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亞燕已經不記得最開始的時候夏致力是如何來找她搭訕的。很可能是當時的情況並不特別，他應該和其他人一樣是來問餃子的價格，於是自己就隨口回答了他。
可是沒想到的是，這個人後來竟然每天都要來買她做的餃子，而且每次都要和她說很多的話。即使是這樣，她也完全沒有從那方麵去想。也許是這個人寂寞、嘴碎，而她作為商戶又不可能攆人家走。
一直到這個人的女兒前來大吵大鬧，她才終於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當時肖亞燕也很震驚。她想不明白：一個50多歲的男人，怎麽會有那麽強大的自信，不顧一切地來追求她。
我肯定是不會答應他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肖亞燕對自己說。
前夫在發廊嫖娼被警察抓走，後來又去和別的女人亂搞……肖亞燕憤怒之下提出了離婚，從此對婚姻徹底失望。
讓肖亞燕沒有想到的是，夏致力的女婿柯小田會特地登門向她提及此事。
當時肖亞燕對這件事情感到很惱火，覺得這家人做事情有些“奇葩”，不過心地善良的她不忍將對方晾在門外。
當肖亞燕見到柯小田後，心裏麵的那種惱火一下子就減輕了許多。她發現眼前這個人很和善，臉上的微笑也是那麽的真誠，就連女兒丫丫也似乎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
當然，肖亞燕是不同意柯小田的那些說法的。女人為什麽就非得要找個男人做依靠？如果男人真的靠得住，我怎麽會離婚？更何況夏致力都50多歲了，和我爸差不多的年紀。所以，她直接拒絕了柯小田的遊說。
不過肖亞燕完全低估了夏致力追求她的耐心和決心。
夏致力依然每天去往菜市場和肖亞燕閑聊。麵對這樣的情況，肖亞燕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他翻臉，最多就是不搭理他。
可是夏致力卻毫不在乎，依然每天準時前往。到後來甚至自作主張地每天下午去幼兒園接丫丫回家，還會在肖亞燕家裏給她們母女倆做飯做菜。
肖亞燕幾次要攆夏致力離開，卻被丫丫給攔住了。很顯然，丫丫早已被夏致力的糖衣炮彈所腐蝕。
隨便他吧，反正我是不會答應他的。肖亞燕無法走出曾經那段失敗婚姻的陰影，也不能接受一個比自己大20多歲的男人。
這天，夏致力像往常一樣去幼兒園接丫丫回家，順便在附近的菜市場買了條魚，準備回去紅燒了吃。
夏致力做菜的手藝還是不錯的，丫丫吃了不少。當夏致力收拾好廚房準備離開的時候，丫丫忽然說肚子不大舒服。
丫丫已經5歲，小時候感冒經常會腹痛。最近天氣變化有些大，頭天還是大太陽，今天卻是陰雨綿綿，氣溫陡降，肖亞燕也就沒有在意，對孩子說道：“去睡一會兒就好了。”
夏致力卻不想放棄這個表現自己的機會：“我女婿是兒科醫生，要不我把他叫來看看孩子是什麽情況？”
肖亞燕不想見到柯小田，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人麵前沒有底氣，說道：“我們家孩子沒那麽金貴，動不動就去看醫生。”
兩個人正說著，丫丫卻在那裏痛苦地呻吟了起來：“媽媽，我肚子裏麵真的很不舒服。”
肖亞燕忽然想到了什麽，看著夏致力：“你買回來的是不是死魚？孩子肯定是吃壞了肚子。”
夏致力不住叫屈道：“我怎麽可能去買死魚回來給你們吃呢？這條魚是我親自從魚缸裏麵抓出來的，當時還在活蹦亂跳呢。”
丫丫痛苦地叫嚷道：“媽媽，夏伯伯，你們不要吵了，我的肚子好痛……”
肖亞燕見孩子臉色蒼白，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對，連忙用手去摸了一下孩子的額頭：“好燙！這怎麽辦啊……”
