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的大查房照常進行。

不過頭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多多少少對這次大查房產生了一些影響。田博達不像以往那樣充滿**,也沒有了幽默。

柯小田頭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又陪同夏晴做了一上午的產檢,早已疲憊不堪,在大查房的過程中昏昏欲睡,心不在焉。田博達假裝沒注意到他似的,將這次大查房的病例分析完之後就揮手讓大家解散了。

柯小田正準備早些回家休息,護士長邱燕過來神神秘秘地對他說道:“柯醫生,聽說警方已經發現了那個小偷,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沉浸在眼前這個病例中的柯小田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小偷?哪個小偷?”

邱燕道:“就是發生命案的那天晚上……”

柯小田頓時一激靈,連忙問道:“那個人被抓住了?”

邱燕搖頭道:“是警方通過醫院的監控錄像發現了他,不過好像還沒有抓到這個人。”

柯小田覺得奇怪:“警方既然發現了他,為什麽沒有抓住呢?”

邱燕道:“我也是聽醫院保衛處的人講的。據說是警方通過監控錄像發現,那天晚上有個人先是到了我們樓上的消化內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身上穿著白大褂。經過保衛處的人辨認,他根本不是我們醫院的工作人員,所以就把他列為重點懷疑對象。”

柯小田想了想:“警方的注意力不應該在一個小偷身上吧?”

邱燕低聲道:“你說得對。後來,警方又從監控錄像中發現了這個人,而且這個人正好是在我們病房命案發生之前20分鍾左右進入我們醫院的。”

柯小田問道:“他還是穿著白大褂?”

邱燕點頭:“而且還戴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警方從這個人的身材、走路的姿勢等方麵基本確定了他和那個小偷是同一個人。”

柯小田皺眉:“省城有好幾百萬人呢,警方想要找到他估計沒那麽容易。”

邱燕道:“誰說不是呢。我真是不明白,這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竟然對一個孩子下狠手?”

事發那天晚上,柯小田也一直在分析這件事情,以至於徹夜難眠。他搖頭歎息:“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仇殺無外乎‘恩怨’這兩個字。但願警方能夠盡快抓住這凶手,將他繩之以法。”

這時候蘇雯從外麵進來了。邱燕一見到她就連忙開溜,不過並沒有忘記叮囑柯小田:“柯醫生,我剛才給你講的事情別往外傳啊。”

蘇雯進來後默默坐到了她的辦公桌處。

柯小田覺得很奇怪:自從這起命案發生之後,蘇雯的情緒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整個人沉鬱得讓人感到透不過氣來。

這一刻,柯小田忍不住走到了她的麵前,低聲問道:“蘇老師,您沒事吧?”

蘇雯輕歎了一聲:“那個被害的孩子太可憐了。”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悲鳴。柯小田也不禁動容。

柯小田去洗手台處洗了把臉,收拾了一下辦公桌上麵的東西後正準備離開,這時候邱燕又進來了,她後麵跟著那個姓侯的年輕警察,說道:“柯醫生,侯警官找你。”

肯定還是昨天晚上那個案子的事情。柯小田朝他打了個招呼:“侯警官,你找我?”

侯大海反客為主道:“柯醫生,請坐。”他朝邱燕和蘇雯說道:“我想和柯醫生單獨聊聊。”

蘇雯默默起身離開了醫生辦公室。邱燕滿臉遺憾的樣子,嘴上卻熱情地說道:“你們慢慢聊。侯警官,如果你還要找其他人的話,告訴我一聲就是。”

侯大海朝她點頭道:“護士長,麻煩你了。”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之後,他才對柯小田說道:“我今天是專程來向你請教的。柯醫生,‘蠶豆病’患者在食用了蠶豆後大概多久發病?”

