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威雙手捧著腦門兒,一聲沒發。
“老馬,我已經和你父親辭了我的事!”
“我知道!你不能走!你不能看著我們把鋪子做倒了!”馬威還是低著頭,說話有點兒發顫!
“我不能不走!我走了,給你們一月省十幾鎊錢!”
“誰替我們做買賣呀!”馬威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李子榮說:“那個西門老頭兒問我,我一個字答不出,我不懂!不懂!”
“那沒難處!老馬!念幾本英國書,就懂得好些個。我又何嚐懂古玩呢,都仗著念了些書!外國人研究無論那樣東西,都能有條有理的寫書,關於中國磁器,銅器,書可多了。念幾本就行!夠咱們能答得上碴兒的就行!老馬,你放心,我走了,咱們還是好朋友,我情願幫你的忙!”
待了半天,馬威問:
“你那兒去找事呀?”
“說不上來,碰機會吧!好在我現在得了一筆獎金,五十鎊錢,滿夠我活好幾個月的呢!你看,”李子榮又笑了:“《亞細亞雜誌》征求中國勞工近況的論文,我破了一個月的工夫,連白天帶晚上,寫了一篇。居然中了選,五十鎊!我告訴你,老馬!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一點不錯!我有這五十鎊,足夠混些日子的!反正事情是不找不來,咱天天去張羅,難道就真沒個機會!願意幹事的人不會餓死;餓死的決不是能幹的人!老馬!把眉頭打開,高起興來幹!”
李子榮過去按著馬威的肩膀,搖了幾下子。
馬威哭喪著臉笑了一笑。
14
馬老先生跟李子榮鬧完氣,跑到中國飯館吃了兩個三仙湯麵;平日不生氣的時候總是吃一個麵的。湯麵到了肚子裏,怒氣差不多全沒啦。生氣倒能吃兩個麵,好現象!這麽一想,幾乎轉怒為喜了。吃完麵,要了壺茶,慢慢滋潤著。直到飯座兒全走了,才會帳往外溜達。出了飯館,不知道上那兒去好。反正不能回鋪子!掌櫃的和夥計鬧脾氣,掌櫃的總是有不到鋪子的權柄!——正和總長生氣就不到衙門去一樣!一樣!可是,上那兒去呢?在大街上散逛?車馬太亂,心中又有氣,一下兒叫汽車給軋扁了,是玩兒的呢!聽戲去?誰聽鬼子戲呢!又沒鑼鼓,又不打臉,光是幾個男女咕嚕的瞎說,沒意思!找伊牧師去?對!看看他去!他那天說,要跟咱商議點事。什麽事呢?哎,管他什麽事呢,反正老遠的去看他,不至於有錯兒!
叫了輛汽車到藍加司特街去。
坐在車裏,心裏不由的想起北京:這要是在北京多麽抖!坐著汽車叫街坊四鄰看著,多麽出色!這裏,處處是汽車,不足為奇,車錢算白花!
“嘿嘍!馬先生!”伊牧師開開街門,把馬先生拉進去:“你大好了?又見著亞力山大沒有?我告訴你,馬先生,跟他出去總要小心一點!”
“伊牧師你好?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少爺好?”馬先生一氣把四個好問完,才敢坐下。
“他們都沒在家,咱們正好談一談。”伊牧師把小眼鏡往上推了一推,鼻子中間皺成幾個笑紋。自從傷風好了以後,鼻子上老縐著那麽幾個笑紋,好象是給鼻子一些運動;因為傷風的時候,噴嚏連天,鼻子運動慣了。“我說,有兩件事和你商議:第一件,我打算給你介紹到博累牧師的教會去,作個會員,禮拜天你好有個準地方去作禮拜。他的教會離你那兒不遠,你知道遊思頓街?哎,順遊思頓街一直往東走,斜對著英蘇車站就是。我給你介紹,好不好?”
