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真不象樣兒了!

“馬威!我死不了哇?”

“那能死呢!”馬威還要說別的,可是沒好意思說。

馬老先生把鏡子放下,跟著又拿起來了,吐出舌頭來照了照。照完了舌頭,還是不能決定到底是“死不了哇”,還是“或者也許死了”。

“馬威!我怎麽——什麽時候回來的?”馬老先生還麻麻胡胡的記得:亞力山大,酒館,和公園;就是想不起怎麽由公園來到家裏了。

“溫都姑娘用汽車把你送回來了!”

“啊!”馬先生沒說別的,心裏有點要責備自己,可是覺得沒有下“罪已詔”的必要;況且父親對兒子本來沒有道歉的道理;況且“老要顛狂少要穩”,老人喝醉了是應當的;況且還不至於死;況且……想到這裏,心裏舒服多了;故意大大方方的說:

“馬威,你睡覺去,我——死不了!”

“我還不困!”馬威說。

“去你的!”馬老先生看見兒子不去睡覺,心裏高興極了,可是不能不故意的這麽說。好,“父慈子孝”嗎,什麽話呢!

馬威又把父親的氈子從新蓋好,自己圍上條毯子在椅子上一坐。

馬老先生又忍了一個盹兒;醒了之後,身上可疼開了。大拇指頭和腦門子自然不用提,大腿根,胳臂肘,連脊梁蓋兒,全都擰著疼。用手周身的摸,本想發現些破碎的骨頭;沒有,什麽地方也沒傷,就是疼!知道馬威在旁邊,不願意哼哼出來;不行,非哼哼不可;而且幹嗓子一哼哼,分外的不是味兒。平日有些頭疼腦熱的時候,哼哼和念詩似的有腔有調;今天可不然了,腿根一緊,跟著就得哼哼,沒有拿腔作調的工夫!可是一哼哼出來,心裏舒服多了——自要舒服就好,管他有腔兒沒有呢!

哼哼了一陣,勻著空想到“死”的問題:人要死的時候可是都哼哼呀!就是別死,老天爺,上帝!一輩子還沒享過福,這麽死了太冤啊!……下次可別喝這麽多了,不受用!可是陪著人家,怎好不多喝點?交際嗎!自要不死就得!別哼哼了,哼哼不是好現象;把腦袋往枕頭下一縮,慢慢的又睡著了。

含著露水的空氣又被太陽的玫瑰嘴唇給吹暖了。倫敦又忙起來,送牛奶的,賣青菜的,都西力嘩啷的推著車子跑。工人們拐著腿,叼著小煙袋,一群群的上工。後院的花兒又有好些朵吐了蕊兒。拿破侖起來便到園中細細聞了一回香氣,還帶手兒活捉了兩個沒大睡醒的綠蒼蠅吃。

馬先生被街上的聲音驚醒,心裏還是苦辣,嘴裏幹的厲害,舌頭是軟中硬的象塊新配的鞋底兒。肚子有點空,可是胸口堵得慌,嗓子裏不住的要嘔,一嘴粘涎子簡直沒有地方銷售。腦門上的鵝頭,不那麽高了;可是還疼。

“死是死不了啦,還是不舒服!”

一想起自己是病人,馬先生心裏安慰多了:誰不可憐有病的人!回來,李子榮都得來瞧我!小孩子吃生蘋果,非挨打不可;可是吃得太多,以至於病了,好辦了;誰還能打病孩子一頓;不但不打,大家還給買糖來。現在是老人了,老人而變為病老人,不是更討人的憐愛嗎!對!病呀!於是馬先生又哼哼起來,而且頗有韻調。

馬威給父親用熱手巾擦了臉和手,問父親吃什麽。馬老先生隻是搖頭。死是不會啦,有病是真的;有病還能說話?不說。

溫都太太已經聽說馬先生的探險史,覺得可笑又可氣;及至到樓上一看他的神氣,她立刻把母親的慈善拿出來,站在床前,問他吃什麽,喝什麽;他還是搖頭。她堅決的主張請醫生,他還是搖頭,而且搖得很凶。

溫都姑娘吃完早飯也來了。

“我說馬先生,今天再喝一回吧!”瑪力笑著說。

馬老先生忽然噗哧一笑,倒把溫都太太嚇了一跳;笑完,覺著不大合適,故意哼唧著說:

“瑪力姑娘,多虧了你!等我好了,給你好好的買個帽子。”

“好啦,可別忘了!”瑪力說完跑出去了。

溫都太太到底給早飯端來了,馬老先生隻喝了一碗茶。茶到食道裏都有點刺的慌。

馬威去找李子榮,叫他早一點上鋪子去。溫都太太下樓去作事,把拿破侖留在樓上給老馬作伴兒。拿破侖跳上床去,從頭到腳把病人聞了一個透,然後偷偷的把馬先生沒喝了的牛奶全喝了。

馬威回來,聽見父親還哼哼,主張去請醫生,父親一定不答應。

“找醫生幹什麽?我一哼哼,一痛快,就好了!”

溫都太太從後院折來幾朵玫瑰,和一把桂竹香,都插在瓶兒裏擺在床旁邊。馬先生聞著花香,心裏喜歡了,一邊哼哼,一邊對拿破侖說:

“你聞聞!你看看!世界上還有比花兒再美的東西沒有!誰叫花兒這麽美?你大概不知道,我呢——也不知道。花兒開了,挺香;忽然又謝了,沒了;沒意思!人也是如此,你們狗也是如此;誰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哎!別死!你看,我死不了吧?”

拿破侖沒說什麽,眼睛釘住托盤裏的白糖塊,直舐嘴,可是不敢動。

晚上李子榮來了,給馬老先生買了一把兒香蕉,一小筐兒洋梅。馬老先生怕李子榮教訓他一場,一個勁兒哼哼。李子榮並沒說什麽,可是和馬威在書房裏嘀咕了半天。

亞力山大也不是那兒聽來的,也知道馬先生病啦,他很得意的給老馬買了一瓶白蘭地來。

“馬先生,真不濟呀,喝了那麽點兒就倒在街上啊?好,來這瓶兒吧!”他把酒放在小桌上,把呂宋煙點著,噴了幾口就把屋裏全熏到了。

“沒喝多!”老馬不哼哼了,臉上勉強著笑:“老沒喝了,乍一來,沒底氣!下回看,你看咱能喝多少!”

“反正街上有的是巡警!”亞力山大說完笑開了。

拿破侖聽見這個笑聲,偷偷跑來,把亞力山大的大皮鞋聞了個透,始終沒敢咬他的腳後跟——雖然知道這對肥腳滿有嚐嚐的價值。

8

倫敦的天氣變動的不大,可是變動得很快。天一陰,涼風立刻把姑娘們光著的白胳臂吹得直起小雞皮疙疸,老頭兒老太太便立刻迎時當令的咳嗽起來,爭先恐後的著了涼。伊牧師對於著涼是向來不落後的:看馬老先生回來,在公園大樹底下坐了一會兒。坐著坐著,鼻子裏有點發癢,跟著哆嗦了一下,打了個噴嚏。趕緊回家,到家就上床睡覺。伊太太給了他一杯熱檸檬水,又把暖水壺放在他被窩裏。他的噴嚏是一個比一個響,一個比一個猛;要不是鼻子長得結實,早幾下兒就打飛了。

伊牧師是向來不惹伊太太的,除了有點病,脾氣不好,才敢和她吵一回半回的。看著老馬摔得那個樣,心裏已經不大高興;回來自己又著了涼,更氣上加氣,越想越不自在。

“好容易運來個中國教徒,好容易!叫亞力山大給弄成醉貓似的!咱勸人信教還勸不過來,他給你破壞!咱教人念《聖經》,他灌人家老白酒!全是他,亞力山大!啊——嚏!瞧!他要不把老馬弄醉,我怎能著了涼!全是他!啊——嚏!亞力山大?她的哥哥!非先跟她幹點什麽不可!他不該灌他酒,她就不該請他,亞力山大,吃飯!看,啊——啊——啊嚏!先教訓她一頓!”