柯小田糾正道:“還包括蠶豆製品。大多數患者在食用了蠶豆或者蠶豆製品後48小時內發病,也有一個多星期才出現症狀的。”

侯大海看著他:“但是你昨天晚上告訴我說,你懷疑死者這次發病很可能是在晚餐前後食用了蠶豆……或者蠶豆製品。”

柯小田覺得“死者”這個詞有些刺耳,不過還是解釋道:“因為患兒一年多前的那次發病就是食用了蠶豆後一個小時內發病的,這就說明蠶豆引發她症狀的潛伏期是在一個小時之內。而且這次患兒的病情比較嚴重,來勢也非常凶猛,所以我才有了這樣的判斷。”

“原來是這樣。”侯大海道,“我們去死者所在的幼兒園調查過了,據那裏的老師講,死者……”

柯小田忍不住打斷了他:“就稱呼她‘患兒’或者‘孩子’吧。”

侯大海愣了一下:“好吧……幼兒園的老師講,患兒的家長不止一次給他們打過招呼說這個……患兒的情況特殊,所以一直都非常注意這個患兒的飲食。那裏的老師還告訴我們說,他們不允許也從來沒有發現過患兒帶零食去幼兒園。”

柯小田道:“那就很可能是患兒的晚餐有問題了。”

侯大海搖頭道:“甘奇誌家的保姆是他的遠房親戚,保姆和他家裏的關係一直處得不錯。我們也調查過了,這位保姆似乎沒有謀害孩子的任何動機。”

柯小田覺得奇怪:“孩子是在我們這裏遇害的,你們的重點應該放在這裏才是。”

侯大海道:“由於醫院的病房裏沒有監控,而且醫院裏的人員又比較複雜,這件事情調查起來比較困難。我倒是覺得你的懷疑很有道理,很可能昨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與這起命案有關。”他看著柯小田:“好像你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是不是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情?”

柯小田不願意承認:“你怎麽知道我沒休息好?”

侯大海道:“你的眼圈都黑了,身上的衣服濕了好幾個地方,說明你剛才還用涼水胡亂洗了個臉。”他笑了笑,誠懇道:“柯醫生,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案子,是命案,我非常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幫助。”

柯小田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侯警官,或許你應該去調看一下孩子住家附近的監控錄像。”

侯大海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緊緊盯著柯小田:“柯醫生,你是不是還有什麽重要的情況沒有告訴我們?”

柯小田默然。

侯大海依然在緊盯著他:“難道你懷疑的人和你有什麽特別的關係?”

柯小田一驚,連忙道:“根本就不是這麽回事。”他沒有躲避對方灼灼的目光,說:“侯警官,其實你知道醫院沒有在病房裏安裝監控設備的原因吧?”

侯大海似乎明白了:“你不願意把知道的情況全部講出來,是因為涉及患者的隱私?”

柯小田點頭:“保護患者的隱私,是一個醫生最起碼的職業操守。”

侯大海道:“但我們現在麵對的是一起命案,你首先是一位公民,然後才是醫生這個職業身份。柯醫生,你說是不是?”

柯小田想了想,說道:“我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確實是因為在診治這個患兒的過程中,發現了有些不大對勁的地方。”

侯大海精神一振,問道:“你究竟發現了什麽?”

柯小田道:“這個患兒表現出來的是溶血性貧血的症狀。雖然在此之前她有過‘蠶豆病’史,但在診斷的過程中必須要排除其他的可能,所以我就詢問了患兒及患兒父母的血型。”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患兒的父母分別是A型血和O型血,而患兒卻是B型血。”

侯大海是刑警,一聽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孩子並不是甘奇誌的親生女兒?”

柯小田點頭:“A型血和O型血的父母生下來的孩子絕不可能是B型血。還有,昨天晚上患兒的父親來過一趟,當時我就在場,但奇怪的是,患兒的父親從頭到尾都不曾詢問過孩子究竟患的是什麽病。”

侯大海道:“也許是孩子的母親已經通過電話告知他了。”

柯小田搖頭:“問題是,患兒的父親到了這裏後,還責怪他的妻子為什麽不打電話告訴他孩子的病情。”

侯大海看著他:“柯醫生,你認為孩子的父親有嫌疑?”