夏致力拿起電話給柯小田撥打了過去。
此時柯小田也是剛剛吃完晚餐不久，正和夏晴興趣盎然地說著下一次產檢的事情。他對夏晴說道：“下一次產檢的時候，我去給做B超的醫生說說，看看孩子的性別。”
夏晴問道：“你不是說生兒生女都是一樣的嗎？”
柯小田道：“孩子的性別從受精卵開始就已經決定了，我現在看看又不影響什麽，我隻是覺得早點知道了也好，這樣更方便你和孩子之間的交流。”
夏晴不大明白：“什麽意思？”
柯小田道：“萬一你懷的是個女兒，結果你一直把她當成是兒子，今後變成假小子就讓人頭痛了。”
夏晴禁不住笑：“你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呢。問題是，你究竟看不看得懂B超的畫麵啊？”
柯小田道：“B超的成像原理我懂，應該能夠看得懂。”
這時候柯小田就接到了嶽父打來的電話：“丫丫肚子痛得厲害，你能不能馬上過來看看？”
柯小田是兒科醫生，不至於像嶽父那樣慌張，問道：“您別著急，先告訴我一些孩子的大概情況。”
肖亞燕連忙將電話接了過去：“丫丫吃了晚飯後不久就說肚子裏麵不舒服，到後來就越來越痛了，我剛剛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發現燙得厲害。”
柯小田問道：“拉不拉肚子？嘔吐過沒有？”
肖亞燕道：“沒有拉肚子，也沒有嘔吐過。”
柯小田繼續問道：“最近兩天感冒沒有？有沒有咳嗽、胸痛什麽的？”
肖亞燕道：“都沒有。一直都好好的，就是剛剛吃完了飯她就說肚子裏麵很不舒服。”
柯小田問道：“學校最近給孩子吃打蟲藥沒有？”
肖亞燕道：“半年前吃過，最近沒有聽說啊。”
腹痛，急性起病，沒有其他胃腸道反應，之前沒有咳嗽和胸痛，應該不是胃腸型感冒。學校最近沒有發放打蟲藥，蛔蟲引起的腸梗阻也基本上可以排除。柯小田又問道：“她覺得肚子裏麵哪個具體的位置痛得最厲害？”
肖亞燕回答道：“她說整個肚子裏麵都不舒服，其他具體的也說不上來。”
柯小田想了想，說道：“小燕阿姨，你帶著孩子直接去我們附屬兒童醫院急診科，我這邊也馬上出發趕過去。”
夏晴在一旁將電話裏麵的內容聽得真真切切，問道：“孩子可能是什麽情況？”
柯小田道：“引起急腹症的原因很多，現在還說不清楚，具體的情況得檢查了才知道。你先睡下吧，我這就去一趟醫院。”
夏晴不滿道：“我爸也真會折騰人。”
柯小田道：“既然找到我了，我肯定會盡量幫忙的。說不定通過這件事情老爺子和肖亞燕的關係更進一步也難說呢。”
“你這個做女婿的……”夏晴哭笑不得，後麵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去吧，去吧。”
肖亞燕住的地方距離兒童醫院稍微遠一些，夏致力他們比柯小田晚幾分鍾到。在此期間柯小田與陳力通過了電話，沒想到他今天晚上正好值夜班。
陳力在電話裏麵告訴柯小田：“從你說的情況看很可能是急性闌尾炎。我給急診科的夜班醫生打個招呼，如果基本上能夠確診的話，就馬上收治入院，我這裏正好有一張空床位。”
丫丫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體溫很高，因為劇烈腹痛臉上全是冷汗。值班醫生在給她做檢查的過程中發現右下腹出現了反跳痛，對柯小田說道：“很可能是急性闌尾炎。”
柯小田也去輕壓了孩子的右下腹，然後猛然放開，孩子再次痛苦地叫喊了一聲。柯小田點頭：“應該就是了。那就直接入院做手術吧。”
既然基本上明確了診斷，急診科值班醫生即刻就開出了住院單。肖亞燕很快去辦完了住院手續，交納了基本費用，然後帶著孩子和柯小田一起去往外科大樓，見到陳力後柯小田客氣道：“麻煩老同學了。”
陳力笑道：“嗐！你還和我這麽客氣幹什麽。”他看了夏致力一眼，低聲問道：“這個孩子和你嶽父是什麽關係？”
