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如約而至,把老林和兜兜送到學校,囑咐著老林等下記得打車回家,別為了省錢又倒公交又倒地鐵的。

到公司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起身向我問好,我除了笑笑給不了什麽回應。外麵的辦公區域裏,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事,有的人很忙碌,有的人又很清閑。

駱其的辦公室和我的是相鄰的,我推開門,早已有人替我整理了這裏,我放在窗台上的植物也被細心的澆了水。

窗外,是這個忙碌的城市。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在辦公桌前坐下,想起以前的一切,那時候的我和駱其是如何把一家地下工作室發展到能在這高檔的寫字樓裏辦公。就像以前我上學的時候就羨慕的那些人一樣,看上去衣著光鮮,個個談吐不凡。

這幾年過來的就好像做夢一樣,美好的是夢,痛苦的那些也是夢。

我還在想些亂七八糟的,就聽見有人敲了敲門。抬眼,是駱其的助理何曉曉。她正站在門口,指了指駱其辦公室的方向示意我過去。

還沒等我坐下,駱其先起身關了門。我翻著他辦公桌上的那些雜誌,心不在焉地開口:“怎麽了?你是不是從哪得到什麽非法財產了,搞得這麽神秘。”

“林未,什麽時候你跟我說話可以正經一點。”駱其又在辦公桌前的大轉椅上坐下。看著我,又看了看自己麵前的文件,抬頭說:“哪怕正經一點點我都覺得滿足。”

剛想開口接著冷嘲熱諷一下,駱其卻比我先開口了:“你昨晚和蘇樂成見麵了?”

這下變成我沒有了笑容,一時間又覺得自己的表情變化快得有點不合適。隨手把手上的雜誌扔在一邊,“你說他也真是的,不就裝修個新房至於這麽隆重麽?”

“就那天你打電話拜托我的那架勢,我還以為他買下了整個曆城打算開發房地產要召集全城的設計師進行pk來著。”

駱其沒有理我,對於我的貧也沒有提出意見,隻是自顧自地寫著什麽:“昨晚他打電話給我了,說是你給的作品好像沒有什麽特色。”

低下頭,算是默認了。

“駱其。”辦公桌對麵的人也在看著我,我抬眼,撇了撇嘴還是開口了:“蘇先生的新房我可能沒辦法。”

“要不你讓下麵的那些人試試,說不定年輕人想法多,剛好有合他心意的。”

等我說完這話駱其的臉色憋成了我難以形容的,幾秒鍾後一切又恢複正常:“林未你別鬧了。”

駱其翹起嘴角朝我笑得很是燦爛:“等搞定蘇樂成,我準你一個月假。”

故意忽略我已經咧到耳朵根的嘴角,麵前的人又是波瀾不驚地開口:“讓你帶著兜兜好好出去逛逛,所有費用公司報銷。”

我不知道我進駱其辦公室的時候帶著多少的怨氣,總之出來以後我現在的心情真的有一種可以飛上天的感覺。

所有費用公司報銷,這是我有史以來聽過最讓我感動的話了。

甚至讓我覺得,比當初蘇樂成在我耳邊說的那些甜言蜜語更加的感人。

打通蘇樂成電話的時候,聽筒裏傳來的是異常慵懶的聲音:“喂,哪位?”

我清了清嗓子盡量以比較專業的語氣開口:“蘇先生你好,我是駱其創意工作室的設計師林未。”

“我們昨天晚上見過的,您應該有印象吧?”聽見對麵沒什麽反應我又小心翼翼地補上了這麽一句。

我在心裏把自己唾棄了幾萬遍以後,電話裏傳來愉快的笑聲,連原本慵懶的聲音都爽朗起來:“哦,是你啊,林未。”

他說:是你啊,林未。

想到那時候他接起電話的時候說:怎麽是你啊,林未。

我很少打電話給蘇樂成,那次數甚至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蘇樂成曾經問我說:“未未,為什麽你從來不打電話給我?”

