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每天早晨都要出早操,所以很快就被出早操前上廁所的學生發現了,這也是康佳樂的幸運之處,否則,即使不因為摔傷而喪命,在這數九寒天的淩晨,時間一長,已被摔昏過去的他也會被活活凍死的。
好在家長還算情理,看來也深知兒子的網癮的養成早非一日之寒,沒有特別怪罪學校,反而非常感激學校能在第一時間發現兒子並將兒子送往醫院。
這件事的第二天下午,風華唉聲歎氣地對周文生說:“咱們班裏也一定有不少經常上網的,他們現在是初一,住校的不多,我估計那幾個白天上課經常睡覺的走讀生晚上一定常去上網。倒不如他們住在學校呢,那我們就可以隨時檢查,而走讀,我們可就鞭長莫及了!”
周文生說:“問題隻有從根源上著手才能得到有效解決,槐花鎮不就隻有‘意念速’一家網吧嗎?網吧老板允許未成年人上網是違法行為,學校可以舉報它,要求政府查封這家網吧,或者勒令其停業整頓,豈不就一了百了了?!何苦我們學校的領導老師每天晚上提心吊膽、奔波勞累,學生、家長深受其害呢?”
風華長歎了一聲,說:“你說的辦法好是好,但在現實中行得通嗎?你這叫書生之見,書生之見啊!”
周文生盡管才畢業不久,卻也不會不明白風華的意思和學校的苦衷,也隻好苦笑著說:“那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要不我們……我們……我們找個機會……”
周文生的話還沒有說完,風華說:“我何嚐不想這樣!但是,我的顧慮很多,網吧老板不是你我可以得罪得起的,我們去查學生,就是在砸人家的飯碗,人家能聽之任之?再說我家就在學校附近,我在這裏教學也有幾年了,彼此都認識……如果有一個他們不認識的老師,扮作上網的顧客進去……”
“那就我去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我是代課老師,大不了一走了之,他們還能把我怎麽了?”周文生搶著說。
風華思忖良久,最後說:“看來,也隻有如此了,但一定要小心!”
當天晚上,二人吃過晚飯,休息了一會兒,約九點多鍾時,就從學校出發,向位於槐花鎮中心一帶的“意念速”網吧走去。因為要查的是班裏的走讀生,他們去上網的時間不可能像住校生那樣要等到半夜的。
來到距網吧尚有二百多米的距離,風華躊躇不前了,徘徊了好一會兒,風華說:“我是不可能再向前走了, 再向前走萬一被認出來,就會暴露目標,這一帶不少人都知道我是槐花鎮中學的老師,有的還知道我當著班主任,下來就隻有看你的了,不要忘了我的話,進去後看到咱們班的學生,隻需記住學生姓名即可,萬不可打草驚蛇;另外,要盡可能及早出來,你進去後過一會兒我就給你打個電話,你接到電話就說有人找,不能上網了,然後你就乘機離開。”
周文生頻頻點頭,然後他掉轉身,挺著胸,邁著大步向網吧走去,一幅無所畏懼的樣子,他覺得今天風華的擔心有些過分,一切都還不至於那麽嚴重吧,周文生想。
不對,風華不是個膽小如鼠的人,今天他的表現實在有些蹊蹺,這一定不是毫無原因的,他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今天他的表現有問題,他不應該這樣。對!昨晚二愣所說的話又在周文生耳邊響起,“你是公安局嗎?”看來二愣都不願來捅這個馬蜂窩,況且沒有什麽背景的風華呢?但風華好歹是正式老師,是有國家編製的,是吃皇糧的,是國家幹部,而且風華在這一帶教學有年,和很多學生家長都熟稔,在當地也算有些關係吧!但他尚且如此,而自己一個代課老師,居然來做風華、甚至二愣都不敢做的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拿父親的話說就是“洗臉盆裏紮猛子——不知深淺”,想到這裏,他不由地怯了下來,手心裏也出了汗,心通通地跳了起來,腳有些軟,步子也不由慢了下來。他猶豫著又向前走了幾步,然而,“意念速”網吧就在眼前了。