想到這裏,有心把被子一撩,下去跟她搗一回亂;剛把氈子掀起一點,僅夠一股涼氣鑽得進來的,啊——嚏!老實著吧!性命比什麽也要緊!等明天再說!——可是病好一點,還有這點膽氣沒有呢?倒難說了:從經驗上看,他和她拌嘴,他隻得過兩三次勝利,都是在他病著的時候。她說:“別說了,你有理,行不行?我不跟病人搗亂!”就算她虛砍一刀,佯敗下去吧,到底“得勝鼓”是他的!病好了再說?她要是虛砍一刀才怪!……這回非真跟她幹不可啦,非幹不可!她?她的哥哥?一塊兒來!我給老馬施洗,你哥哥灌他酒!你還有什麽說的,我問你!再說,凱薩林一定幫助我。保羅向著他媽,哈哈,他沒在家。……其實為老馬也犯不上鬧架,不過,不鬧鬧怎麽對得起上帝!萬一馬威問我幾句呢!這群年青的中國人,比那群老黃臉鬼可精明多了!可惡!萬一溫都太太問我幾句呢?對,非鬧一場不可!再說,向來看亞力山大不順眼!

他把熱水瓶用腳往下推了推,把腳心燙得麻麻蘇蘇怪好受的,閉上了眼,慢慢的睡著了。

夜裏醒了,窗外正沙沙的下著小雨——又他媽的下雨!清香的涼風從窗子吹進來,把他的鼻子尖吹涼了好些。把頭往下一縮,剛要想明天怎麽和伊太太鬧,趕緊閉上眼:別想了,越想心越軟,心軟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站得住!這個世界!吧,吧!吧,吧!街坊的大狗叫了幾聲。你叫什麽?這個世界不是為狗預備的!……

第二天早晨,凱薩林姑娘把他的早飯端來,伊牧師本想不吃,聞著雞子和鹹肉怪香的,哎,吃吧!況且,世界上除了英國人,誰能吃這麽好的早飯?不吃早飯?白作英國人!吃!而且都吃了!吃完了,心氣又壯起來了,非跟他們鬧一回不可;不然,對不起這頓早飯!

伊姑娘又進來問父親吃夠了沒有。他說了話:

“凱!你母親呢?”

“在廚房呢,幹什麽?”伊姑娘端著托盤,笑著問。她的頭發還沒梳好,亂蓬蓬的在雪白的脖子上堆著。

“馬老先生叫她的哥哥給灌醉了!”伊牧師眼睛亂動,因為沒戴著眼鏡,眼珠不知道往那兒瞧才對。

伊姑娘笑了一笑,沒說什麽。

“我用盡了心血勸他信了教,現在叫亞力山大給一掃而光弄得幹幹淨淨!”他又不說了,眼睛釘著她。

她又笑了笑——其實隻是她嘴唇兒動了動,可是笑的意思滿有了,而且非常好看。

“你幫助我,凱?”

伊姑娘把托盤又放下,坐在父親的床邊兒上,輕輕拍著他的手。

“我幫助你,父親!我永遠幫助你!可是,何必跟母親鬧氣呢?以後遇見亞力山大舅舅的時候,跟他說一聲兒好了!”

“他不聽我的!他老笑我!”伊牧師自己也納悶:今天說話怎麽這樣有力氣呢:“非你媽跟他說不可;我不跟她鬧,她不肯和他說!”他說完自己有點疑心:或者今天是真急了。

伊姑娘看見父親的鼻子伸出多遠,腦筋也蹦著,知道他是真急了。她慢慢的說:

“先養病吧,父親,過兩天再說。”

“我不能等!”他知道:病好了再說,沒有取勝的拿手;繼而又怕叫女兒看破,趕緊說:“我不怕她!我是家長!這是我的家!”

“我去跟母親說,你信任我,是不是,父親!”

伊牧師沒言語,用手擦了擦嘴角上掛著的雞蛋黃兒。——嘴要是小一點頗象剛出窩的小家雀。

“你不再要碗茶啦?父親!”凱薩林又把托盤拿起來。

“夠了!跟你媽去說!聽見沒有?”伊牧師明知道自己有點碎嘴子,病人嗎,當然如此!“跟你媽去說!”

“是了,我就去說!”伊姑娘笑著點了點頭,托著盤子輕輕走出去了。

“好,你去說!不成,再看我的!”他女兒出去以後,伊牧師向自己發橫:“她?啊!忘了告訴凱薩林把煙袋遞給我了!”他欠起身來看了看,看不見煙袋在那塊兒。“對了,亞力山大那天給我一支呂宋還沒抽呢。亞力山大!呂宋!想起他就生氣!”

吃過午飯,母女正談馬先生的醉事,保羅回來了。他有二十四五歲,比他母親個子還高。一腦袋稀黃頭發,分得整齊,梳得亮。兩隻黃眼珠發著光往四下裏轉,可是不一定要看什麽。上身穿著件天藍的褂子,下邊一條法蘭絨的寬腿褲子。軟領子,係著一條紅黃道兒的領帶。兩手插在褲兜兒裏,好象長在那塊了。嘴裏叼著小煙袋,煙早就滅了。

進了門,他從褲袋裏掏出一隻手來,把煙袋從嘴裏拔出來,跟他母親和姐姐大咧咧的親了個嘴。

“保羅,你都幹嗎來著,這些天?”伊太太看見兒子回來,臉上的幹肉頗有點發紅的趨勢,嘴也要笑。

“反正是那些事罷咧。”保羅坐下,把煙袋又送回嘴裏去,手又插在袋裏,從牙縫兒擠出這幾個字。

伊太太樂了。大丈夫嗎,說話越簡單越表示出男性來。本來嗎,幾個青年小夥子到野地紮帳棚玩幾天,有什麽可說的:反正是那些事罷咧!

“母親,你回來跟父親說說得了,他不舒服,脾氣不好。”凱薩林想把那件事結束一下,不用再提了。

“什麽事?”保羅象審判官似的問他姐姐。

“馬先生喝醉了!”伊太太替凱薩林回答。

“和咱們有什麽關係?”保羅的鼻子中間皺起一層沒秩序的紋兒來。

“我請他們吃飯,馬先生和亞力山大一齊出去了。”伊太太捎了凱薩林一眼。

“告訴父親,別再叫他們來,沒事叫中國人往家裏跑,不是什麽體麵事!”保羅掏出根火柴,用指甲一掐,掐著了。

“嘔,保羅,別那麽說呀!咱們是真正基督徒,跟別人——,你舅舅請老馬喝了點——”

“全喝醉了?”

“亞力山大沒有,馬先生倒在街上了!”

“我知道亞力山大有根,我愛這老頭子,他行!”保羅把煙袋(又滅了)拔出來,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回頭向他姐姐說:“老姑娘,這回又幫助中國人說舅舅不好哇?不用理他們,中國人!你記得咱們小的時候用小泥彈打中國人的腦袋,打得他們亂叫!”

“我不記得了!”凱薩林很冷靜的說。

冷不防,屋門開了,伊牧師披著長袍子,象個不害人的鬼,進來了。

“你快回去!剛好一點,我不許你下來!”伊太太把他攔住。

伊牧師看了他兒子一眼。

“哈嘍!老朋友!你又著了涼?快睡覺去!來,我背著你。”保羅說完,扔下煙袋,連拉帶扯把父親弄到樓上去了。

伊牧師一肚子氣,沒得發散,倒叫兒子抬回來,氣更大了。躺在**,把亞力山大給的那支呂宋煙一氣抽完,一邊抽煙,一邊罵亞力山大。

9

城市生活發展到英國這樣,時間是拿金子計算的:白費一刻鍾的工夫,便是丟了,說,一塊錢吧。除了有金山銀海的人們,敢把時間隨便消磨在跳舞,看戲,吃飯,請客,說廢話,傳布謠言,打獵,遊泳,生病;其餘普通人的生活是要和時辰鍾一對一步的走,在極忙極亂極吵的社會背後,站著個極冷酷極有規律的小東西——鍾擺!人們的交際來往叫“時間經濟”給減去好大一些,於是“電話”和“寫信”成了文明人的兩件寶貝。白太太的丈夫死了,黑太太給她寫封安慰的信,好了,忙!白太太跟著給黑太太在電話上道了謝,忙!