那時我總覺得自己特驕傲,雖然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驕傲資本。還記得那時候我抬起下巴特鎮定地說:“因為我知道你會打給我的。”

他把寬厚的手掌放在我的頭頂,就如同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未未,我可真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沉淪在他的溫暖裏無法自拔,等到各忙各的時候,他淡得就像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交集那般。

不在一起的日子裏,我每天看手機的時間不下八百遍。宋子瑜總是對著我搖搖頭說:“林未,做為你的姐們我就勸你一句。”

“蘇樂成那種人根本就不是你能駕馭的你知道麽?”

我抬起頭,看著宋子瑜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正經,一點都沒有平日裏的嘻嘻哈哈。她說:“林未,你看過的人估計都沒有他看過的女人多。”

“你要是不聽我的,以後有你哭的。”

和蘇樂成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那麽點稀少的時間,我每次都覺得特別不夠。可就是在那麽點的時間裏。他潮濕溫熱的唇畔貼著我的皮膚的時候,讓我感覺整個人都像飛起來的那樣。

睜開眼,他正在我的上方,我說:“蘇樂成,你會一直愛我麽?”

“當然會。”他笑著向我靠近,呼吸在我的臉上讓我的毛孔都開始雀躍。“你不知道我有多離不開你。”

指甲掐著他的肩膀,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的生活似乎已經夠了。

那些回憶讓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甚至覺得以前沒有聽宋子瑜話的那個我是那麽得愚蠢。的確,他多厲害,我隻是他見過的那麽多女人中的其中一個,還是最沒有還手餘力的一個。

現在的蘇樂成在電話那頭波瀾不驚地開口:“這樣吧,等下我去你公司接你。我們一起吃個午飯,你覺得好不好?”

幾個深呼吸以後我才說:“好啊,我等你。”

拿出包包裏的化妝鏡,我對著鏡子好好地看了看自己的臉。除了上頭有一層被我當做保護層的妝容,其它的似乎和五年前沒什麽變化。

站在公司樓下的時候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外麵特別冷,我穿著高跟鞋瑟瑟發抖。嘴裏呼出的白氣很快在空氣中不見,我吸了吸鼻子,揉了揉快要僵硬的臉。

在這陰沉沉的寒冬,仿佛空氣裏都是濕漉漉的水分子。

一輛越野車在我麵前停下,我停在原地,看著車窗緩緩降下。蘇樂成的臉就出現在這潮濕的空氣裏,似乎連帶著我的心一起潮濕了。

五年了,蘇樂成換了輛車。不過車前方掛著的小小香水瓶似乎還是五年前的那個味道。莫名的熟悉感。

係上安全帶,身邊的人把空調的溫度提高了些,拿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外麵很冷吧?”

感受到滾燙的體溫,我的第一反應居然就是退縮。

氣氛很是尷尬,臉上的溫度不斷在上升,轉身看向身邊的人,我笑著盡量裝作自然:“今天這頓算我的,蘇總想吃什麽?”

蘇樂成也隻是笑笑,轉動方向盤離開:“你想吃什麽?”

這車廂內的溫熱,讓人忘記了這是寒冷的冬天,忘記了車外濕漉漉的黏膩。

似乎過了挺久,又似乎沒多少時間,我靠在椅背上有些昏昏欲睡。睜開眼,蘇樂成已經停好了車。坐起身,這個地方我認識,隻是不常來。

餐廳的氛圍特別好,橘色的燈光讓人覺得特別溫暖。

脫了外套掛在包間的衣架上,然後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邊的菜單遞給坐在對麵一言不發的人:“你點吧,我對吃的不在行。”

從剛才到現在蘇樂成就沒說什麽話,我說話的時候也隻是溫柔地看著我笑,讓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加速。

假裝看著周圍的環境,眼神飄過他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地稍作停留。

這麽多年了,他似乎變了,更加的成熟穩重,更加的有心機,讓我更加猜不到也看不出現在的他在想著什麽。可是他似乎又沒變,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沒理由的感覺到安全,那種感覺是這麽多年以來,除了老林和眼前的這個男人以外誰都給予不了我的。

服務員很快就拿走了菜單,等待上菜的過程中又是不一樣的靜謐。

或許是不常應付客戶的原因,我說不了什麽場麵話,所以就隻剩下尷尬。我甚至覺得現在駱其在就好了,最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

“未未。”對麵的人開口,我忽略他口中的稱呼然後抬眼看著他。眼神對視,他又笑了,那麽淡然的笑,卻足以像五年前那樣讓我心動。低下頭,不想想太多。

“你跟著駱其多少年了?”