柯小田不好回答：“可能是親戚吧。”
陳力見夏致力和肖亞燕年齡相差那麽大，也就沒有從別的方麵去想，吩咐護士道：“打電話催問一下門診檢驗科，患兒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
護士打完電話後告訴他：“結果已經出來了，白細胞和淋巴細胞都大量增加。”
陳力很快給丫丫做完了腹部的檢查，對柯小田說道：“基本上可以確定是急性闌尾炎，得馬上做手術。考慮到孩子長大後傷口的美觀問題，我建議最好采用腹腔鏡。”
柯小田去將肖亞燕叫了過來，陳力又將自己的建議對她講了一遍。
肖亞燕求助地看著柯小田：“我不懂是什麽意思，你幫我拿主意就是。”
柯小田道：“腹腔鏡是手術的一種方式，比常規手術的創口要小很多，而且手術後恢複較快，孩子長大後肚皮上的傷口很小，但費用上要高一些。”
肖亞燕正猶豫著，一旁的夏致力說道：“不用考慮錢的問題，就按照醫生說的做吧。”
急性闌尾炎雖然隻是小手術，但術前的相關準備也必不可少，比如血型檢查、凝血以及麻醉藥物過敏試驗等。
不過如今國內大型醫院早就配備了各種全自動檢驗檢查設備，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陳力看了一下後沒發現有異常的情況，將一份《手術同意書》遞給肖亞燕，指了指後麵的位置：“在這裏簽字就可以了。”
肖亞燕正準備簽字，又不放心地去翻看了一下《手術同意書》裏麵的內容，她拿著筆的手猛然間顫抖了起來。
醫生告知我孩子的闌尾手術可能發生的一些風險，有些不常見的風險可能沒在此列出，具體的手術方式根據不同病人的情況有所不同，如果我孩子有特殊的問題可與醫生進行討論。
1.我理解任何手術麻醉都存在風險；
2.我理解任何所用藥物都可能產生副作用，包括輕度的惡心、皮疹等症狀到嚴重的過敏性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3.我理解此手術可能發生的風險：
（1）麻醉並發症，嚴重者可能導致休克，危及生命；
（2）術中大出血，導致失血性休克，嚴重者死亡；
（3）術中腸管損傷；
（4）術後腹腔內出血，可能需要進行第二次手術；
（5）術後腹腔感染，盆腔膿腫，出現發熱、腹痛、腹瀉；
（6）術後闌尾殘端膿腫形成；
（7）術後靜脈炎、肝膿腫、膿毒症；
（8）術後糞瘺、腹壁竇道形成；
（9）闌尾殘株炎、殘端囊腫、殘株癌；
（10）術後粘連性腸梗阻；
（11）術後胃腸道出血，應激性潰瘍，嚴重者死亡；
（12）女性不育症；
（13）有急性、慢性闌尾炎誤診的可能；
（14）傷口積液、感染、裂開、延遲愈合或不愈合，瘺管及瘺道形成，切口疝；
（15）如果臥床時間較長可能導致肺部、泌尿係統感染，褥瘡，深靜脈血栓形成及肺栓塞、腦栓塞等；
（16）其他目前無法預計的風險和並發症。
夏致力見肖亞燕忽然間臉色蒼白，嘴唇和手都在抖動，連忙去拿起《手術同意書》仔細看了看，頓時也是大驚失色：“為什麽要簽這個東西？我怎麽覺得這做手術就像是來送死一樣？”
陳力解釋道：“很多人認為簽署手術同意書是醫生以及醫院在逃避責任，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因為不管手術的結果是好是壞，最終的責任都在我們醫生這裏。畢竟隔行如隔山，作為患兒的家長，你們並不了解手術的相關過程，更不用提手術過程中有哪些重點、難點了。所以我們醫生必須要把這些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講解給你聽，目的就是要你充分了解這個手術。也就是說，簽這個《手術同意書》的目的隻不過是為了告知你們手術可能存在的風險及預後。隻有得到了你們的信任，手術才會順利開展，問題才會得到更好的解決。”