馬老先生常納悶:送信的一天送四五次信,而且差不多老是挨著家兒拍門;那兒來的這麽多的信呢?溫都太太幾乎每天晚上拿著小鋼筆,皺著眉頭寫信;給誰寫呢?有什麽可寫的呢?他有點懷疑,也不由的有點醋勁兒:她,拿著小鋼筆,皺著眉頭,怪好看的;可是,決不是給他寫信!外國娘們都有野——!馬老先生說不清自己是否和她發生了戀愛,隻是一看見她給人家寫信,心裏便有點發酸,奇怪!

溫都太太,自從馬家父子來了以後,確是多用了許多郵票:家裏住著兩個中國人,不好意思請親戚朋友來喝茶吃飯;讓親友跟二馬一塊吃吧?對不起親友,叫客人和一對中國人坐在一桌上吃喝!叫二馬單吃吧?又太麻煩;自然二馬不在乎在那兒吃飯,可是自己為什麽受這份累呢!算了吧,給他們寫信問好,又省事,又四麵討好。況且,在馬家父子來了以後,她確是請過兩回客,人家不來!她在回信裏的字裏行間看得出來:“我們肯跟兩個中國人一塊吃飯嗎!”自然信裏沒有寫得這麽直率不客氣,可是她,又不是個傻子,難道看不出來嗎!因為這個,她每逢寫信差不多就想到:瑪力說的一點不假,不該把房租給兩個中國人!瑪力其實一點影響沒受,天天有男朋友來找她,一塊出去玩。我,溫都太太叫著自己,可苦了:不請人家來吃飯,怎好去吃人家的;沒有交際!為兩個中國人犧牲了自己的快樂!她不由的掉了一對小圓淚珠!可是,把他們趕出去?他們又沒有大錯處;況且他們給的房錢比別人多!寫信吧,沒法,皺著眉頭寫!

早飯以前,瑪力撓著短頭發先去看有信沒有。兩封:一封是煤氣公司的帳條子,一封是由鄉下來的。

“媽,多瑞姑姑的信,看這個小信封!”

溫都太太正做早飯,騰不下手來,叫瑪力給她念。瑪力用小刀把信封裁開:

“親愛的溫都,

謝謝你的信。我的病又犯了,不能到倫敦去,真是對不起!你們那裏有兩個中國人住著,真的嗎?

你的好朋友,

多瑞。”

瑪力把信往桌上一扔,吹了一口氣:

“得,媽!她不來!‘你們那裏有兩個中國人住著!’看出來沒有?媽!”

“她來,我們去歇夏;她不來,我們也得去歇夏!”溫都太太把雞蛋倒在鍋裏,油往外一濺,把小白腕子燙了一點:“Damm!”

早飯做好,溫都太太把馬老先生的放在托盤裏,給他送上樓去。馬老先生的醉勁早已過去了,腦門上的那塊傷也好了;可是醉後的反動,非常的慎重,早晨非到十一點鍾不起來,早飯也在**吃。她端著托盤,剛一出廚房的門,拿破侖恰巧從後院運動回來;它冷不防往上一撲,她腿一軟,坐在門兒裏邊了,托盤從“四平調”改成“倒板”,嘩啦!攤雞子全貼在地毯上,麵包正打拿破侖的鼻子。小狗看了看她,聞了聞麵包,知道不是事,夾著尾巴,兩眼溜球著又上後院去了。

“媽!怎麽啦?”瑪力把母親攙起來,扶著她問:“怎麽啦?媽!”

溫都太太的臉白了一會兒,忽然通紅起來。小鼻子尖子出了一層冷汗珠,嘴唇一勁兒顫,比手顫的速度快一些。她呆呆的看著地上的東西,一聲沒出。

瑪力的臉也白了,把母親攙到一把椅子旁邊,叫她坐下;自己忙著檢地上的東西,有地毯接著,碟子碗都沒碎,隻是牛奶罐兒的把兒掉了一半。

“媽!怎麽啦?”

溫都太太的臉更紅了,一會兒把一生的苦處好象都想起來。嘴唇兒顫著顫著,忽然不顫了;心中的委屈破口而出,頗有點碎嘴子:

“瑪力!我活夠了!這樣的生活我不能受!錢!錢!錢!什麽都是錢!你父親為錢累死了!我為錢去作工,去受苦!現在我為錢去服侍兩個中國人!叫親友看不起!錢!世界上的聰明人不會想點好主意嗎?不會想法子把錢趕走嗎?生命?沒有樂趣!——除非有錢!”

說完了這一套,溫都太太痛快了一點,眼淚一串一串的往下落。瑪力的眼淚也在眼圈兒裏轉,不知道說什麽好,隻用小手絹給母親擦眼淚。“媽!不願意服侍他們,可以叫他們走呀!”

“錢!”

“租別人也一樣的收房錢呀,媽!”

“還是錢!”

瑪力不明白母親的意思,看母親臉上已經沒眼淚可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溫都太太半天沒言語。

“瑪力,吃你的飯,我去找拿破侖。”溫都太太慢慢站起來。

“媽?你到底怎麽倒在地上了?”

“拿破侖猛的一撲我,我沒看見它。”

瑪力把馬威叫來吃早飯。他看瑪力臉上的神氣,沒跟她說什麽;先把父親的飯(瑪力給從新打點的)端上去,然後一聲沒言語把自己的飯吃了。

吃過飯,瑪力到後院去找母親。溫都太太抱著拿破侖正在玫瑰花池旁邊站著。太陽把後院的花兒都照起一層亮光;微風吹來,花朵和葉子的顫動,把四圍的空氣都弄得分外的清亮。牆角的蒲公英結了好幾個“老頭兒”,慢慢隨著風向空中飛舞。拿破侖一眼溜著他的主母,一眼捎著空中的白胡子“老頭兒”,羞答答的不敢出聲。

“媽!你好啦吧?”

“好啦,你走你的吧。已經晚了吧?”溫都太太的臉不那麽紅了,可是被太陽曬的有點幹巴巴的難過;因為在後院抱著拿破侖又哭了一回,眼淚都是叫日光給曬幹了的。拿破侖的眼睛也好象有點濕,看見瑪力,輕輕搖了搖尾巴。

“拿破侖,你給媽賠不是沒有?你個淘氣鬼,給媽碰倒了,是你不是?”瑪力看著母親,跟小狗說。

溫都太太微微一笑:“瑪力,你上工去吧,晚了!”

“再見,媽媽!再見,拿破侖!媽,你得去吃飯呀!”