聽見他的問題,我的身體有些僵硬,然後才開始慢慢地放鬆。

“五年。”我聽見自己說。

“哦,五年了啊。”我抬眼,對麵的人拿起杯子抿了口茶,然後又看著我:“我們是不是也五年不見了?”

嗬,我想笑,鼻子卻快一步酸了。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快要爆發,我想哭,我想抱著蘇樂成說五年前為什麽你不要我了,你知道五年前我有多麽的需要你。

包間傳來敲門聲,是服務員開始上菜。我拍了拍臉,好像特別僵硬。剛才幾乎噴薄而發的那些情緒頃刻間就化成了烏有,抬起頭,我笑了笑。

蘇樂成似乎察覺到我神情地變化也不再說什麽,夾了盤子裏的菜放到我碗裏,“你試試,我上回來的時候覺得味道不錯。”

我默默地吃著菜,開始為剛才的情緒後悔。

不應該這樣。

吃的差不多的時候我看了看窗外,這個時候的街道車水馬龍的,特別的擁擠。太陽還是沒有出來,今天似乎就這樣陰沉沉的了。

街對麵的那家店還是賣著奶茶,招牌卻早已換成了我不熟悉的。

我似乎看見了五年前的那個晚上,在那家店門口,小小的我站在蘇樂成的身邊接過他遞過來熱乎乎的奶茶笑得跟個傻缺似的。

買完奶茶去停車場的路上,那是蘇樂成第一次牽我的手。他寬厚的手掌包裹住我的,然後放在他的大衣口袋裏。

“林姑娘,我們在一起吧。”

我驚訝地抬頭,蘇樂成還是看著前方,呼吸的時候帶出一陣一陣的白氣。然後他拉著我停下腳步,原本相握的兩隻手在他的大衣口袋裏變成了十指緊扣。

另一隻拿著奶茶的手開始微微地顫抖,蘇樂成抱住我,說:“我是說真的,我真想一直和你待一塊。”

把頭埋在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特別的平穩。

我以為我都忘了,想起來的時候卻還是那樣清楚,就跟印在腦海裏一樣。

收回視線,桌上的菜都沒什麽大動。蘇樂成坐在桌子的對麵不緊不慢地吃著,好像天塌下來都和他無關。

我就坐在位子上看著他一點一點的吃完,感覺這場景以前不曾有過,以後好像也不會再有了。

放下筷子,讓服務員撤走了盤子又上了盆水果。我也決定不再繞彎子了,在一起不過那麽些時間,卻覺得那麽累。

“蘇樂成。”我開口,看著他從盤子裏拿起一塊水果吃得一臉無辜地看著我,“你知道我今天叫你出來是幹什麽的吧?”

對麵的人停手了,拿起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把放在中間的水果盆挪到一邊。

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那天晚上寫上的名字和日期依然還在。

蘇樂成隻是沉默了一秒,然後就說:“明年五月的婚期。”

“她不喜歡那些塗料刺鼻的味道,盡量挑些沒有氣味的健康一點的,因為她說婚後想要個寶寶……”

“她喜歡簡單的,不過希望床頭可以有大朵大朵的綻放的花朵,這樣看著心情會好,臥室溫馨一點,燈光要橘色的……”

“她說廚房最好有個吧台,沒事可以和我喝兩杯,就像好哥們那樣……”

蘇樂成說的很詳細,時不時地還問我剛才說到哪了,生怕我遺漏了哪一點。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了很多。