柯小田連忙擺手:“我可沒有這樣說。我隻是覺得不大正常,也不符合邏輯罷了。”

侯大海沉吟著道:“如果前者是動機,後者是……”他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朝柯小田伸出手去:“柯醫生,謝謝你給我們提供了這麽重要的線索。”

柯小田沒有將自己的手伸向對方:“這不過是我的胡思亂想,算不上什麽重要情況。”

侯大海笑道:“柯醫生,我發現你這個人很了不起。嗯,有點意思……”

有點意思是什麽意思?柯小田一怔之間,侯大海的背影就已經消失在醫生辦公室的門外。

接下來的好幾天,那位姓侯的年輕警察再也沒有來過。開始的時候柯小田還期待著他的破案結果,後來隨著每天病房裏麵的忙碌以及夏晴緊接著的頻繁產檢,慢慢地就將這件事情淡化了下來。

從孕期第37周開始,夏晴每周都要去往醫院做產檢。

第10次產檢的主要內容還是胎心檢測。呂醫生給夏晴做了檢查後告訴她:“情況很不錯,胎兒的胎動和胎心都很正常。”

想到自己的預產期越來越近,夏晴問道:“呂醫生,我什麽時候可以住到醫院來?”

呂醫生道:“你現在除了血壓稍微有些高之外,其他的情況都比較正常,在預產期前一周住進來就可以了。”

接下來夏晴又問了一個她最近特別關心的問題:“像我這種情況,究竟是自然生產好還是剖宮產好呢?”

呂醫生道:“無論是自然生產還是剖宮產,都有可能將乙肝病毒傳染給孩子,所以最關鍵的還是在胎兒出生後根據具體情況盡早進行處理。作為產科醫生,我當然建議自然生產,畢竟自然生產對孕婦造成的創傷和感染風險相對較小,而且術後恢複最快。除此之外,胎兒在出生過程中因為吸入羊水的可能性不大,引起胎兒窒息、肺炎、肺出血等情況的概率更小,與此同時,產道的擠壓也更有利於胎兒各個器官的進一步發育。”

夏晴點頭:“我們家柯醫生也是這樣說的。”

呂醫生笑道:“小柯是兒科醫生,他當然是懂的。不過自然生產也有缺點,那就是分娩的過程造成**鬆弛,可能會因此影響到你們今後的夫妻生活。”

夏晴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不好意思地問道:“呂醫生,這個問題有辦法解決嗎?”

呂醫生笑道:“當然是有辦法的,到時候問你家柯醫生就可以了。”

從呂醫生的診室出來後,夏晴問柯小田道:“你真的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柯小田道:“這不是什麽大問題。前不久我教你的那套體操中本來就有這方麵的鍛煉內容,我是準備等到你生完孩子後再教你的。”

夏晴的目光中充滿著崇拜:“真的?”

柯小田點頭:“這一節體操叫作‘凱格爾運動’,主要就是鍛煉**肌肉的收縮能力。”

夏晴覺得奇怪:“既然這套體操是幫助分娩的,你為什麽不把這部分內容教給我呢?”

柯小田解釋道:“‘凱格爾運動’是1948年被美國阿諾?凱格爾醫師公布的。最開始是試圖通過鍛煉骨盆底部肌肉,達到順利分娩的目的。可是後來卻發現這樣的鍛煉對大多數產婦並沒有多大的幫助,卻能夠解決孕婦產後尿失禁問題。這其中的原理很簡單,因為分娩過程中**肌肉收縮起到的作用遠不如由產婦主動控製的來自腹腔的壓力。”

夏晴問道:“‘產婦主動控製的來自腹腔的壓力’是什麽意思?”

柯小田笑了笑,回答道:“當一個人便秘的時候是如何用力排便的?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夏晴頓時就明白了,嗔道:“你的這個解釋也太惡心了。”

柯小田哈哈一笑:“是有點惡心,但是你一下子就懂了,說明這就是最好的解釋,你說是不是?”

患兒男,1歲4月齡。患兒入院前6個月無明顯誘因出現陰莖增大、增粗,家長未予重視。1個月前患兒雙側腋下和陰莖根部出現少許毛發,無聲音變粗。患兒近6個月身高增長速度變快,每月身高增長約2cm。

這天下午,柯小田所管的病**又來了位新病人。他正在分析這個患兒病情的時候,侯大海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麵前:“柯醫生,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柯小田驚喜地問道:“侯警官,案子破了?”

