜,今日有蒼天為證,你我在此折玉為盟——石爛海枯,永不相負!”說罷將玉佩一折兩半,一半揣入懷裏,另一半放入沾衣手中。沾衣緊緊握住手中那半隻玉佩,淚光盈盈。

此時忽聽外麵一陣喧嘩,沾衣驚起:“糟了,皇上起駕回宮的時辰已到,奴婢得趕回娘娘那裏。”匆匆奪門而出。出門沒幾步,迎麵正撞見喬公公,沾衣禁不住心下忐忑,不敢抬頭,輕施一禮,掩麵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