眯了眯眼睛,想在本子上找出一點和我有關的喜好卻發現這些東西和我毫無相關。

如果我在看見他的一瞬間還有那麽點希望的話,現在的我來說卻那麽絕望。

始終都不相信蘇樂成這個男人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身上的體溫還有他唇畔的味道,哪怕那麽多年我都沒有忘記,哪怕五年前他那樣在我的世界消失,我都不曾覺得再也沒有以後了。

可是如今,他就坐在我的對麵,向我說著他現在的妻子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突然覺得特別的累,那麽多年獨自支撐下來都沒有這樣的疲憊感。蘇樂成的出現,一下子讓我全盤崩潰。

合上麵前的筆記本,原本絮絮叨叨的那些話語一瞬間就停止了。抬眼,蘇樂成正坐在對麵,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直到他的手觸碰到我的臉,才發現自己什麽時候居然哭了。

不應該這樣,真的。

他說:未未,畢業後嫁給我好不好?

他說:我們在一起吧,我多想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他的那些話讓我在二十多年毫無目標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想要的生活,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老林他們我以後會和這麽一個男人結婚,然後生個自己的孩子。

原本還坐在我對麵的蘇樂成已經坐到了我的旁邊,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說:“林未你別哭。”

回到公司的時候我為剛才的情緒懊悔,而且感覺腸子都快悔斷了。正鬱悶著駱其就推門進來了,在我麵前坐下,眼神狐疑地開口:“聽前台的小姑娘說你情緒不大對啊?”

我抬起頭,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然後精神抖擻地正視他:“怎麽了?哪裏不對?”

“你看你眼睛紅的。”駱其特別擔憂地看著我:“而且剛才你拍自己也太用力了吧?不疼麽?”

拿出抽屜裏的鏡子照了照,發現眼睛的確紅得不行,都怪這天氣,冷得都讓人難以恢複了。把電腦開機,自顧自地開始忙起來:“還不是怪某些人麽。”

“淨把那些難搞又奇葩的客戶交給我,真不知道這樣的友情還能支撐多少年。”

駱其咧開嘴笑了笑,見我沒事又隨便扯了幾句就回自己的辦公室了。

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午餐時寫的那些東西,在現在的我看來好像沒有當時的情緒了。我不再難過,不再忿忿不平,甚至覺得中午的時候流的那些眼淚簡直就是白癡得不能再白癡了。

我想當時隻是覺得五年前自己被耍了,五年前我的認真在他人的眼裏卻是一個笑話。

我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那麽難過,肯定是的。

開始尋找以前設計的種種款式和風格,想要找出一些相似的東西然後拚湊在一起。發現很多和蘇太太相似的品味,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的設計稿中。

有些欣喜,鬆了一口氣,覺得這次的任務不那麽棘手了。我應該大大方方地交出設計作品,輔助裝修團隊完成這個新房就圓滿了。

在這之後應該就和蘇樂成老死不相往來了吧,說真的,我也不願意被蘇樂成看見現在這個樣子,和五年前的時候差得實在太多了。

正在電腦上從各個設計稿中東拚西湊地完成一幅全新的作品,那些圖片上的東西以前都是天天熬夜熬出來的。現如今複製黏貼很簡單,可當初我想這些構思不知道經曆了多少個通宵,甚至連一個相框的傾斜角度都能想上好幾個小時。

其實我不是學設計出身的,可能老天覺得我沒什麽特殊技能長大了不好求生,於是讓我在設計這方麵沒來由的有天賦。在駱其提出兩個人合作以前我就是一餐館的收銀員,渾身油膩地讓自己沒來由地感覺吃什麽都覺得沒胃口。

駱其說:“林未你不是喜歡設計麽,我看過你以前畫的那些圖紙,特別的有才華。我知道文學是你們家老林的願望,可是設計不是你的夢想麽?”

聽這話的時候我在吧台後麵使命地摁著計算機,連頭也懶得抬一下:“得了吧駱其,你覺得我現在這樣還能談什麽夢想?”