夏致力道：“我們當然相信醫院和醫生，用不著在這個東西上麵簽字，你們直接做手術就是。”
柯小田是醫學博士，當然懂得這其中的道理和規矩，說道：“闌尾炎隻不過是一個小手術，任何患者在做手術之前，其本人或者親屬都要在《手術同意書》上麵簽字，這不僅是醫院的規定，更是醫患之間相互信任的保證。《手術同意書》裏麵羅列的那些事項可能隻不過是告知，發生的概率極小。今後小晴生孩子的時候，我也一樣要在這個東西上麵簽字呢。小燕阿姨，情況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嚴重，趕快簽字吧，時間拖久了，萬一丫丫的闌尾化了膿，搞不好還得衝洗整個腹腔，那樣的話就麻煩了。”
肖亞燕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還是拿不定主意。夏致力問柯小田：“簽了字後真的不會出問題？”
柯小田怎麽可能隨便向他保證？說道：“這樣的話誰也不能隨便去講，喝水也可能嗆死人呢，您說是不是？不過你們應該相信我們醫生，醫生是治病救人的，不可能害病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夏致力絕不會懷疑自己的女婿，點頭對肖亞燕道：“小田說得沒錯，既然這是常規手續，那你就盡快簽字吧。”
肖亞燕差點沒了主意，此時見夏致力發了話，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即刻在《手術同意書》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力將《手術同意書》收好，吩咐護士道：“將患兒送去手術室，我馬上就去。”隨即轉身對柯小田說道：“我辦公桌上有本小說，要不你去坐會兒？”
柯小田覺得應該把此時的空間留給嶽父和肖亞燕，問道：“我可以去參觀一下你做手術的過程嗎？”
陳力道：“你也是醫生，當然沒問題。”
陳力洗完手換上手術服的時候，丫丫已經處於麻醉狀態。陳力一邊給丫丫的腹部消毒，一邊說道：“微創手術其實比常規手術更簡單、更方便，隻需要在臍部上方或者下方做一個一厘米的切口，待尋找到闌尾後，結紮掉闌尾的動脈和靜脈，接下來直接切除就可以了。”
雖然兩個人在說著話，陳力的手上卻沒有停下。他很快就通過顯示屏找到了闌尾的位置，然後分離闌尾係膜、切斷其供血，在結紮了闌尾根部後快速將它切了下來。
“就這東西，你看，裏麵已經化膿了。”陳力將闌尾取出來後切開，對柯小田說道。
柯小田看了看時間，發現他做完這個手術花費的時間還不到半個小時，讚道：“你這技術還真是不錯。”
陳力謙遜道：“天天都在幹這個，熟能生巧罷了。”
丫丫手術後的第三天就出院了。夏致力對柯小田說道：“你這個外科醫生同學挺不錯的，手術做得好，人也很客氣，你抽空把他約出來，我請人家吃個飯。”
柯小田道：“我和他是大學同學，關係一直都不錯，用不著的。”
夏致力道：“說不定今後還會麻煩人家呢，而且這次他幫了那麽大的忙，起碼的人情世故還是要講的嘛。”
柯小田覺得，要是嶽父請吃飯的話陳力不一定會答應，而且他也不想讓老同學知道太多家裏的事情，萬一到時候嶽父和肖亞燕沒能夠在一起就鬧笑話了。他說道：“這件事情您不要管，等我抽空的時候請他出去喝一杯就是。”
夏致力點頭道：“這樣也行。總之就是不要讓人家覺得我們缺了禮數。”
外科醫生在上班期間隨時都可能上台手術，柯小田給陳力打了好幾次電話，陳力不好拒絕老同學的這番心意，就將吃飯的時間定在了本周四的晚上。陳力戲謔地對柯小田說道：“最好是隨便找個地方，五星級酒店我可不敢去。”
柯小田哈哈大笑：“你想得美，那麽高級的地方我可消費不起。就在你們醫院外邊找家火鍋店吧，到時候咱們倆在一起好好聊聊。”