拿破侖看見主母笑了,試著聲兒吧吧叫了兩聲,作為向瑪力說“再見”。

10

瑪力走了以後,溫都太太抱著拿破侖回到廚房,從新沏了一壺茶,煮了一個雞子。喝了一碗茶;吃了一口雞子,咽不下去,把其餘的都給了拿破侖。有心收拾家夥,又懶得站起來;看了看外麵:太陽還是響晴的。“到公園轉個圈子去吧?”拿破侖聽說上公園,兩隻小耳朵全立起了,順著嘴角直滴答唾沫。溫都太太換了件衣裳,擦了擦皮鞋,戴上帽子;心裏一百多個不耐煩,可是被英國人的愛體麵,講排場的天性鼓動著,要上街就不能不打扮起來,不管心裏高興不高興。況且自己是個婦人,婦人?美的中心!不穿戴起來還成!這群小姑娘們,連瑪力都算在裏頭,不懂的什麽叫美:短裙子露著腿,小帽子象個雞蛋殼!沒法說,時代改了,誰也管不了!自己要是還年輕也得穿短裙子,戴小帽子!反正女人穿什麽,男人愛什麽!男人!就是和男人說說心裏的委屈才痛快!老馬?呸!一個老中國人!他起來了沒有?上去看看他?管他呢,“拿破侖!來!媽媽給你梳梳毛,那裏滾得這麽髒?”拿破侖伸著舌頭叫她給梳毛兒,抬起右腿彈了彈脖子底下,好象那裏有個虱子,其實有虱子沒有,它自己也說不清。

到了大街,坐了一個銅子的汽車,坐到瑞貞公園。坐在汽車頂上,暖風從耳朵邊上嗖嗖的吹過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拿破侖扶著汽車的欄杆立著,探著頭想咬下道旁楊樹的大綠葉兒來,汽車走得快,始終咬不著。

瑞貞公園的花池子滿開著花,深紅的繡球,淺藍的倒掛金鍾,還有多少叫不上名兒來的小矮花,都象向著陽光發笑。土坡上全是蜀菊,細高的梗子,大圓葉子,單片的,一團肉的,傻白的,鵝黃的花,都象抿著嘴說:“我們是‘天然’的代表!我們是夏天的靈魂!”兩旁的大樹輕俏的動著綠葉,在細沙路上印上變化不定的花紋。樹下大椅子上坐著的姑娘,都露著胳臂,樹影兒也給她們的白胳臂上印上些一塊綠,一塊黃的花紋。溫都太太找了個空椅子坐下,把拿破侖放在地下。她聞著花草的香味,看著從樹葉間透過的幾條日光,心裏覺得舒展了好些。腦子裏又象清楚,又象迷糊的,想起許多事兒來。風兒把裙子吹起一點,一縷陽光射在腿上,暖忽忽的全身都象癢癢了一點;趕緊把裙子正了一正,臉上紅了一點。二十年了!跟他在這裏坐著!遠遠的聽見動物園中的獅子吼了一聲,啊!多少日子啦,沒到動物園去!瑪力小的時候,他抱著她,我在後麵跟著,拿著些幹糧,一塊兒給猴兒吃!那時候,多快樂!那時候的花一定比現在的香!生命?慘酷的變化!越變越壞!服侍兩個中國人?夢想不到的事!

回去吧!空想有什麽用處!活著,人們都得活著!老了?不!看人家有錢的婦女,五十多歲還一朵花兒似的!瑪力不會想這些事,啊,瑪力要是出嫁,剩下我一個人,更冷落了!冷落!樹上的小鳥叫了幾聲:“冷落!冷落!”回去吧,看看老馬去吧!——為什麽一心想著他呢?奇怪男女的關係!他是中國人,人家笑話咱!為什麽管別人說什麽呢?一個小麻雀擦著她的帽沿飛過去;可憐的小鳥,終日為找食兒飛來飛去!

拿破侖呢?不見了!

“拿破侖!”她站起來四下看,沒有小狗。

“看見拿破侖沒有?”她問一個小孩子,他拿著一個小罐正在樹底下撿落下來的小紅豆兒。

“拿破侖?法國人?”小孩子張著嘴,用小黃眼珠看著她。

“不是,我的小狗。”她笑了笑。

小孩子搖了搖頭,又蹲下了:“這裏一個大的!”

溫都太太慌慌張張的往公園裏邊走,花叢裏,樹後邊,都看了看,沒有小狗!她可真急了,把別的事都忘了,一心想找著拿破侖。

她走過公園的第二道門,兩眼張望著小河的兩岸,還是沒有拿破侖的影兒。河裏幾個男女搖著兩隻小船,看見她的帽子,全笑起來了。她顧不得他們是笑她不是,順著河岸往遠處瞧。還是沒有!她的眼淚差不多要掉下來了,腿也有點軟,一下子坐在草地上了。那群男女還笑呢!笑!沒人和你表同情!看他們!身上就穿著那麽一點衣裳!拿破侖呢?小橋下兩隻天鵝領著一群小的,往一棵垂柳底下浮,把小橋的影子用水浪打破了。小橋那邊站著一個巡警,心滿氣足的站在那裏好象個銅像。“問問他去。”溫都太太想。剛要立起來,背後叫了一聲:“溫都太太!”

馬威!抱著拿破侖!

“嘔!馬威!你!你在那兒找著它了?”溫都太太忙著把狗接過來,親了幾個嘴:“你怎麽在這兒玩哪?坐下,歇一會兒咱們一塊回去。”她喜歡的把什麽都忘了,甚至於忘了馬威是個中國人。

“我在那裏看小孩們釣魚,”馬威指著北邊說:“忽然有個東西碰我的腿,一看,是它!”

“你個壞東西,壞寶貝!叫你媽媽著急!還不給馬威道謝!”

拿破侖向馬威吧吧了兩聲。

抱著小狗,溫都太太再看河上的東西都好看了!“看那些男女,身體多麽好!看那群小天鵝,多麽有趣!”

“馬威,你不搖船嗎?”

馬威搖了搖頭。

“搖船是頂好的運動,馬威!遊泳呢?”

“會一點。”馬威微微一笑,坐在她旁邊,看著油汪汪的河水,托著那群天鵝浮悠浮悠的動。

“馬威,你近來可瘦了一點。”

“可不是,父親——你明白——”

“我明白!”溫都太太點著頭說,居然有點對馬威,中國人,表同情。

“父親——嗐!”馬威要說沒說,隻搖了搖頭。

“你們還沒定規上那裏歇夏去哪?”

“沒呢。我打算——”馬威又停住了,心裏說:“我愛你的女兒,你知道嗎?”

那個撿紅豆的小孩子也來了,看見她抱著小狗,他用手擦著汗說:

“這是你的拿破侖吧?姑娘!”

聽小孩子叫她“姑娘”,溫都太太笑了。

“喝!姑娘,你怎麽跟個中國人一塊坐著呀?”

“他?他給我找著了狗!”溫都太太還是笑著說。

“哼!”小孩子沒言語,跑在樹底下,找了根矮枝子,要打忽悠悠。忽然看見橋邊的巡警,沒敢打,拿起小罐跑啦。

“小孩子,馬威,你別計較他們!”

“不!”馬威說。

“我反正不討厭你們中國人!”溫都太太話到嘴邊,沒說出來:“自要你們好好兒的!你們笑話中國人,我偏要他們!”溫都太太的怪脾氣又犯了,眼睛看著河上的白天鵝,心裏這樣想。

“下禮拜瑪力的假期到了,我們就要去休息幾天。你們在外邊吃飯,成不成!”

“啊!成!瑪力跟你一塊兒去,溫都太太?”馬威由地上拔起一把兒草來。

“對啦!你看,我本來打算找個人給你們作飯——”

“人家不伺候中國人?”馬威一笑。

溫都太太點了點頭,心中頗驚訝馬威會能猜透了這個。在英國人看,除了法國人有時候比英國人聰明一點,別人全是傻子。在英國人看,隻有英國人想的對,隻有英國人能明白他們自己的思想;英國人的心事要是被人猜透,不但奇怪,簡直奇怪的厲害!

“馬威,你看我的帽子好看,還是瑪力的好看?”溫都太太看馬威精明,頗要從心理上明白中國人的“美的觀念”,假如中國人也有這麽一種觀念。

“我看都好。”

“這沒回答了我的問題!”

“你的好看!”

“見瑪力,說瑪力的好看?”

“真的,溫都太太,你的帽子確是好看!父親也這麽說。”

“啊!”溫都太太把帽子摘下來,用小手巾抽了一抽。

“我得走啦!”馬威看了看表說:“伊姑娘今天找我來念書!你不走嗎?溫都太太!”

“好,一塊兒走!”溫都太太說,說完自己想:“誰愛笑話我,誰笑話,我不在乎!偏跟中國人一塊走!”

11

馬威近來常拿著本書到瑞貞公園去。找個清靜沒人的地方一坐,把書打開——不一定念。有時候試著念幾行,皺著眉頭,咬著大拇指頭,翻過來掉過去的念;念得眼睛都有點起金花兒了,不知道念的是什麽。把書放在草地上,狠狠的在腦杓上打自己兩拳:“你幹什麽來的?不是為念書嗎!”恨自己沒用,打也白饒;反正書上的字不往心裏去!