我讀大學選的專業是古代文學,選修室內設計。用宋子瑜的話說像我這樣的人來學文學什麽的簡直就是聽天書來了,我這種姑娘就應該念土木工程,跟著那些純爺們毫不費力地去搬磚好麽。

我也覺得我不適合文學這種深奧的事情,於是在我大二退學以後對著宋子瑜那張快哭了的臉特沒所謂地打哈哈:“宋子瑜你這人人格分裂啊,你不是說我不適合文學界的麽,怎麽現在這種表情?”

離開餐館以後我報了一個關於設計的專業培訓班,路過藥店的時候還順帶著稱了下體重,餐館上班一個月居然輕了六斤!聽到我在電話這頭興奮地說這話的時候,宋子瑜在那頭很久都沒有出聲。

“阿未,我特別心疼你。”然後她這樣說。

其實我不心疼自己,那時候我甚至覺得,如果能在22年之前開始好好地成長,好好地吸取生活經驗,但凡能對人生稍微有點抱負就不應該是這種德性。

所以在餐館摁著計算機忍受著油膩的味道當收銀員的時候我毫無怨言,我能怪誰呢,隻能怪自己。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段日子就特別的感謝駱其,如果沒有他,指不定我還在哪條陰溝裏無限期的等著發黴腐爛。

敲門聲讓我停止想象,駱其就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我很是迷茫:“林未你今天怎麽了?”

“沒怎麽啊。”使勁晃了晃腦袋以後清醒了不少,“這不是忙著做勤勞的小蜜蜂呢麽。”

“阿未。”駱其走到我的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竟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林源護著我的那個樣子。我不禁有些冷,忍不住地瑟縮。

“我知道這麽久你沒怎麽休息過。”頭頂駱其的聲音還在響起,“我保證等蘇樂成的事完了就讓你好好地放個假,帶上你們家兜兜和老林,去你想去的地方玩玩。”

“恩。”我點頭,起身關了電腦。

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了,冬天就是黑的快。似乎上一秒還在下午,下一秒就馬上就入夜了,令人很是措手不及。

回家以後兜兜已經睡著了,老林坐在床前用手頂著腦袋顯得很疲憊的樣子。我把門關得很輕,可老林還是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睛:“林未,你回來了。”

“恩。”換了鞋子就倒在沙發上,這一天下來感覺特別累:“最近有個客戶要圖紙要得急,所以在公司多待了會。”

“吃飯了麽?我給你下碗麵吧?”老林披了件衣服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說著就往廚房走。

我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老林在廚房忙碌著。我的確餓了,午飯沒怎麽好好吃,晚飯就更加沒著落。

麵很快就好了,我很久沒有吃老林做的東西,竟覺得比上外麵吃的那些實在好吃的太多。或許我在意的是家的溫暖,還有老林給我的無限安全感。

“林未。”

“嗯?”

“你跟安南打電話了麽?”

我抬眼,咬斷一直從嘴裏連到碗裏的麵:“兜兜今天問你了?”

老林就坐在我的對麵,拿出衣服口袋裏的煙放到嘴裏:“這孩子讓我心疼,你聯係下安南吧。至少半個月能陪兜兜吃頓飯出去玩會。再不行,一個月總得陪孩子一天,你說呢?”

“恩。”繼續吃著碗裏的麵,也沒忘了點頭應著老林的話。“您說得對。上回我聯係她之後她給我發了個信息,說是盡量安排時間趕過來。”

說完以後整個空間都特別得安靜,隻有我不停地啜麵的聲音。抬眼,老林還是沒有把煙點上,看著陽台,若有所思的樣子。

“爸你得知道。”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盡量讓語氣不帶什麽情緒:“安南現在已經不是您兒媳婦了,而且人現在一家三口過得特別得好。”

“你說我哥現在這樣還讓人待在我們家,多耽誤她,要是你閨女這樣你不心疼?”

“我沒怪她。”老林還是沒把煙點上,從嘴裏拿下又放回衣袋裏:“我就是心疼兜兜,你說他還那麽小,也沒什麽大的願望,就想見見爸爸媽媽都滿足不了。”

老林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哽咽,聽得我都忍不住有些鼻酸。喝完碗裏的最後一口湯,起身往廚房走:“爸,你別說了。”

想要把碗洗了,老林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了過來,接過我手裏的洗潔精,倒在海綿上,揉出很多泡沫。“你上班就夠累的了,這些事情就我來吧。”

我樂得清閑,站一邊無所事事。

“阿未。”

“嗯?”