“好極了!”現在馬老先生對外國人說話,總喜歡用絕對式的字眼兒。
“好,就這麽辦啦。”伊牧師嘴唇往下一垂,似是而非的笑了一笑:“第二件是:我打算咱們兩個晚上閑著作點事兒,你看,我打算寫一本書,暫時叫作《中國道教史》吧。可是我的中文不十分好,非有人幫助我不可。你要是肯幫忙,我真感激不盡!”
“那行!那行!”馬先生趕緊的說。
“我別淨叫你幫助我,我也得替你幹點什麽。”伊牧師把煙袋掏出來,慢慢的裝煙:“我替你想了好幾天了:你應當借著在外國的機會寫點東西,最好寫本東西文化的比較。這個題目現在很時興,無論你寫的對不對,自要你敢說話,就能賣得出去。你用中文寫,我替你譯成英文。這樣,咱們彼此對幫忙,書出來以後,我敢保能賺些錢。你看怎麽樣?”
“我幫助你好了!”馬老先生遲遲頓頓的說:“我寫書?倒真不易了!快五十的人啦,還受那份兒累!”
“我的好朋友!”伊牧師忽然把嗓門提高一個調兒:“你五十啦?我六十多了!蕭伯納七十多了,還一勁兒寫書呢!我問你,你看見過幾個英國老頭子不做事?人到五十就養老,世界上的事都交給誰做呀!”
“我也沒說,我一定不做!”馬老先生趕緊往回收兵,唯恐把伊牧師得罪了,其實心裏說:“你們洋鬼子不懂得尊敬老人,要不然,你們怎是洋鬼子呢!”
英國人最不喜歡和旁人談家事,伊牧師本來不想告訴老馬,他為什麽要寫書;可是看老馬遲疑的樣子,不能不略略的說幾句話:
“我告訴你,朋友!我非幹點什麽不可!你看,伊太太還作倫敦傳教公會中國部的秘書,保羅在銀行裏,凱薩林在女青年會作幹事,他們全掙錢,就是我一個人閑著沒事!雖然我一年有一百二十鎊的養老金,到底我不願意閑著——”伊牧師又推了推眼鏡,心裏有點後悔,把家事都告訴了老馬!
“兒女都掙錢,老頭子還非去受累不可!真不明白鬼子的心是怎麽長著的!”馬老先生心裏說。
“我唯一的希望是得個大學的中文教授,可是我一定要先寫本書,造點名譽。你看,倫敦大學的中文部現在沒有教授,因為他們找不到個會寫會說中國話的人。我呢,說話滿成,就差寫點東西證明我的知識。我六十多了,至少我還可以作五六年事,是不是?”“是!對極了!我情願幫助你!”馬先生設法想把自己寫書的那一層推出去:“你看,你若是當了中文教授,多替中國說幾句好話,多麽好!”
馬老先生以為中文教授的職務是專替中國人說好話。
伊牧師笑了笑。
兩個人都半天沒說話。
“我說,馬先生!就這麽辦了,彼此幫忙!”伊牧師先說了話:“你要是不叫我幫助你,我也就不求你了!你知道,英國人的辦法是八兩半斤,誰也不要吃虧的!我不能白求你!”
“你叫我寫東西文化,真,叫我打那兒寫起!”
“不必一定是這個題目哇,什麽都行,連小說,笑話都成!你看,中國人很少有用英文寫書的,你的書,不管好不好,因為是中國人寫的,就可以多賣。”
“我不能亂寫,給中國人丟臉!”
“嘔!”伊牧師的嘴半天沒閉上。他真沒想到老馬會說出這麽一句來!
馬老先生自己也說不清,怎麽想起這麽一句來。
沒到過中國的英國人,看中國人是陰險詭詐,長著個討人嫌的黃臉。到過中國的英國人,看中國人是髒,臭,糊塗的傻蛋。伊牧師始終沒看起馬先生,他叫老馬寫書,純是為好叫老馬幫他的忙!他知道老馬是傻蛋,傻蛋自然不會寫書。可是不雙方定好,彼此互助,伊牧師的良心上不好過,因為英國人的公平交易,是至少要在形式上表出來的!
