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被死寂籠罩的家屬院裏,僅剩的路燈一閃一滅。

居民樓的樓梯口,亮著昏黃的燈光。這是僅有的光源。

所有的房間都陷入黑暗中,那一扇扇關閉的窗戶宛如惡魔的瞳孔,注視著人世間。

驀然,一條細長的影子從樓梯口照出,映在地上,就像一把尖錐,慢慢變短。

那是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隻見它戴著那個可怕的鬼夜叉麵具,鬼鬼祟祟地走到樓梯口,東張西望之後,便將一隻玻璃瓶放在角落處。

視角轉換。

它幹的這一切,都被另一雙藏在窗戶後麵的眼睛給看得一清二楚。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站在窗後,緊緊盯著鬼夜叉。

而就在下一刻,鬼夜叉的目光與她對視。

她暴露了。

鬼夜叉慌慌張張地跑上樓去。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間。

“Cut!”

隨著一聲大喊,本來靜謐黑暗的家屬院突然燈火通明。

幾盞大燈將樓下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鏡頭中出現了一群忙碌的人影。

原來,這是劇組在拍劇。張智榮的劇組找了上級部門,很快就通過了拍攝申請。所以,今天下午,劇組就開始進駐家屬院。

拍的第一場戲,正是綁匪鬼夜叉放綁架信的那一幕。

因為拍戲的緣故,街坊們都來湊熱鬧。江常文,林芸,江野她們幾個也不例外。

這時,扮演鬼夜叉的演員從樓上走了下來,摘掉麵具。老奶奶的演員也從石家走出。

這場戲,張智榮並不十分滿意。他總覺得欠缺點什麽。

“幾位,你們對這場戲有啥看法?”張智榮虛心地向坐在一旁的江常文等人請教。

然而,他們三人默不作聲,麵麵相覷,表情難看至極。

這場戲拍得毫無破綻……問題卻是,真的毫無破綻。

片刻,江常文才問道:“張導,你為什麽這麽拍?”

“嗯?”張智榮不太懂,“我拍得哪裏不對嗎?和當年的綁架案有什麽出入的地方,還請你指教指教。”

“你拍的細節,跟當年一模一樣。”

“噢。那我就放心了。”張智榮反而鬆了一口氣,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才是問題呀。”江野插了一嘴,“綁匪用的玻璃瓶牌子,裝著人質的尾指,以及綁架信的內容,你是怎麽知道的?”

林芸說:“還有,綁匪是從樓下下來,並被石奶奶目擊這一幕,別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江常文緊盯著張智榮:“張導演,這些細節警方從未向外透露,你是從何得知?”

張智榮笑了笑:“我自有我的途徑。既然得到你們的認可,那我就放心了。我拍劇追求的就是還原度。”

“就不能告訴我們?”江常文追問。

張智榮卻擺擺手:“對不起,無可奉告。我得保密。”

老上海餛飩店裏,江常文和小李正在吃麵。

“最近在忙啥?”江常文問。

“在抓阿明的那個小偷團夥。”小李大快朵頤,為了抓逃脫的阿明,他好幾天沒吃好睡好了。

“那個混蛋,不知躲哪兒去了。遲早我會抓到他。”

小李憤憤不平地說道,他看了一眼江常文,問道:“江隊,你今天怎麽突然請我吃麵。有事?”

江常文也不隱瞞,說道:“你聽說有個劇組來我們家屬院拍戲的事了嗎?”

“聽說了。這事早傳開了。我女兒都說想逃學去你們家屬院看人家拍戲呢。對了,那個男主還是我女兒的偶像呢。話說回來,還是第一次有劇組來我們這種小地方拍劇。”

小李想了想,又問:“江隊,難道那個劇組有啥問題?”

江常文便告訴小李:“那個導演張智榮有問題。”

小李問:“他有什麽問題?怎麽個說法?”

江常文便將家屬院拍的那場戲和盤托出。

小李聽罷,也是大吃一驚:“不會吧,真的和案件細節一模一樣?”

“千真萬確。”江常文列出其中幾個疑點:

戲中,綁匪戴著的麵具正是鬼夜叉巫儺麵具。

用來裝綁架信的玻璃酒瓶和當年的酒瓶是同一個品牌。

綁架信紙條內容一模一樣。

人質被切的是尾指。

換言之,張智榮拍出來的,完美地複製了當年的案發經過。

小李說:“那確實很奇怪。那個導演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江常文說:“張智榮是從什麽途徑知道的呢?我認為要把他帶回局裏好好調查。”

小李想了想,卻說道:“江隊,這樣做恐怕不合適。畢竟人家是知名大導演,萬一查不出什麽,我們貿然行動會招惹話柄。而且,單憑這些也說明不了什麽。當年的綁架信細節雖然沒有向外界公布,但家屬院的街坊知道內情的人也不少。張智榮可能找到了其中一個人,才會了解得這麽清楚。”

“不。”江常文說:“有個細節,隻有四個人知道。”

“什麽細節?”