“我知道你很辛苦。”老林的聲音傳來,顯得特別的滄桑。“有時間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情,別老想著我和兜兜。”

“等以後你結婚了,就把這裏的房子退了,我戴帶著兜兜住老家去。”

我轉過身,看著他洗碗的身影有些傷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的頭上已經有了很多的白頭發。在他這種年紀,是應該跟著我們好好享福的時候,而不是為了操心我們的事成天愁眉苦臉。

他也享過福,隻不過誰都沒料到會那麽短暫。

“爸爸。”靠在他的肩膀上,爸爸這兩個字我已許久沒有喊出口。感覺到老林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又慢慢地放鬆了。

“爸,你放心,我肯定能讓你和兜兜過上好日子。”

“我保證。”

老林沒說話,我站在他的身後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杵了杵我,把碗放進碗櫥,又擦了擦手才算告一段落。然後轉過身看著我,停頓了幾秒才暗淡地開口:“阿未,爸就想看你過得好好的,幸福點。”

其實特別想跟小時候那樣在老林的懷裏撒撒嬌,在他背上讓他帶我去任何地方。可我知道,那樣的日子早就已經過去了。

蘇樂成的作品在我的七拚八湊中已經完成了大半,駱其知道後忙叫了人來看圖紙,說是萬一不滿意也不用浪費時間,總比在你辛苦完成滿懷希望的時候被人斃掉來得強。

我一聽居然也覺得沒來由得有道理,跟駱其待得久了,有些莫名其妙地被他同化,我竟然也無言以對。

已經到了午餐時間,駱其安排了公司樓下的一家餐廳,簡單方便,經濟實惠。我想著蘇樂成肯定對於這種地方不屑一顧,然後提出什麽高檔的會所最後駱其不得已忍痛赴約。

事實是我想多了,等我和駱其趕到的時候蘇樂成已經坐在了靠窗的位子上,點了一杯果汁正怡然自得地曬著太陽。

“對不起蘇先生,我們來晚了。”駱其首先發言,和我依次在他對麵的位子上坐下:“讓你久等了。”

抬起手表看了看時間,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差十五分鍾,不算遲到。我隻能說蘇樂成今天肯定沒什麽大事,不然不能閑成這樣。

“哪裏。”蘇樂成挺起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懶懶地開口:“是我來早了,早上辦完事懶得回去就直接過來了。”

很快有侍者過來,駱其翻著菜單邊詢問著蘇樂成的意見邊報著菜名,點了這個餐廳的幾個招牌菜又點了幾個平日裏我們吃著都覺得不錯的。

“駱其你還挺了解林總監的。”服務員剛走,對麵的人就開口了,帶著深藏不漏的笑容顯得很是詭異。

“不瞞你說我們從小學就認識了,五年前有幸和林總監合作,公司今天有這樣的成績軍功章裏也有她的一半。”駱其這話說的特別的真誠,我突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公司所抱有的態度遠遠不及駱其,甚至連他的一半都不到。

想到這我特別慚愧,我忘了五年前駱其對我所做的一切,忘了我現在還能衣著光鮮人模人樣地走在街上全靠著這家公司給予我的一切,忘了如果沒有他們我或許還是餐館裏一個渾身油膩的收銀員。

我沒有說話,獨自看著窗外發呆。今天的陽光真好,如果是周末的話我可以帶著兜兜和老林出去公園裏逛逛。兜兜最近有些不愛說話了,我知道原因,卻也不知道怎麽辦。

身邊的駱其和蘇樂成正說些有的沒的,我沒什麽興趣自然也就插不上什麽話。聽他們談話的內容和工作沒什麽關係,都是些個人卻又不介入隱私的事情。

平板電腦放在包裏,那些設計的圖紙放在那些內存裏,其實我自己心裏也沒什麽底。不過蘇樂成應該也不關注我以往的設計才對,畢竟那麽多年未見,他還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就已經受寵若驚了。