不光是念不下書去,吃飯也不香,喝茶也沒味,連人們都不大願招呼。怎麽了?——她!隻有見了她,心裏才好受!這就叫作戀愛吧?馬威的顴骨上紅了兩小塊,非常的燙。別叫父親看出來,別叫——誰也別看出來,連李子榮算在裏頭!可是,他媽的臉上這兩點紅,老是燙手熱!李子榮一定早看出來了!

天天吃早飯見她一麵,吃晚飯再見一麵;早飯晚飯間隔著多少點鍾?一二三四……沒完,沒完!有時候在晚飯以前去到門外站一站,等著她回來;還不是一樣?她一點頭,有時候笑,有時候連笑都不笑,在門外等她沒用!上她的鋪子去看看?不妥當!對,上街上去繞圈兒,萬一遇見她呢!萬一在吃午飯的時候遇見她,豈不是可以約她吃飯!明知道她的事情是在鋪子裏頭做的,上街去等有什麽用,可是萬一……!在街上站一會兒,走一會兒;汽車上,鋪子裏,都看一眼,萬一她在那個汽車上,我!飛上去!啊!自己嚇自己一跳,她!細一看,不是!有時候隨著個姑娘在人群裏擠,踩著了老太太的腳尖也不顧得道歉,一勁兒往前趕!趕過去了,又不是她!這個姑娘的臉沒有她的白,帽子衣裳可都一樣;可惡!和她穿一樣的衣裳!再走,再看……心裏始終有點疼,臉上的紅點兒燙手熱!

下雨?下雨也出去;萬一她因為下雨早下工呢!“馬威你糊塗!那有下雨早放工的事!沒關係,反正是坐不住,出去!”傘也不拿,恨拿傘,擋著人們的臉!淋得精濕,帽子往下流水,沒看見她!

她,真是她!在街那邊走呢!他心裏跳得快了,腿好象在褲子裏直轉圈。趕她!但是,跟她說什麽呢?請她吃飯?現在已經三點了,那能還沒吃午飯!請喝茶,太早!萬一她有要緊事呢,耽誤了她豈不……萬一她不理我呢?……街上的人看我呢?萬一她生了氣,以後永不理我呢?都快趕上她了,他的勇氣沒有了。站住了,眼看著叫她跑了!要不是在大街上,真的他得哭一場!怎麽這樣沒膽氣,沒果斷!心裏象空了一樣,不知道怎樣對待自己才好:恨自己?打自己?可憐自己?這些事全不在乎他自己,她!她拿著他的心!消極方法:不會把她撇在腦後?不會不看她?世界上姑娘多著呢,何必單愛她?她,每到禮拜六把嘴唇擦得多麽紅,多麽難看?她是英國人,何必呢,何必愛個外國人呢?將來總得回國,她能跟著我走嗎?不能!算了吧,把她扔在九霄雲外吧!——她又回來了,不是她,是她的影兒!笑渦一動一動的,嘴唇兒顫著,一個白牙咬著一點下嘴唇,黃頭發曲曲著,象一汪兒日光下的春浪。她的白嫩的脖子,直著,彎著,都那麽自然好看。說什麽也好,想什麽也好,隻是沒有說“瑪力”,想“瑪力”那麽香甜!

假如我能抱她一回?命,不算什麽,舍了命作代價!跟她上過一回電影院,在黑燈影裏摸過她的手,多麽潤美!她似乎沒介意,或者外國婦女全不介意叫人摸手!她救我的父親,一定她有點意;

不然,為什麽許我摸她的手,為什麽那樣誠懇的救我父親?慢慢的來,或者有希望!華盛頓那小子!他不但摸她的手,一定!一定也……我恨他!她要是個中國婦人,我一定跟她明說:“我愛你!”可是,對中國婦人就有這樣膽氣嗎?馬威!馬威!你是個乏人,沒出息!不想了!好好念書!父親不成,我再不成,將來怎辦!誰管將來呢,現在叫我心不疼了,死也幹!……

眼前水流著,鳥兒飛著,花在風裏動著;水,鳥,花,或者比她美,然而人是人,人是肉作的,戀愛是由精神上想不透,在肉體上可以享受或忍痛的東西;壓製是沒用的!

伊姑娘?嘔!她今天來念書!念書?嗐!非念不可!

溫都太太抱著小狗,馬威後麵跟著,一同走回來。

走到門口,伊姑娘正在階下立著。她戴著頂藍色的草帽,帽沿上釘著一朵淺粉的絹花。藍短衫兒,襯著件米黃的綢裙,腦袋歪著一點,很安靜的看著自己的影兒,在白階石上斜射著。

“她也好看!”馬威心裏說。

“啊,伊姑娘!近來可好?進來吧!”溫都太太和凱薩林拉了拉手。

“對不起,伊姑娘,你等了半天啦吧?”馬威也和她握手。

“沒有,剛來。”伊姑娘笑了笑。

“伊姑娘,你上樓吧,別叫我耽誤你們念書。”溫都太太抱著拿破侖,把客廳的門開開,要往裏走。

“待一會兒見,溫都太太。”伊姑娘把帽子掛在衣架上,攏了攏頭發,上了樓。

馬老先生正要上街去吃午飯,在樓梯上遇見凱薩林。

“伊姑娘,你好?伊牧師好?伊太太好?你兄弟好?”馬老先生的問好向來是不折不扣的。

“都好,馬先生。你大好了?我舅舅真不對,你——”

“沒什麽,沒什麽!”馬先生嗓子裏咯嗗了幾聲,好象是樂呢:“我自己不好。他是好意,哥兒們一塊湊個熱鬧。唏,唏,唏。”

“馬先生,你走吧,我和馬威念點書。”伊姑娘一閃身讓馬老先生過去。

“那麽,我就不陪了,不陪了!唏,唏,唏,”馬老先生慢慢下了兩層樓梯,對馬威說:“我吃完飯上鋪子去。”說的聲音很小,恐怕叫凱薩林聽見。“上鋪子去”不是什麽光榮事;“上衙門去”才夠派兒。

凱薩林坐在椅子上,掏出一本雜誌來。

“馬威,你教我半點鍾,我教你半點鍾。我把這本雜誌上的一段翻成中國話,你逐句給我改。你打算念什麽?”

馬威把窗子開開,一縷陽光正射在她的頭發上,那圈金光,把她襯得有點象圖畫上的聖母。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裏首,因為怕擋住射在她頭上的那縷陽光。“她的頭發真好,比瑪力的還好!然而不知道為什麽,瑪力總是比她好看。瑪力的好看往心裏去,凱薩林隻是個好看的老姐姐。”馬威心裏想,聽見她問,趕緊斂了斂神,說:“你想我念什麽好,伊姐姐?”

“念小說吧,你去買本韋爾斯的《保雷先生》,你念我聽,多咱我聽明白了,多咱往下念,這樣你可以一字字的念真了,念正確了。至於生字呢,你先查出來,然後我告訴你那個意思最恰當。這麽著,好不好?你要有好主意,更好。”

“就這麽辦吧,姐姐。我今天沒書,先教你,下回你教我。”

“叫我占半點鍾的便宜?”凱薩林看著他笑了笑。

馬威陪著笑了笑。

“媽!媽!你買了新帽子啦?”瑪力一進門就看見凱薩林的藍草帽兒了。

“那兒呢?”溫都太太問。

“那兒!”瑪力指著衣架,藍眼珠兒含著無限的羨慕。

“那不是我的,伊姑娘的。”

“嘔!媽,我也得買這麽一頂!她幹什麽來了?哼,我不愛那朵粉花兒!”瑪力指點出帽子的毛病來,為是減少一點心中的羨慕,羨慕和嫉妒往往是隨著來的。

“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啦?”溫都太太問。

“我忘了說啦,媽!我不放心你,早晨你摔了那麽一下子,我還得趕緊回去!你好啦吧,媽?媽,我要那樣的帽子!我們的鋪子裏不賣草帽,她也不是那兒買的?”瑪力始終沒進屋門,眼睛始終沒離開那頂帽子;帽子的藍色和她的藍眼珠似乎聯成了一條藍線!