伊牧師,和別的英國人一樣,愛中國的老人,因為中國的老人一向不說“國家”兩個字。他不愛,或者說是恨,中國的青年,因為中國的青年們雖然也和老人一樣的糊塗,可是“國家”,“中國”這些字眼老掛在嘴邊上。自然空說是沒用的,可是老這麽說就可恨!他真沒想到老馬會說:“給中國人丟臉!”
馬老先生自己也說不清,怎麽想起這麽一句來!
“馬先生,”伊牧師楞了半天才說:“你想想再說,好在咱們不是非今天決定不可。馬威呢,他念什麽呢?”
“補習英文,大概是要念商業。”馬先生回答:“我叫他念政治,回國後作個官兒什麽的,來頭大一點。小孩子擰性,非學商業不可,我也管不了!小孩子,沒個母親,老是無著無靠的!近來很瘦,也不是怎麽啦!小孩子心眼重,我也不好深問他!隨他去吧!反正他要什麽,我就給他錢,誰叫咱是作老子的呢!無法!無法!”
馬老先生說得十分感慨,眼睛看著頂棚,免得叫眼淚落下來。心中很希望:這樣的一說,伊牧師或者給他作媒,說個親什麽的。——比方說吧,給他說溫都寡婦。自然娶個後婚兒寡婦,不十分體麵,可是娶外國寡婦,或者不至於犯七煞,克夫主!——他歎了一口氣;再說,伊牧師要是肯給他作媒,也總是替他作了點事,不是把那個作文化比較的事可以岔過去了嗎!你替咱作大媒,咱幫助你念中國書:不是正合你們洋鬼子的“兩不吃虧”的辦法嗎!他偷著看了伊牧師一眼。
伊牧師叼著煙袋,沒言語。
“馬先生,”又坐了半天,伊牧師站起來說:“禮拜天在博累牧師那裏見吧。叫馬威也去才好呢,少年人總得有個信仰,總得!你看保羅禮拜天準上三次教會。”
“是!”馬老先生看出伊牧師是已下逐客令,心裏十二分不高興的站起來:“禮拜天見!”
伊牧師把他送到門口。
“他媽的,這算是朋友!”馬先生站在街上,低聲兒的罵:“不等客人要走,就站起來說‘禮拜天見!’禮拜天見?你看著,馬大人要是上教堂去才怪!……”
“朋朋!——嗞啦!”一輛汽車擦著馬先生的鼻子飛過去了!
15
溫都母女歇夏去了,都戴著新帽子。瑪力的帽箍上繡著個中國字,是馬老先生寫的,她母親給繡的。戴上這個繡著中國字的帽子,瑪力有半點來鍾沒閉上嘴,又有半點來鍾沒離開鏡子。帽子一樣的很多,可是繡中國字的總得算新奇獨份兒。要是在海岸上戴著這麽新奇的帽子,得叫多少姑娘太太們羨慕得落淚,或者甚至於暈過去!連溫都太太也高興得很,女兒的帽子一定惹起一種革命——叫作帽子革命吧!女兒的像片一定要登在報上,那得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和羨愛!
“馬先生,”瑪力臨走的時候來找馬老先生:“看!”她左手提著小裙子,叫裙子褶兒象扇麵似的鋪展開。脖子向左一歪,右手斜著伸出去,然後手腕輕鬆往回一撇。同時肩膀微微一聳,嘴唇一動:“看!”
“好極了!美極了!溫都姑娘!”馬老先生向她一伸大拇指頭。
瑪力聽老馬一誇獎,兩手忽然往身上一並,一揚腦袋,唏的一笑,一溜煙似的跑了。
其實,馬老先生隻把話說了半截:他寫的是個“美”字,溫都太太繡好之後,給釘倒了,看著——icon——好象“大王八”三個字,“大”字拿著頂。他笑開了,從到英國還沒這麽痛快的笑過一回!“啊!真可笑!外國婦女們!腦袋上頂著‘大王八’,大字還拿著頂!哎喲,可笑!可笑!”一邊笑!一邊搖頭!把笑出來的眼淚全掄出去老遠!