還沒吃飯當然就不談工作,叫了服務員倒了一杯開水,這熱烘烘的氛圍和溫暖的陽光讓人昏昏欲睡。

“林總監。”

我正神遊,就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睜開微眯的眼,蘇樂成坐在我的對麵饒有興趣地正看著我。“不知道這次您的設計能不能給我一個驚喜。”

這句話讓我的腦海裏輕飄飄的感覺瞬間轉換成了一把把利劍,變得異常清醒。身邊的駱其隻是撇過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看向蘇樂成,笑著開口:“蘇總你放心,我不能說林未的作品十成的人都滿意,但至少也應該有九成。”

“噢?是麽?”對麵人笑了笑,把杯子裏的果汁一飲而盡:“希望我不是那一成裏麵的人才好。”

我正想開口說點什麽,服務員開始上菜了。本來想說出口的話也不怎麽想說了,就埋頭大口大口地吃飯吃菜。

從在蘇樂成的對麵坐下開始,我基本上都沒和他有過正麵的對視。

其實我不敢。

吃飯過程中很是安靜,蘇樂成是第一次來這裏吃飯,駱其時不時地會對這些菜做點介紹,畢竟在公司樓下,這家餐館已經熟悉的就跟自己家一樣。

我沒有了五年前在蘇樂成麵前獅子大開口那樣咬漢堡的勇氣,也沒有了一口氣就能喝掉半杯可樂的豪邁。現在的我隻是低著頭夾著麵前的菜,做出矜持的模樣,不知道在蘇樂成心裏會不會覺得我矯情又做作。

正吃著,碗裏多了些什麽。駱其看著我笑,平日裏我常點又愛吃的菜都在蘇樂成的麵前,他怕我不喜歡麵前的這些。

我也笑,夾起這些往嘴裏塞的時候看見了蘇樂成微微皺起的眉頭,下一秒對麵的人便放下筷子把他麵前的菜和我麵前的來了一次徹底交換。

駱其有些尷尬,訕笑著開口:“讓您見笑了,蘇總。”

蘇樂成倒是一點都不在意,繼續吃著自己的,笑得如沐春風:“吃個飯而已,沒必要那麽拘謹。”

我就更不在意了,對著麵前的菜吃得不亦樂乎。刨去駱其對蘇樂成的期待之外,我打心眼裏不想和這個人再有一點瓜葛。

人在第一次掉進糞坑的時候可能是眼神不好亦或者是走的路不對,所以大多可以原諒,但在第二次明知道情況還掉進去的話,隻能說明這人就是明擺的缺心眼啊。

沒錯,蘇樂成在我心裏就是那個糞坑。

可是我自認為我一點都不缺心眼。

吃得差不多了,駱其讓人撤下了空盤子又上了幾杯茶。這時候我的心跳驀地就加快了,從包裏拿出平板的時候連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打開畫麵,整棟樓的整體以及每個房間的細節圖都有。

蘇樂成隻是看著眼前的畫麵,用手支撐的下巴,沒什麽言語。駱其的指尖,圖片已經一張張的劃過,很快就見底了。蘇樂成還是沒什麽言語,伸手拿過一旁的茶抿了口。

駱其撇過頭看了看我,他大概知道了現在他手上拿著的這些東西是我東拚西湊找出來的,並非自己重新設計。

雖然如此,在這樣的場合他也說不了別的,隻說:“林總監,你給蘇總說說吧,你的設計,還有構想。”

駱其說出設計這個詞語的時候讓我以為他把牙齒都要咬碎了,其實從這個位子上坐下,一開始我就覺得特別對不起駱其。整個公司是他的心血,雖說設計是我的夢想,但他把這公司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那般。

“蘇先生你看,根據你提出的你太太的想法,我把你們的婚房設計成歐式風格。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趨向於歐式的,再說您的婚房是別墅,這樣就更適合了,鑒於你說的蘇太太不喜歡有味道的塗料,我在設計盡可能采用現在最環保和安全的牆紙,特別是在臥室,這點你可以放心。另外你提出來的……”