“瑪力,你吃了飯沒有?”

“就吃了一塊杏仁餅,一碗咖啡,為是忙著來看你嗎!”瑪力往衣架那邊挪了一步。

“我好了,你去吧!謝謝你,瑪力!”

“媽,凱薩林幹什麽來了?”

“跟馬威學中國話呢。”

“趕明兒我也跟他學學!”瑪力瞪了那個藍帽子一眼。

瑪力剛要往外走,伊姑娘和馬威從樓上下來了。

伊姑娘一麵招呼她們母女,一麵順手兒把帽子摘下來,戴上,非常的自然,一點沒有顯排帽子的樣兒,也沒有故意造作的態度。

“瑪力,你的氣色可真好!”凱薩林笑著說。

“伊姑娘,你的帽子多麽好看!”瑪力的左嘴犄角往上一挑,酸酸的一笑。

“是嗎?”

“不用假裝不覺乎!”瑪力心裏說,看了馬威一眼。

“再見,溫都太太!再見,瑪力!”凱薩林和她們拉了拉手,和馬威一點頭。

“媽,晚上見,”瑪力也隨著出去。

馬威在台階上看著她們的後影:除了她們兩個都是女子,剩下沒有相同的地方。凱薩林的脖子挺著,帽沿微微的顫。瑪力的脖子往前探著一點,小裙子在腿上前後左右的裹。他把手插在褲袋裏,皺著眉頭上了樓。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可是不餓;其實也不是不餓;——說不上來是怎麽一回子事!

……

“媽,牛津大街的加麥公司有那樣的草帽。媽,咱們一人買一頂好不好?”瑪力在廚房裏,抱著拿破侖,跟母親說。

“沒富裕錢,瑪力!把糖罐遞給我。”溫都太太的小鼻子叫火烤的通紅,說話也有點發燥:“咱們不是還去歇夏哪嗎?把錢都買了帽子,就不用去了!那樣的帽子至少也得兩鎊錢一頂!”——把一匙子糖都倒在青菜上了——“瞧!你淨攪我,把糖——”

“要旅行去,非有新帽子不可!”瑪力的話是出乎至誠,一使勁把拿破侖的腿夾得生疼。小狗沒敢出聲,心裏說:

“你的帽子要是買不成,我非死不可呀!還是狗好,沒有帽子問題!”

“吃完飯再說,瑪力!別那麽使勁抱著狗!”

馬老先生直到晚飯已經擺好才回來。午飯是在中國飯館吃的三仙湯麵,吃過飯到鋪子去,鄭重其事的抽了幾袋煙。本想把貨物從新擺一擺,想起來自己剛好,不可以多累;不做點什麽,又似乎不大對;拿出帳本子看看吧!上兩個月賺了四十鎊錢,上月賠了十五鎊錢;把帳本收起去;誰操這份心呢!有時候賺,有時候賠;買賣嗎,那能老賺錢?

吃了晚飯,瑪力正要繼續和母親討論帽子問題。馬老先生輕輕向她一點頭。

“溫都姑娘,給你這個。”他遞給她一個小信封。

“嘔,馬先生,兩鎊錢的支票,幹嗎?”

“我應許了你一頂帽子,對不對?”

“哈啦!媽——!帽子!”

12

馬老先生病好了以後,顯著特別的討好。吃完早飯便到後院去澆花,拿膩蟲,剪青草;嘴裏哼唧著有聲無字的聖詩,頗有點中古時代修道士的樂天愛神的勁兒。心中也特別安適:蜜蜂兒落在腦門上,全不動手去轟;自要你不螫咱,咱就不得罪你,要的是這個穩勁兒,你瞧!

給瑪力兩鎊錢——不少點呀!——買帽子,得,又了啦個心願!給她母親也買一頂不呢?上月賠了十五鎊,不是玩兒的,省著點兒吧!可是人情不能不講啊,病了的時候,叫她沒少受累,應該買點東西謝謝她!下月再說,下月那能再賠十五鎊呢!馬威近來瘦了一點,也不是怎麽啦?小孩子,總得多吃,糊吃悶睡好上膘嗎,非多吃不可!啊,該上鋪子瞧瞧去了,李子榮那小子專會瞎叨嘮,叨嘮嘮,叨嘮嘮,一天叨嘮到晚,今天早去,看他還叨嘮什麽!喝!已經十點了,快走吧!等等,移兩盆花,搬到鋪子去,多好!他要是說我晚了,我有的說,我移花兒來著,!那幾顆沒有希望的菊秧子,居然長起來了,而且長得不錯。對,來兩盆**吧。古玩鋪裏擺**,有多麽雅!——也許把李子榮比得更俗氣!

馬先生還是遠了雇汽車,近了慢慢走,反正不坐公眾汽車和電車;好,一下兒出險,死在倫敦,說著玩兒的呢!近來連汽車也不常雇了:街上是亂的,無論如何,坐車是不保險的!況且,在北京的時候,坐上汽車,巡警把人馬全擋住,專叫汽車飛過去,多麽出鋒頭,帶官派!這裏,在倫敦,大巡警把手一伸,車全站住,連國務總理的車都得站住,鬼子嗎,不懂得尊卑上下!端著兩盆菊秧,小胡子嘴撅撅著一點,他在人群裏擠開了。他媽的,那裏都這麽些個人!簡直的走不開:一個個的都走得那麽快,撞喪呢!英國人不會有起色,一點穩重氣兒都沒有!

到了鋪子,耳朵裏還是嗡嗡的響;老是這麽響,一天到晚是這麽響!但願上帝開恩,叫咱回家吧,受不了這份亂!定了定神,把兩盆菊秧子擺在窗子前麵,撚著小胡子看了半天:啊,這一棵有個小黃葉兒,掐下去!半個黃葉也不能要,講究一順兒綠嗎?

“馬先生!”李子榮從櫃房出來,又是挽著袖子,一手的泥!(這小子橫是穿不住衣裳,俗氣!)“咱們得想主意呀!上月簡直的沒見錢,這個月也沒賣了幾號兒;我拿著工錢,不能瞪眼瞧著!你要是有辦法呢,我自然願意幫你的忙;你沒辦法呢,我隻好另找事,叫你省下點工錢。反正這裏事情不多,你和馬威足可以照應過來了!我找得著事與否,不敢說一定,好在你要是給我兩個禮拜的限,也許有點眉目!咱們打開鼻子說亮話,告訴我一句痛快的,咱們別客氣!”

李子榮話說的幹脆,可是態度非常的溫和,連馬先生也看出:他的話是真由心裏頭說出來的,——可是,到底有點俗氣!

馬老先生把大眼鏡摘下來,用小手巾輕輕的擦著,半天沒說話。

“馬先生,不忙,你想一想,一半天給我準信好不好?”李子榮知道緊逼老馬是半點用沒有,不如給他點工夫,叫他想一想;其實他想不想還是個問題,可是這麽一說,省得都僵在那兒。

馬老先生點了點頭,繼續著擦眼鏡。

“我說,李夥什!”馬先生把眼鏡戴上,似笑不笑的說:“你要是嫌工錢小,咱們可以商量啊!”

“嘿!我的馬先生,我嫌工錢小!真,我真沒法叫你明白我!”李子榮用手撓著頭發,說話有點結巴:“你得看事情呀,馬先生!我告訴過你多少回了,咱們得想法子,你始終不聽我的,現在咱們眼看著賠錢,我,我,真的,我沒法說!你看,咱們鄰家,上月淨賣蒙文滿文的書籍,就賺了好幾百!我——”

“誰買滿蒙文的書啊?買那個幹什麽?”馬老先生不但覺著李子榮俗氣,而且有點精神病!笑話,古玩鋪賣滿蒙文的書籍,誰買呀?“你要嫌工錢小,咱們可以設法;有辦法,自要別傷了麵子!”