笑了老半天,馬先生慢慢的往樓下走,打算送她們到車站。下了樓,她們母女正在門口兒等汽車。頭一樣東西到他的眼睛裏是那個“大王八”。他咬著牙,梗著脖子,把臉都憋紅了,還好,沒笑出來。
“再見,馬先生!”母女一齊說。溫都太太還找補了一句:“好好的,別淘氣!出去的時候,千萬把後門鎖好!”
汽車來了,拿破侖第一個躥進去了。
馬老先生哼哧著說了聲“再見!好好的歇幾天!”
汽車走了,他關上門又笑開了。
笑得有點兒筋乏力盡了,馬先生到後院去澆了一回花兒。一個多禮拜沒下雨,花葉兒,特別是桂竹香的,有點發黃。他輕輕的把黃透了的全掐下來,就手來把玫瑰放的冗條子也打了打。響晴的藍天,一點風兒沒有,遠處的車聲,一勁兒響。馬先生看著一朵玫瑰花,聽著遠處的車響,心裏說不上來的有點難過!勉強想著瑪力的帽子,也不是怎回事,笑不上來了!抬頭看了看藍天,亮,遠,無限的遠,還有點慘淡!
“幾時才能回國呢?”他自己問自己:“就這麽死在倫敦嗎?不!不!等馬威畢業就回國!把哥哥的靈運回去!”想起哥哥,他有心要上墳去看看,可是一個人又懶得去。看著藍天,心由空中飛到哥哥的墳上去了。那塊灰色的石碑,那個散落的花圈,連那個小胖老太太,全活現在眼前了!“哎!活著有什麽意味!”馬先生輕輕搖著頭念叨:“石碑?連石碑再待幾年也得壞了!世界上沒有長生的東西,有些洋鬼子說,連太陽將來就是要死的!……可是活著,說回來了!也不錯!……那自然看怎樣活著,比如能作高官,享厚祿,妻妾一群,兒女又肥又胖,差不多了!值得活著了!……”
馬先生一向是由消極想到積極,而後由積極而中庸,那就是說,好歹活著吧!混吧!混過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他差點沒哼哼出幾句西皮快板來。這種好歹活著,便是中國半生不死的一個原因,自然老馬不會想到這裏。
完全消極,至少可以產生幾個大思想家。完全積極,至少也叫國家抖抖精神,叫生命多幾分樂趣。就怕,象老馬,象老馬的四萬萬同胞,既不完全消極,又懶得振起精神幹事。這種好歹活著的態度是最賤,最沒出息的態度,是人類的羞恥!
馬老先生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麽高明主意來,賭氣子不想了。回到書房,擦了一回桌椅,抽了袋煙。本想坐下念點書,向來沒念書的習慣,一拿書本就覺得怪可笑的,算了吧。
“到樓下瞧瞧去,各處的門都得關好了!”他對自己說:“什麽話呢,人家走了,咱再不經心,還成!”
溫都太太並沒把屋子全鎖上,因為怕是萬一失了火,門鎖著不好辦。馬先生看了看客廳,然後由樓梯下去,到廚房連溫都太太的臥室都看了一個過兒。向來沒進過她的屋裏去,這次進去,心裏還是有點發虛,提手躡腳的走,好象唯恐叫人看見,雖然明知屋裏沒有人。進去之後,聞著屋裏淡淡的香粉味,心裏又不由的一陣發酸。他站在鏡子前邊,呆呆的立著,半天,又要走,又舍不得動。要想溫都寡婦,又不願意想。要想故去的妻子,又渺茫的想不清楚。不知不覺的出來了,心裏迷迷糊糊的,好象吃過午飯睡覺做的那種夢,似乎是想著點什麽東西,又似乎是麻糊一片。一點腳步聲兒沒有,他到了瑪力臥房的門口。門兒開著,正看見她的小鐵床。床前跪著個人,頭在**,脖子一動一動的好象是低聲的哭呢。
馬威!