“當年,綁匪放完綁架信後是從樓上逃跑的,而且它被石奶奶目擊了。這件事是江野和林芸告訴我的。我並沒有往外說。”

“咦?也就是說,知道此事的人,除了林芸,江野和江隊你,還有一個人……就是綁匪本人?!等等,你是說,張智榮是綁匪鬼夜叉?”

“我倒不認為他就是綁匪。”江常文:“從他的年紀和出身地來看,他不像是綁匪。當年的綁匪肯定是熟悉家屬院周圍環境的人,可張智榮是個外地人,從沒有來過橘州市,他沒有作案的條件。”

“所以,他很可能是從綁匪口中得知這件事的。”

“沒錯。他極可能認識綁匪,所以才從它那兒知道得這麽清楚。這部劇,和鬼夜叉再度現身脫不了幹係。”

“鬼夜叉,又出現了?”小李忙問:“江隊,你何出此言?”

江常文拿出那部小靈通手機,打開短信箱,那條新短信正是鬼夜叉之前發來的預告。

【遊戲繼續。】

小李看著短信內容,有些不敢置信。

“都20年了……遊戲還在繼續?”

“它說的遊戲,肯定是指那個綁架案。”

小李表示懷疑:“這真是鬼夜叉發來的嗎?會不會別人誤發的?”

江常文卻指著發信人的號碼:“你看這條短信的號碼,和當年鬼夜叉用的號碼一模一樣!它還保留著當年的號碼!”

小李忽然興奮:“江隊,這號碼可能會成為我們破案的突破口。以前的電話號碼沒有實名製。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可以根據這個號碼追查出對方的身份。”

江常文卻不太樂觀:“鬼夜叉那麽狡猾,肯定也考慮到這點了。如果這麽容易就能追查到綁匪,它就不是鬼夜叉了。等著瞧吧,很快就會有大事發生。”

小李說:“可是,我還是不太理解。鬼夜叉都藏了20年,它現在回來是要幹嘛。贖金它不是拿到手了嗎。”

江常文說:“這些年,我始終懷疑,綁匪的目的,不是錢。”

小李問:“那是什麽?”

江常文說:“如果隻是為了錢,它拿到贖金為什麽還要把章金州引出來殺掉?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小李說:“確實是有點怪。難不成綁匪針對的是章金州?也不對呀,它要殺人用得著采取這麽複雜的方式嗎?”

江常文心想也是,如果凶手想殺章金州,那它大可以選擇更直接方便的方式。

平常人是不會選擇利用綁架案去殺人,因為這種案件太引人注目了。

鬼夜叉的動機,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江常文心想:這裏麵,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小李看了一眼時間,起身,說:“江隊,這個案子就交給我們吧。你放寬心,好好治療。”

他告別,離開小店。

江常文又待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結賬離開。

走出小店,正值黃昏,天邊彌漫著一大片火燒雲,就像一團烈火,正在熊熊燃燒。

這似乎預示著什麽。

“嘎吱。”

紅色出租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爸。”江野搖下車窗,探出頭,“我送你回去。”

江常文鑽進了副駕駛座。

車重新開動。

江野一邊開,一邊說:“爸,你剛才找李哥聊什麽?”

“你咋知道?”

“我剛好看到他開著警車走。你找他,是為了鬼夜叉的事?”

“嗯。”

江常文側頭瞥了一眼兒子,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看不穿兒子的心事。

“江野。”他忽然說道:“鬼夜叉,又要出現了。”

“是不是,它跟你聯係了?”江野說道。

“你知道那條短信的事?”

“是媽告訴我的。”

“你媽真多事。”

“她也是關心你。”

“這就是那條短信。”江常文翻出小靈通的短信給他看。

江野將車停在一邊。

等看完短信內容,他陷入短暫的沉默。

如他所料,鬼夜叉真的要回來了。

“咱們當了這麽多年父子,就別藏著掖著了。”江常文說:“你和林芸前後腳回家,我就察覺到不對勁兒。你們也是為了鬼夜叉的事才回來的吧。”

“爸,我是回來照顧你的。”江野說:“不過,林芸確實收到了章瑤瑤的來信。”

“什麽?”江常文神情微微激動,“章瑤瑤寫的?她還活著?把那封信給我看看。”

剛好他手機裏有那封信的照片。江野手機遞給父親,江常文仔細審視,“單從字跡,也不好認定就是章瑤瑤寫的。除非能拿到20年前章瑤瑤的筆跡做比對。”

可這很難實現,除非找到章媽,她可能還保存著章瑤瑤當年的作業本。

“這封信確實有疑點。我和林芸也懷疑是鬼夜叉模仿章瑤瑤的字跡。”江野說。

“總之。”江常文下了結論:“它的目的是引林芸回來。”

此時,江常文幾乎百分百確定了,根據種種跡象看來,綁匪鬼夜叉已經重現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