侯大海道:“走吧,我們去外麵說。”

作為遇害患兒的主管醫生,柯小田當然特別希望能夠知道這起罪案的結果。他歉意地對侯大海說道:“那你得等我一會兒,我先把這個病人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才能離開。”

侯大海道:“沒事,你先去忙。”

半個多小時後,柯小田完成了患兒的病曆並做了常規性處理,隨後又給夏晴打了個電話:“晚上我有點別的事情,不能回家吃飯了。”

當他掛斷電話後,侯大海戲謔道:“原來我們柯大醫生是個妻管嚴。”

柯小田笑了笑,解釋道:“我愛人馬上到預產期,有些事情我不想讓她知道。”

侯大海連忙道:“我和你說笑的,你別介意啊。柯醫生,那我就提前恭喜你啦。”

隨後,兩個人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餐館。侯大海歉意道:“我們做警察的不像你們醫生那麽富裕,隻能在這樣的地方請你隨便吃點了。”

柯小田道:“看來侯警官不了解我們兒科醫生啊。在醫院裏麵,最苦、最累、收入最少的就是我們了。”

侯大海詫異道:“是嗎?”

柯小田道:“兒科被稱為‘啞科’,問診困難、檢查治療困難、各種操作難度都很大,同時兒童是一個社會最關注的群體,患兒的家屬對我們的診治水平期望值又特別高,加劇了我們的工作壓力。還有就是,醫生的收入是根據績效決定的,我們兒科用藥特別小心,絕不能超劑量使用,更不可以隨便使用高級抗生素,所以患兒住院的時間往往較長,病床的輪轉率也就比較低,績效當然遠遠不如其他科室的醫生了。”

侯大海道:“看來我還真是不大了解你們兒科醫生。那麽,你現在後悔當初選擇了這個專業嗎?”

柯小田道:“國內的兒科專業非常少,高考錄取分數都比較高。當初我選擇這個專業主要是考慮到今後就業的問題,沒想到一進入這個專業就一下子喜歡上了,所以談不上什麽後悔不後悔的問題。對了侯警官,案子是不是已經破了?”

侯大海點頭,朝柯小田舉杯:“柯醫生,我今天是專程來感謝你的,謝謝你給我們提供了那麽重要的線索。”

柯小田心裏一沉:“難道凶手真的是孩子的父親?”

侯大海道:“準確地講,應該是被害孩子的父親買凶殺人。”

邱燕從醫院保衛處得到的消息是真實的。

通過醫院的監控係統,警方確實找到了案發那天晚上盜竊白螢手機的小偷,後來又發現了潛入兒科病房作案的嫌疑人。經過分析比對,警方基本上確定他們是同一個人。

但是,正如柯小田所說的那樣,省城有數百萬人口,想要從中找出這個犯罪嫌疑人是非常困難的。

見案件陷入了停頓的狀態,侯大海頓時想起案發當天柯小田說過的那些話來。他意識到,雖然現在還不明白凶手為什麽非要選擇在醫院動手,但被害人這次的突然發病很可能與凶手有關。

侯大海即刻去找到了柯小田。

根據柯小田提供的線索,接下來警方開始對甘奇誌展開調查。

很快的,警方就有了重要的發現:監控錄像顯示,就在被害人突然發病前兩個小時左右,甘奇誌曾經駕車返回他住家的小區,而且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將車開回家裏,而是停在了距離住家不遠處的公共區域,大約20分鍾後他才返回駕車離開。

警方又調取了小區裏甘奇誌住家附近的監控錄像,發現他在那段時間返回過家裏。

於是甘奇誌被警方列為重點嫌疑對象。

接下來,警方通過甘奇誌在案發前後的通話記錄,很快就鎖定了那個在醫院裏作案的凶手,並即刻將其捉拿歸案。

在鐵一般的證據麵前,甘奇誌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你為什麽要害我們的孩子?”白螢得知命案的真相後,掙脫了警察的阻攔,瘋狂地扇著甘奇誌耳光,大聲質問道。

甘奇誌沒有做絲毫的反抗,冷冷道:“我們的孩子?她應該是你和彭毅通奸生下的野種吧?”