老馬先生一時僵在那塊兒了。心中完全象空了一會兒,然後不禁不由的低聲叫了聲:
“馬威!”
馬威猛孤丁的站起來:臉上由耳朵根紅起一直紅到腦門兒。
父子站在那裏,誰也沒說什麽。馬威低著頭把淚擦幹,馬老先生抹著小胡子,手直顫。
老馬先生老以為馬威還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每逢想起馬威,便聯想到:“沒娘的小孩子!”看見馬威瘦了一點,他以為是不愛吃英國飯的緣故。看見馬威皺著眉,他以為是小孩子心裏不合適。他始終沒想到馬威是二十多的小夥子了,更根本想不到小孩子會和——馬老先生想不起相當的字眼,來表示這種男女的關係;想了半天,到底還是用了個老話兒:“想不到這麽年青就‘鬧媳婦’!”他不忍的責備馬威,就這麽一個兒子,又沒有娘!沒有那樣的狠心去說他!他又不好不說點什麽,做父親的看見兒子在個大姑娘**哭,不體麵,下賤,沒出息!可是,說兒子一頓吧?自己也有錯處,為什麽始終看兒子還是個無知無識的小孩子!不知道年頭兒變了,小孩子們都是胎裏壞嗎!為什麽不事先防備!還算好!他和瑪力,還沒鬧出什麽笑話來!這要是……她是個外國姑娘,可怎麽好!自己呢,也有時候愛溫都寡婦的小紅鼻子;可是那隻是一時的發狂,誰能真娶她呢!娶洋寡婦,對得起誰!小孩子,想不到這麽遠!……
老馬看了小馬一眼,慢慢的往樓上走。
馬威跟著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鐵床。忽然又進去了,把床單子……自己的淚痕還濕著——輕輕舒展了一回。低著頭出來,把門關好,往樓上走。
“父親!”馬威進了書房,低聲兒叫:“父親!”
老馬先生答應了一聲,差點沒落下淚來。
馬威站在父親的椅子後麵,慢慢的說:
“父親!你不用不放心我!我和她沒關係!前些日子……我瘋了!……瘋了!現在好了!我上她屋裏去,為是……表示我最後的決心!我再不理她了!她看不起咱們,沒有外國人看得起咱們的,難怪她!從今天起,咱們應該打起精神做咱們的事!以前的事……我瘋了!李子榮要走,咱們也攔不住他,以後的事,全看咱們的了!他允許幫咱們的忙,我佩服他,信任他,他的話一定是真的!我前兩天得罪了他,我沒心得罪他,可是,我……瘋了!他一點沒介意,他真是個好人!父親!我對不起你,你要是有李子榮那樣的一個兒子,什麽事也不用你操心了!”
“萬幸,我沒李子榮那樣的個兒子!”馬老先生搖著頭一笑。
“父親!你答應我,咱們一塊兒好好的幹!咱們得省著點花錢!咱們得早起晚睡打著精神幹!咱們得聽李子榮的話!我去找他,問他找著事沒有。他已經找著事呢,無法,隻好叫他走。他還沒找著事呢,咱們留著他!是這樣辦不是,父親?”