這天下班後，兩個人就在兒童醫院附近的一家火鍋店見了麵。柯小田點了些常規菜，要了本地產的啤酒。不多一會兒後，鍋裏的紅油開始翻滾，香氣頓時撲鼻而來。
柯小田朝陳力舉杯：“這次的事情多謝你了。”
陳力擺手道：“早知道你這樣客氣，我就不該答應你來喝酒。對了，做手術的患兒和你嶽父是什麽關係？”
柯小田訕訕笑了笑：“是我嶽父女朋友的孩子。”
陳力愣了一下，禁不住就笑了起來：“你嶽父真了不起，竟然找了個那麽年輕的女朋友。”
柯小田連忙轉移話題：“別說這件事情了。陳力，你怎麽還不結婚呢？”
陳力苦笑：“我是從小地方來的，家裏的條件不大好，身無長物，每次相親的時候，對方聽說我無房無車轉身就走，結什麽婚啊？”
柯小田根本就不相信：“你可是小兒外科學畢業的博士，人也長得不錯，不可能沒有真正喜歡你的女孩子吧？”
陳力搖頭：“現在的女孩子都現實得很，哪來那麽多的真愛？”
柯小田不以為然：“醫院裏麵那麽多的護士，我就不相信沒有喜歡你的。”
陳力道：“我可不想找同行，結婚了兩個人都上夜班，今後孩子誰來管？”
柯小田似乎明白了：“說到底還是因為你沒有遇上自己真正喜歡的女孩子。要不我讓我家裏的那位給你介紹一個？”
陳力連忙道：“別。科室的護士長成天給我介紹女朋友，搞得我都害怕了……老同學，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情：博士畢業後你為什麽沒有選擇我們醫院？”
江南醫科大學的兒科係是全國四大兒科專業之首，其附屬兒童醫院是整個江南片區唯一的，同時也是國內少有的兒童綜合性醫院。作為兒科專業的博士生，當然應該把這所醫院作為工作地的首選，所以當初柯小田確實是在這件事情上糾結了很久。此時聽陳力問起，他解釋道：“因為兒童醫院是綜合性醫院，裏麵的科室分類如同成人醫院一樣，十分精細，比如你們小兒外科裏麵的腦外、泌尿、骨科等，但由此造成的結果就是醫生診治疾病的界限非常狹窄。”
陳力似乎明白了：“畢竟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一輩子能夠精通某個類型疾病的診治就足夠了啊。”
柯小田搖頭道：“無論是我們醫院還是你們兒童醫院，都有著得天獨厚的病源資源，各種病例豐富多彩。這麽好的條件，讓我一輩子隻能去接觸某個單方麵的疾病，那實在是太乏味了。”
陳力想了想：“你說得好像也很有道理。”
柯小田笑道：“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小兒外科學博士，兒童醫院當然是你最好的選擇。”
陳力也笑：“倒也是。我總不可能學了這麽多年的小兒外科，然後去給成年人做手術。”
兩個人是醫學本科時候的同學，後來因為選擇的專業不同，平時很少見麵，此時坐在一起頓時談興大發。其間兩個人分別談到了各自工作上麵的一些事情，更是有了興致。陳力問道：“最近有什麽有意思的病例沒有，說來聽聽？”
患兒男，11歲。患兒15天前無明顯誘因出現發熱，最高體溫39.5℃，一日發熱1-2次，當地化驗檢查發現肺炎支原體感染，口服“羅紅黴素”5天後熱退，隨即出現左腿痛，走路不穩，跛行，偶有腰痛、膝關節疼痛。當地醫院骨科檢查未見異常，左膝關節和髖關節X光片未見異常。患兒自從生病以來無咳嗽，無喘息，無嘔吐、腹瀉、腹痛，睡眠可，大小便均正常。門診以“肢體疼痛待查”收治入院。
陳力一下子就被這個病例吸引住了，問道：“患兒的既往史及入院查體情況呢？”
柯小田道：“患兒既往無特殊病史，出生史及過敏史也均無異常，否認肌肉、骨、關節病及其他異常代謝病家族史。入院查體雙膝腱及跟腱反射正常，四肢關節無紅腫，其他也均無異常。”
陳力皺眉：“輔助檢查的情況呢？”