白螢揚起的手僵在了那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甘奇誌勃然大怒:“為了這個家,我辛辛苦苦地賺錢,就是為了讓你過上大多數人都沒有的好日子!枉費我對你那麽好,沒想到你這個賤人竟然背叛我!”

白螢試圖再次掙脫身旁的警察:“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彭毅在暗地裏幫你,你以為你能夠有現在的這一切?!”

甘奇誌更怒:“那你當初為什麽不嫁給他?你們為什麽要合起夥來欺騙我!”他看著歇斯底裏的白螢,猛然間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當初他為了高攀他們董事長的千金,所以才拋棄了你。你這個賤女人,被別人拋棄了還要給他生孩子,現在的這一切都是你應有的報應,你活該!”

柯小田的心情非常沉重,問道:“甘奇誌為什麽不去報複白螢和彭毅,偏偏要對這個無辜的孩子下手呢?”

侯大海道:“甘奇誌在供述中說,白螢將那個孩子視若生命,孩子沒有了,白螢的人生也就毀滅了,這才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柯小田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同時也毀滅了自己。”

侯大海點頭:“這個世界上很多悲劇的主角都是這樣,最終的結果不過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他再次朝柯小田舉杯:“柯醫生,不說這件事情了,太沉重了,我們換個話題吧。”

柯小田的心裏麵一片蕭索,一口將杯中酒喝下,搖頭道:“啥都不要說了,喝酒吧。”

柯小田表現出來的悲天憫人沒有任何的做作,完全是發自內心。侯大海看著他:“柯醫生,你肯定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兒科醫生的。”

如今的柯小田已經通過反省認清了自己,擺手道:“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水平,還差得遠呢。”

侯大海真摯道:“柯醫生,我說的是實話。以前我經常聽到‘醫者仁心’這樣的話,以為那隻不過是口號。但是就在剛才,我從你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四個字的溫暖和力量。”

這一刻,柯小田頓時想起了蘇雯,說道:“其實大多數醫生和我一樣,骨子裏麵都想做一個好醫生。但是,真的要做一個好醫生很難,真的很難。”

侯大海點頭:“是的。我也想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察,但確實很難。”

柯小田問道:“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察難在什麽地方?”

侯大海道:“撇開情懷不說,首先是能力。比如發生在你們病房的這個案子,如果沒有你提供的重要線索,光憑我個人的能力是不可能這麽快就抓到凶手的。”

柯小田不以為然:“你能夠這麽快調查清楚真相並抓到凶手,這就已經顯示出你與眾不同的能力。”

侯大海禁不住就笑了起來:“柯醫生,我怎麽覺得咱們倆這是在相互奉承?”

柯小田也笑。

雖然與眼前這位年輕警察剛剛認識不久,但柯小田對他的印象極好。再加上剛才幾杯酒下肚,柯小田也就變得隨意起來,問道:“侯警官,你參加工作多久了?”

侯大海笑道:“柯醫生,你是不是想問我,目前為止已經破獲多少案子?”

柯小田驚訝了一下,問道:“可以說說嗎?”

侯大海道:“目前為止,我破獲的案子也就那麽四五件吧,不過大多是在我同事的幫助下破獲的。”他苦笑了一下,說:“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在警校裏麵學到的那些東西,根本就不夠用。”

柯小田深有同感:“是啊,理論和實踐完全是兩碼事。有些東西教科書裏明明白白地都寫著,結果真正碰到了,又偏偏聯係不起來。”

侯大海一拍大腿:“是啊,我也這樣覺得。”

柯小田對警察這個職業很好奇,覺得很神秘,問道:“你們警察一般是怎麽破案的?”

侯大海道:“這個問題有點大。不過總的說來就是:以現場勘查為基礎,以因果關係為導向,以軌跡偵查為途徑,以綜合運用措施為手段。”

柯小田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原來破案和我們診斷疾病的過程是一樣的。”

侯大海愕然:“是嗎?”

柯小田道:“你說的‘以現場勘查為基礎’,就像我們問診和給患者查體的過程,以此掌握患者的基本情況;‘因果關係’說到底就是邏輯推理,也就是通過患者表現出來的症狀尋找疾病產生的根源;‘軌跡偵查’就如同收集病史,通過這樣的方式尋找到疾病產生的原因……”

侯大海頓時來了興趣,問道:“那麽,綜合運用措施呢?”