麵子!

可笑,中國人的“講麵子”能跟“不要臉”手拉手兒走。馬先生在北京的時候,舍著臉跟人家借一塊錢,也得去上親戚家喝盅喜酒,麵子!張大帥從日本搬來救兵,也得和苟大帥打一回,麵子!王總長明知道李主事是個壞蛋,也不把他免職,麵子!

中國人的事情全在“麵子”底下蹲著呢,麵子過得去,好啦,誰管事實呢!

中國人的辦事和小孩子“摸老瞎”差不多:轉著圈兒摸,多咱摸住一個,麵子上過得去了,算啦,誰管摸住的是小三,小四,還是小三的哥哥傻二兒呢!

馬先生真為了難!事實是簡單的:買賣賠錢,得想主意。可是馬先生,真正中國人,就不肯這麽想,洋鬼子才這麽想呢;李子榮也這麽想,黃臉的洋鬼子!

“買賣賠錢呀?我沒要來做這個窮營業呀!”馬先生見李子榮不說話了,坐在椅子上,撚著小胡子,想開了:“我要是不上英國來,現在也許在國內作了官呢!我花錢多呀,我的錢,誰也管不了!”心中一橫,手裏一使勁,差點揪下兩根胡子來:“我不懂得怎麽作買賣,讀書的君子就不講作買賣!擠兌我?成心逼我?姓李的,你多咱把書念透了,你就明白你馬大叔是什麽回事了!俗氣!”他向屋裏瞪了一眼:“賣滿蒙文的書籍?笑話,洋鬼子念滿文‘十二頭兒’?怎麽著,洋鬼子預備見佐領挑馬甲是怎著?現在我們是‘中華民國’了!辭我的工不幹了?一點麵子不講?你在這兒還要怎麽著?咱姓馬的待你錯不錯?猛孤仃的給咱個辭活不伺候,真有鼻子就結啦!”

馬先生繞著圈兒想,越想自己的理由越充足,越想越離事實遠,越離事實遠越覺得自己是真正好中國人,——李子榮是黃臉洋鬼子!

“我說李夥計,”馬先生立起來,眼睛瞪著一點,說話的聲音也粗了一些,把李子榮嚇了一跳:“給你長工錢,你也不幹;好吧,你要走,走!現在就走!”

說完了話,學著戲台上諸葛亮的笑法,唏唏了幾聲。唏唏完了,又覺得不該和李子榮這麽不講麵子!可是話已出口,後悔有嗎用,來個一氣到底:

“現在就走!”

李子榮正擦一把銅壺,聽見馬先生這樣說,慢慢把壺放在架子上,看著馬先生半天沒言語。

馬先生身子有點不舒坦:“這小子的眼神真足!”

李子榮笑了:“馬先生,你我誰也不明白誰,咱們最好別再費話。我不能現在就走。論交情的話呢,我求你給我兩個禮拜的限;論法律呢,我當初和你哥哥定的是:不論誰辭誰,都得兩個禮拜以前給信。好了,馬先生,我還在這兒做十四天的事,從今天算起。謝謝你!”說完,李子榮又把銅壺拿起來了。

馬老先生的臉紅了,瞪了李子榮的脊梁一眼,開開門出去了。出了門口,嘟囔著罵:

“這小子夠多麽不要臉!人家趕你,你非再幹兩個禮拜不可!好,讓你在這兒兩個禮拜,我不能再見你,麵子已經弄破了,還在一塊兒做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對,回去!回去給他兩個禮拜的工錢,叫他登時就走!白給你錢,你還不走嗎?你可看明白了,我沒辭你,是你不願意幹啦!再幹兩個禮拜,想再敷衍下去,你當我看不出來呢,誰也不是傻子!對,給他兩禮拜的工錢,叫他走!……瞧他那個樣兒呀,給他錢,他也不走,他要是說再幹兩禮拜呀,那算是妥了!沒法跟這樣人打交待,他滿不顧麵子!我沒法子!趕明兒帶馬威回國,在外國學不出好來!瞧李子榮,沒皮沒臉!你叫他走,他說法律吧,交情吧,扯蛋!……沒法子!……沒麵子!……去吃點三仙湯麵吧!管他李子榮,張子榮呢!犯不上跟他生氣!氣著,好,是玩兒的呢!……”

13

“老李!你跟我父親吵起來了?”馬威進門就問,臉上的神氣很不好看。

“我能跟他吵架?老馬!”李子榮笑著說。

“我告訴你,老李!”馬威的臉板著,眉毛擰在一塊,嘴唇稍微有點顫:“你不應該和父親搗亂!你知道他的人性,有什麽事為什麽不先跟我說呢!不錯,你幫我們的忙不少,可是你別管教我父親啊!無論怎說,他比咱們大二十多歲!他是咱們的前輩!”他忽然停住了,看了李子榮一眼。

李子榮楞了一會兒,撓撓頭發,噗哧的一笑:

“你怎麽了?老馬!”

“我沒怎麽!我就是要告訴你:別再教訓我父親!”

“嘔!”李子榮剛要生氣,趕緊就又笑了:“你吃了飯沒有?老馬!”

“吃了!”

“你給看一會兒鋪子成不成?我出去吃點甚麽,就回來。”

馬威點了點頭。李子榮扣上帽子,出去了,還是笑著。

李子榮出去以後,大約有十分鍾,進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兒。

“啊,年青的,你是馬先生的兒子吧?”老頭兒笑嘻嘻的說,腦袋歪在一邊兒。

“是,先生!”馬威勉強笑著回答。

“啊,我一猜就是嗎,你們父子的眼睛長得一個樣。”老頭兒說著,往屋裏看了一眼:“李先生呢?”

“出去吃飯,就回來——先生要看點什麽東西?我可以伺候你!”馬威心裏想:“我也會作生意,不是非仗著李子榮不可!”

“不用張羅我,我自己隨便看吧!”老頭兒笑了笑,一手貼在背後,一手插在衣袋裏,歪著頭細細看架子上的東西。看完一件,微微點點頭。

馬威要張羅他,不好;死等著,也不好;皺著眉,看著老頭兒的脊梁蓋兒。有時候老頭回過頭來,他趕緊勉強一笑,可是老頭兒始終沒注意他。

老頭兒身量不高,可是長得挺富泰。寬寬的肩膀,因為上了年紀,稍微往下溜著一點。頭發雪白,大概其的往後攏著。連腮一部白胡子,把嘴蓋得怪好看的。鼻子不十分高,可是眼睛特別的深,兩個小眼珠深深的埋伏著,好象專等著幫助臉上發笑。腦袋常在一邊兒歪歪著。老頭兒的衣裳非常的講究。一身深灰呢衣,灰色的綢子領帶,拴著個細金箍兒。單硬領兒挺高,每一歪頭的時候,硬領的尖兒就藏在白胡子裏。沒戴著帽子。皮鞋非常的大,至少比腳大著兩號兒,走道兒老有點擦著地皮,這樣,叫褲子的中縫直直的立著,一點褶兒也沒有。

“我說,年青的,這個罐子不能是真的吧?”老頭兒從貨架子上拿起一個小土罐子,一手端著,一手輕輕的摸著罐口兒,小眼睛半閉著,好象大姑娘摸著自己的頭發,非常的謹慎,又非常的得意。

“那——”馬威趕過兩步去,看了小罐子一眼,跟著又說了個長而無用的“那——”

“啊,你說不上來;不要緊,等著李先生吧。”老頭兒說著,雙手捧著小罐,嘴唇在白胡子底下動了幾動,把小罐又擺在原地方了。“你父親呢?好些日子沒見他了!”老頭兒沒等馬威回答,接著說下去,眼睛還看著那個小罐子:“你父親可真是好人哪,就是不大會做生意,啊,不大會做生意。你在這兒念書哪吧?念什麽?啊,李先生來了!啊,李先生,你好?”