為這段解說其實我也有練過,其實對於別的客戶我不那麽緊張。麵對的蘇樂成的時候我總想告訴他我比五年前更加優秀了不知道幾百倍,因為他也比那時候更優秀了,所以我沒道理還是和以前那個天真到無憂無慮的姑娘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

我邊說邊點著上麵的圖片,盡量形象具體的跟他解釋我的想法。蘇樂成隻是偶爾的點頭,卻始終都沒有說話。

“蘇先生,我的構想就是這樣。你看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或者是我哪裏做的還有不合你要求的你可以提出來沒關係。這隻是個構想圖,並沒有敲定。”

平板電腦還立在桌子中間,蘇樂成在我說完話的幾秒鍾之後終於把視線看向了我。先是一笑,然後波瀾不驚地開口:“我覺得林總監你坐到現在這個位子上應該不是靠敷衍客戶得來才對?”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表達的不太清楚,還是林總監你對我的要求理解的有偏差。我記得我說過我要的是你的設計,而且是要獨一無二的那種。”

直到蘇樂成說出獨一無二這個詞語,我還心存僥幸地覺得他應該沒有閑到去翻看我以前的作品。可事實就是這樣,讓我特別的措手不及。

“蘇總,真是抱歉。”駱其的開口讓我愣在原地,蘇樂成整個人都靠在沙發上又恢複了以前嬉皮笑臉的樣子。“我想可能林總監拿錯了設計稿。”

“希望你不要介意,到時候林總監肯定會為蘇總和蘇太太設計出最別具一格的婚房。”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我特別喪氣,就如同一隻喪家之犬。

駱其可能是懶得說我了,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台上精心嗬護著卻還是黃了一半的植物,想著怎樣的東西才是屬於蘇樂成的獨一無二的。

電腦發出叮咚的聲音,我移回自己的視線。右下角顯示出有新的消息,是駱其發來的,他說:“林未你能不能對這個公司負點責,哪怕隻有一點。”

我很羞愧,想起午餐時間駱其說的軍功章有我的一半就莫名地心虛。

“對不起。”回了這三個字後我就關了對話框。

總覺得蘇樂成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要我難堪,要駱其對我失望。就算他有什麽不滿也應該私下裏和我說,如果他還稍微考慮點五年前的情分的話。

現實就是我想太多了,或者我把自己在他世界裏的戲份想的太多。

這世界哪來的那麽多難以忘懷彌留心底的情分。

看了眼時間,離下班還有好久。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腦海裏想的全是蘇樂成說的那個獨一無二的詞語。

太他媽深奧了,覺得自己真心無法理解。

在下意識裏,總覺得和蘇樂成商量著設計婚房應該是我和他的婚禮才對。不應該是這樣,我設計著他和蘇太太的房子,憧憬著他和蘇太太的婚禮。

不是沒想過我們的婚禮,在那時我提出種種要求的時候,蘇樂成總是坐在一邊看著手舞足蹈的我笑得一臉深意。

他說:“未未你喜歡就好。”

你喜歡就好,這是我在青春年華裏蘇樂成對我最寵溺的話語。可現在看來,我卻覺得無比的滑稽和諷刺。

拿起外套打算去見蘇樂成,走出辦公室門的時候看見駱其的辦公室門緊閉竟然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隻是和前台的姑娘打了個招呼就匆匆出門。這公司對於駱其來說就跟親生兒子一樣,可我好像隻是它的後媽一般,給不了什麽關懷不說還總是冷眼相看。

天還是很冷,把掛在手臂的大衣披在身上,瞬間溫暖了很多。就像是誰的臂膀,溫柔卻不失力度地把我環繞,這冬天好像也不再那麽寒冷了。

站在大樓門下打了很多的電話卻是無人接聽,看了看手機屏幕上蘇樂成的名字,如同一隻怪獸,正張牙舞爪地撲麵而來,讓我招架不住。

開著車在城市裏漫無目的地轉悠,說實話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放鬆放鬆了每天繃緊的神經讓我沒來由地老是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