柯小田興奮道:“這就是我們的各種輔助檢查啊,比如血常規、生化分析、CT等。”

侯大海細細一想,點頭道:“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不過我剛才所說的隻不過是一個大概,破案的過程和方式多種多樣,絕非如此簡單。”

柯小田道:“我們診斷疾病的過程也是一樣,其中還包括排除法,也就是鑒別診斷,除此之外還有假設等。”

侯大海問道:“假設?”

柯小田解釋道:“比如我們有時候會遇到一些疑難病例,因為在一時間難以對其做出明確診斷,隻好采取治療性診斷的方式。也就是先假設患者最可能是什麽樣的問題,然後按照這個方向對患者進行治療,如果有效的話,就說明那個假設是正確的。說到底這其實就是一個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過程。”

侯大海興趣盎然地問道:“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些?”

柯小田想了想:“比如說我在下班前收的這個病人吧。這是一個1歲4月齡的男性患兒,患兒入院前6個月無明顯誘因出現陰莖增大、增粗,家長未予重視。一個月前患兒雙側腋下和陰莖根部出現少許毛發,無聲音變粗。患兒近6個月身高增長速度忽然變快,每月身高增長約2cm。門診以‘性早熟’收治入院。”

侯大海道:“雖然我不是醫生,但聽你這樣一說,好像他就是性早熟啊。”

柯小田點頭:“性早熟是指男童在9歲前,女童在8歲前呈現第二性征,不過臨**性早熟分為中樞性、外周性和部分性性早熟,所以門診的診斷雖然沒有問題,卻不能因此就解決治療的問題。”

侯大海問道:“是不是還得進一步找到這個孩子性早熟的原因?”

柯小田點頭道:“一般來講,引起性早熟的原因大多與腦垂體和下丘腦有關,除此之外,還要考慮腎上腺皮質增生或者腫瘤,以及家族性男性早熟的可能。這就如同你們在破案的過程中……”

侯大海道:“這就如同我們已經知道了死者是屬於他殺,而且已經鎖定了好幾個犯罪嫌疑人,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將其中真正的凶手找出來一樣。”

柯小田讚道:“就是這樣。”

侯大海問道:“那你們接下來會怎麽做?”

柯小田道:“接下來就是做各種輔助檢查啊。比如血、尿及大便三大常規,肝功能,心肌酶,腎功能,甲狀腺功能,以及腦垂體核磁共振,以此確定或者排除究竟是不是腎上腺或者腦垂體的問題。侯警官,你看,這不就是運用綜合措施的過程嗎?”

侯大海不住點頭:“嗯,有點意思。”

接下來柯小田又談到了“楓糖尿症”病例中的焦糖氣味、“流行性出血熱”的酒醉貌,以及Mccune-albright綜合征的牛奶咖啡斑等典型特征。侯大海聽得津津有味,說道:“有些刑事案件也具有十分鮮明的特征,比如各種變態人格類型的犯罪、有著特殊嗜好的殺人凶手等。”

柯小田更是興奮:“由於我們兒科醫生經常麵對的是不會說話或者不具備表達能力的患兒,很多疾病的線索需要我們通過各種方法去獲得,這就更像你們破案的過程了。所以,‘兒科醫生的診斷過程就如同破案’的提法似乎更準確一些。”

侯大海點頭:“確實是如此。可是,這樣的提法對你們今後的診斷有作用嗎?”

柯小田道:“當然有用了。”他朝侯大海舉杯:“‘以現場勘查為基礎,以因果關係為導向,以軌跡偵查為途徑,以綜合運用措施為手段。’。侯警官,你的這幾句話講得太好了,至少讓我今後在麵對各種疾病的時候不會手忙腳亂。”

侯大海連忙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柯醫生,其實應該是我感謝你才是。剛才我就在想,如果今後用你們診斷疾病的方法去調查案件的話,說不定會有另辟蹊徑的效果呢。”

也許是因為案件的水落石出,也許是兩個人的共同話題,這天晚上,柯小田和侯大海都喝得十分盡興,大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