“好,好,好!”馬老先生點著頭說,並沒看馬威:“自要你知道好歹,自要你不野著心鬧——什麽事都好辦!我就有你這麽一個兒,你母親死得早!我就指著你啦,你說什麽是什麽!你去跟李夥計商議,他要是說把房子拆了,咱登時就拆!去把他找來,一塊來吃中國飯去,我在狀元樓等你們。你去吧,給你這一鎊錢。”老馬先生,把一鎊錢的票子掖在馬威的口袋裏。
……
馬威這幾天的心裏象一鍋滾開花的粥:愛情,孝道,交情,事業,讀書,全交互衝突著!感情,自尊,自恨,自憐,全彼此矛盾著!父親不好,到底是父親!李子榮太直爽,可是一百成的好人!幫助父親做事,還有工夫念書嗎?低著頭念書,事業交給誰管呢?除此以外,還有個她!她老在眼前,心上,夢裏,出沒無常。總想忘了她,可是那裏忘得下!什麽事都容易擺脫,隻有愛情,隻有愛情是在心根上下種發芽的!她不愛我,誰管她愛不愛呢!她的笑,她的說話,她的舉動,全是叫心裏的情芽生長的甘露;她在那兒,你便迷惑顛倒;她在世上,你便不能不想她!不想她,忘了她,隻有鐵心人能辦到!馬威的心不是鐵石,她的白胳臂一顫動,他的心也就跟著顫動!然而,非忘了她不可!不敢再愛她,因為她不理咱;不敢恨她,因為她是為叫人愛而生下來的!……不敢這麽著,不願意那麽著,自己的身分在那兒呢?年青的人一定要有點火氣,自尊的心!為什麽跟著她後邊求情!為什麽不把自己看重了些!為什麽不幫助父親作事!為什麽不學李子榮!……完了!我把眼淚灑在你的被子上,我求神明保護你,可是我不再看你了,不再想你了!盼望你將來得個好丈夫,快活一輩子!這是……父親進來了!……有點恨父親!可是父親沒說什麽,我得幫助他,我得明告訴他!告訴了父親,心裏去了一塊病。去找李子榮,也照樣告訴他。
“老李!”馬威進了鋪子就叫:“老李!完了!”
“什麽完了?”李子榮問。
“過去的是曆史了,以後我要自己管著我的命運了!”
“來,咱們拉拉手!老馬,你是個好小子!來,拉手!”李子榮拉住馬威的手,用力握了握。
“老李,你怎樣?是走呀,還是幫助我們?”
“我已經答應西門爵士,去幫助他。”李子榮說:“他現在正寫書,一本是他化驗中國磁器的結果,一本是說明他所收藏的古物。我的事是幫助他作這本古物的說明書,因為他不大認識中國字。我隻是每天早晨去,一點鍾走,正合我的適。”
“我們的買賣怎辦呢?”馬威問。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現在預備一大批貨,到聖誕節前來個大減價。所有的貨物全號上七扣,然後是照顧主兒就送一本彩印的小說明書。我去給你們辦這個印刷的事,你們給我出點車錢就行。《亞細亞雜誌》和東方學院的《季刊》全登上三個月的廣告。至於辦貨物呢,叫你父親先請王明川吃頓中國飯,然後我和老王去說,叫他給你們辦貨,他是你伯父的老朋友,他自己又開古玩鋪,又專辦入口貨的事情。交給他五百鎊錢辦貨,貨辦來以後,就照著我的辦法來一下。這一下子要是成功,你們的事業就算站住了。就是失敗——大概不會吧!你看怎樣?你得天天下午在這裏,早晚去念書;專指馬老先生一個人不成!貨到了之後我來幫助你們分類定價碼,可是你們得管我午飯,怎樣?”
“老李,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啦!我們的失敗與成功,就看此一舉啦!老李,父親在狀元樓等你吃飯呢,你去不去?”
“不!謝謝!還是那句話,吃一回就想吃第二回,太貴,吃不起!我說老馬,你應當上鄉下歇一個禮拜去,散逛散逛。好在我還在這兒幾天,你正好走。”
“上那兒好呢?”馬威問。
“地方多了,上車站去要份旅行指南來,挑個地方去住一個禮拜,對身體有益!老馬!好,你去吃飯吧,替我謝謝馬老先生!多吃點呀!”李子榮笑起來了。
馬威一個人出來,李子榮還在那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