“啊,約汗,西門爵士!你好?有四五天沒見你啦!”李子榮臉上沒有一處不帶著笑意,親親熱熱的和西門爵士握了握手。

西門爵士的小眼睛也眨巴著,笑了笑。

“西門爵士,今天要看點什麽?上次拿去的宜興壺已經分析好了吧?”

“哎,哎,已經分析了!你要是有賤的廣東磁,不論是什麽我都要;就是廣東磁我還沒試驗過。你有什麽,我要什麽,可有一樣,得真賤!”西門爵士說著,向那個小罐子一指:“那個是真的嗎?”

“衝你這一問,我還敢說那是真的嗎!”李子榮的臉笑得真象個混糖的開花饅頭。一邊說,一邊把小罐子拿下來,遞給老頭兒:“釉子太薄,底下的棕色也不夠厚的,決不是磁州的!可是,至遲也是明初的!西門爵士,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著辦吧,看值多少給多少!馬先生,給西門爵士搬把椅子來!”

“哎,哎,不用搬!我在試驗室裏一天家站著,站慣了,站慣了!”西門爵士特意向馬威一笑:“哎,謝謝!不用搬!”然後端著小罐又仔細看了一過:“哎,你說的不錯,底下的棕色不夠厚的,不錯!好吧,無論怎麽說吧,給我送了去吧,算我多少錢?”

“你說個數兒吧,西門爵士!”李子榮搓著手,肩膀稍微聳著點兒,真象個十二分成熟的買賣人。

馬威看著李子榮,不知不覺的點了點頭。

老頭兒把小罐兒捧起來,看了看罐底兒上的價碼。跟著一擠眼,說:“李先生,算我半價吧!哎!”

“就是吧,西門爵士!還是我親身給你送了去?”

“哎,哎,六點鍾以後我準在家,你跟我一塊兒吃飯,好不好!”

“謝謝!我六點半以前準到!廣東磁器也送去吧?”

“哎,你有多少?我不要好的!為分析用,你知道——”

“知道!知道!我這兒隻有兩套茶壺茶碗,不很好,真正廣東貨。把這兩套送到試驗室,這個小罐子送到你的書房,是這麽辦不是?西門爵士!”

“這家夥全知道!”馬威心裏說。

“哎,哎,李先生你說的一點兒不錯!”

“還是偷偷兒的送到書房去,別叫西門夫人看見,是不是,西門爵士?”李子榮說著,把小罐接過來,放在桌兒上。

老頭兒笑開了,頭一次笑出聲兒來。

“哎,哎,我的家事也都叫你知道了!”老頭兒掏出塊綢子手巾擦了擦小眼睛:“你知道,科學家不應該娶妻,太麻煩,太麻煩!西門夫人是個好女人,就是有一樣,常攪亂我的工作。哎,我是個科學家兼收藏家,更壞了!西門夫人喜歡珍珠寶石,我專買破罐子爛磚頭!哎,婦人到底是婦人!哎,偷偷的把小罐子送到書房去,咱們在那裏一塊吃飯。我還要問你幾個字,前天買了個小銅盒子,蓋上的中國字,一個個的小四方塊兒,哎,我念不上來,你給我翻譯出來吧!還是一個先令三個字,哎?”

“不是篆字?”李子榮還是笑著,倒好象要把這個小古玩鋪和世界,全招笑了似的。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怕篆字。哎,晚上見吧。連貨價帶翻譯費我一齊給你,晚上給你。晚上見,哎。”西門爵士說完,過去拍了拍馬威的肩膀,“哎,你還沒告訴我,你念什麽書呢!”

“商業!先生——爵士!”

“啊!好,好!中國人有做買賣的才幹,忍力;就是不懂得新的方法!學一學吧!好,好好的念書,別淨出去找姑娘,哎?”老頭兒的小眼睛故意眨巴著,要笑又特意不笑出來,嘴唇在白胡底下動了動。

“是!”馬威的臉紅了。

“西門爵士,你的帽子呢?”李子榮把門開開,彎著腰請老頭兒出來。

“哎,在汽車上呢!晚上見,李先生!”

老頭兒走了以後,李子榮忙著把小罐子和兩套茶壺茶碗都用棉花墊起來,包好。一邊包,一邊向馬威說:

“這個老頭子是個好照顧主兒。專收銅器和陶器。他的書房裏的東西比咱們這兒還多上三倍。原先他作過倫敦大學的化學教授,現在養老不作事了,可是還專研究陶土的化學配合。老家夥,真有意思!貴東西買了存著,賤東西買了用化學分析。老家夥,七十多了,多麽精神!我說老馬,開兩張帳單兒,擱在這兩個包兒一塊。”

李子榮把東西包好,馬威也把帳單兒開來。李子榮看了馬威一眼,說:

“老馬,你今兒早晨怎麽了?你不是跟我鬧脾氣,你一定別有心事,借我出氣!是不是?大概是愛情!我早看出來了,腮上發紅,眉毛皺著,話少氣多,吃喝不下,就剩——抹脖子,上吊!”李子榮哈哈的樂起來:“害相思的眼睛發亮,害單思的眼睛發渾!相思有點甜味,單思完全是苦的!老馬?你的是?”

“單思!”馬威受這一場奚落,心中倒痛快了!——害單思而沒地方去說的,非抹脖子不可!

“溫都姑娘?”

“哼!”

“老馬,我不用勸你,沒用!我有朝一日要是愛上一個女人,她要是戲耍我,我立刻就用小刀抹脖子!嗐!”李子榮用食指在脖子上一抹。“可是,我至少能告訴你這麽一點兒:你每一想她的時候,同時也這麽想:她拿我,一個中國人,當人看不呢?你當然可以給你自己一個很妥當的回答。她不拿咱當人看,還講愛情?你的心可以涼一點兒了!這是我獨門自造的‘冰吉淩’,專治單思熱病!沒有英國青年男女愛中國人的,因為中國人現在是給全世界的人作笑話用的!寫文章的要招人笑,一定罵中國人,因為隻有中國人罵著沒有危險。研究學問的恨中國人,因為隻有中國人不能幫他們的忙;那樣學問是中國人的特長?沒有!普通人小看中國人,因為中國人——缺點多了,簡直的說不清!我們當時就可以叫他們看得重,假如今天我們把英國,德國,或是法國給打敗!更好的辦法呢,是今天我們的國家成了頂平安的,頂有人才的!你要什麽?政治!中國的政治最清明啊!你要什麽?化學!中國的化學最好啊!除非我們能這麽著,不用希望叫別人看得起;在叫人家看不起的時候,不用亂想人家的姑娘!我就見過溫都姑娘一回,我不用說她好看不好看,人品怎麽樣;我隻能告訴你一句話,她不能愛你!她是普通男女中的一個,普通人全看不起中國人,為什麽她單與眾不同的愛個小馬威!”

“不見得她準不愛我!”馬威低著頭兒說。

“怎見得?”李子榮笑著問。

“她跟我去看電影,她救我的父親。”

“她跟你去看電影,和我跟你去看電影,有什麽分別?我問你!外國男女的界限不那麽嚴——你都知道,不用我說。至於救你父親,無論是誰,看見他在地上爬著,都得把他拉回家去!中國人見了別人有危險,是躲得越遠越好,因為我們的教育是一種獨善其身的!外國人見了別人遇難,是拚命去救的,他們不管你是白臉人,黑臉人,還是綠臉人,一樣的拯救。他們平時看不起黑臉和綠臉的哥兒們,可是一到出險了,他們就不論臉上的顏色了!她不因為是‘你’的父親才救,是因為她的道德觀念如此。我們以為看見一個人在地上躺著,而不去管,滿可以講得下去;外國人不這麽想。他們的道德是社會的,群眾的。這一點,中國人應當學鬼子!在上海,我前天在報上念的,有個老太婆倒在街上了,中國人全站在那裏看熱鬧,結果是叫個外國兵給攙起來了;他們能不笑話我們嗎!我——我說到那兒去啦?往回說吧!不用往臉上貼金,見她和你握手,就想她愛你!她才有工夫愛你呢!吃我的冰吉淩頂好,不用胡思亂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