醫學生都是經過長時間記憶力訓練的，當然其中有比較特別的方法可循。柯小田道：“患兒的血常規正常；降鈣素原偏低，白細胞介素及C反應蛋白均異常增高；病原學檢測提示柯薩奇病毒陽性；但是血氣分析、血氨、血乳酸、甲狀腺功能、凝血功能、肝功能、心肌酶、腎功能等均未見異常；免疫指標、尿常規、紅細胞沉降率、人類白細胞抗原及結核感染T細胞斑點試驗等都是陰性，不過神經元特異性烯醇化酶及免疫球蛋白均增高。還有就是，影像學檢查發現患兒髖關節左側積液，局部骨髓水腫，四肢肌電圖卻又未見異常。”
陳力沉吟著說道：“降鈣素原、C反應蛋白和白細胞介素都是細菌感染的特異性標誌物，而且證實了患兒柯薩奇病毒感染，這樣的結果是相呼應的。不過神經元特異性烯醇化酶是一種神經元和神經內分泌細胞所特有的酸性蛋白酶，如果數值偏高的話，就很可能是神經係統、呼吸係統的腫瘤，以及內分泌異常等所造成，難道……”
柯小田卻搖頭道：“問題是，影像學檢查包括分辨率較高的核磁共振並未發現患兒的頭、頸部及胸腔存在異常情況，患病部位髖關節也不過隻是炎症和積液而已。”
陳力頓時陷入了沉思：“不是腫瘤造成的？這個病例確實很有意思。患兒病初有發熱的情況，難道僅僅是感染所致？不對呀，柯薩奇病毒是一種腸道病毒，它導致的疾病與脊髓灰質炎很相似，大多侵犯咽部或者脊髓，應該出現腦膜炎、腦炎之類的臨床症狀才是。不，除此之外還可能引起心肌炎、心包炎，胸肌疼痛等。”
柯小田讚道：“老同學，你的醫學理論知識掌握得可真夠全麵的。”
陳力依然沉浸於思索之中：“不過很顯然，我的結論是錯誤的，患兒並不是這樣的情況對不對？”
柯小田道：“你剛才說得都很對，既然排除了腫瘤的可能，患兒的關節疼痛以及各種異常的輔助檢查結果就隻能是感染造成的了。不過也正如你所說的，雖然證實了患兒柯薩奇病毒感染，但臨床症狀卻又並不支持，這說明了什麽？”
陳力猛地一拍桌子：“那就說明患兒的身體裏麵還存在著其他類型的感染。”
柯小田點頭：“正是如此，所以接下來就必須去把其他的感染證據找出來。”
陳力恍然大悟：“你說得沒錯。那麽，這個病例的最終診斷結果究竟是什麽？”
柯小田道：“為了尋找患兒其他的感染證據，接下來我對其進行了骨髓穿刺。經過骨髓細菌培養發現馬耳他布魯氏菌生長，進一步做布魯氏菌抗體檢測的結果也呈陽性。於是我再次去詢問病史，患兒家屬確認孩子在發病前食用過牛羊肉，於是這起病例最終被確診為‘布魯氏菌病引起的關節炎’。”
陳力點頭道：“布魯氏菌大多存在於被感染的牛羊肉裏麵，由此可見，收集病史的過程非常重要。”
柯小田深以為然：“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最開始的時候我為什麽就遺漏掉了這麽重要的信息呢？”
陳力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話也一定會遺漏掉，畢竟這個信息太不顯眼了，不可能無憑無據地問及。老同學，其實你們內科也挺有意思的，這樣的診斷過程簡直就是一種挑戰和享受啊。”
柯小田笑道：“我知道，醫院裏麵也是存在著‘鄙視鏈’的，你們搞外科的大多瞧不起我們內科醫生。”
陳力連忙道：“沒有，絕對沒有。以前我隻不過覺得內科的工作有些婆婆媽媽，不像我們外科那麽直接有效，現在看來還是因為對你們不夠了解。”
柯小田笑著再次朝他舉杯：“所以，我們今後要多接觸、多探討才是。”
陳力也舉杯：“嗯，理解萬歲。”
柯小田禁不住就笑了起來：“怎麽就呼起口號來了呢？”
陳力也笑：“上大學的時候我們不是經常這樣嗎？”
柯小田感歎道：“那時候真好。來，為了我們曾經的青春幹杯。”
陳力卻不答應了：“我們都還年輕呢，別這樣老氣橫秋的。”
柯小田道：“我都要當爹了，不得不老氣橫秋。老同學，你也得加把勁兒才是。”
陳力羨慕地看著他：“是嗎？看來我確實要加把勁兒了。”
兩隻啤酒杯清脆地碰在了一起，兩個老同學的手上都是**漾出來的啤酒泡沫。
“幹杯！”
“幹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