網吧門口黑洞洞的,大街上明亮的街燈反而襯得這個門口更加陰暗了,網吧門口如同一頭潛伏在角落裏準備伺機而出的怪獸,又如一隻準備鯨吞任何生物的巨鱷;裏麵,則忽明忽暗地閃著一些亮光,如荒郊野外的鬼火,不但不能讓人覺得明亮,反而使人越發覺得陰暗可怖,偶爾有一兩個身影在晃動,但也讓人覺得有些縹緲,很不真實,缺乏質感,如幽靈一樣一閃而過。
周文生的心被恐懼感攫住也,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轉身欲逃,但就在這一轉身的當兒,他望到了網吧斜對麵的槐花鎮派出所和槐花鎮政府的大門,尤其是派出所,大門口的熒光燈將門前的一帶照得雪白通明,如同白晝,門口懸掛著的寫著“POLICE STATION”的牌子,更是被照得亮得刺眼。
來時走得慌,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現在才看清楚了,網吧陰森森的大門距離槐花鎮派出所那光明敞亮的大門居然如此接近——簡直是近在咫尺。這時,周文生心中的恐懼感被派出所耀眼的燈光一掃而光了,如同早晨太陽升起以後,霞光萬丈,驅走了濃雲霧靄,大地一片清明亮堂,充滿了勃勃生機,麵對此情此景,人的心裏怎麽還能產生恐懼感呢?
於是,周文生勇氣倍增,他又猛地一轉身,大步走到“意念速”網吧門口,一抬腿,就跨了進去。
門口的“巴台”裏麵,一個二十多歲左右的女孩正在值班,見周文進來,立即打招呼,“您上網啊!這邊請,就在這邊吧!”
周文生故意問:“需要身份證嗎?”
女孩回答:“那好!您的身份證?……”
周文生向衣兜伸去,但他掏遍了所有的衣兜,都沒有找到身份證,隻好抱歉地說:“臨出門時換了衣服,忘帶了!”其實這是他和風華事先設計好了的,不能帶身份證,以免讓人順藤摸瓜,找上門來,遺留後患。
“錢!”看到周文生沒帶身份證,女孩嘴裏嘣出了這個字,“沒身份證上網要貴一些,還必須先要交付押金,如果有身份證,可以押身份證——您估計上多長時間,還是玩通宵?”
“也就一會兒吧,我想上網查些資料……”周文生下意識地說,突然意識到這樣說是非常容易暴露的,趕忙止住,同時把十元錢遞過去。
女孩子有些驚異地看了他一眼,同時接過錢,帶他向一台電腦走去。
周文生隨著女孩,離開巴台,向電腦走去,這時,他才看清楚,在巴台內側,有幾個粗壯的男子在喝酒,周文生看不清他們的臉,隻聽有個男人說:“二哥今天來了,是給我麵子,我要好好陪二哥喝幾杯,咱不醉不歸,雷子,去,把我那瓶放了好幾年的五糧液拿來!”
這時,似乎是被稱為二哥的答話了,“放心好了,在槐花鎮,有什麽事,你就說這裏是老二罩著的,保準沒事兒,有誰敢動你一指頭,咱就敢把他的爪子剁了!”
這時,周文生已坐到了一台電腦前,電腦是已經開著的,他裝腔作勢地晃動了幾下鼠標,然而眼睛卻向周圍望去,但卻沒有發現有學生模樣的人,從衣著相貌上就能夠看出,基本上是二十歲左右的社會青年,也有為數不多的三四十歲的人。“這麽大歲數的人也來網吧,可見網絡對這個世界的衝擊是何等之深!”周文生自言自語道。
周文生環視了四周一圈兒,沒發現要找的人,他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但又略有些失望,滿打算能捕獲一大批,押送回去,在全校師生麵前也露一手,想不到卻撲了個空,難免使人產生一些失敗感,就如同蓄足了力量一拳向一個目標打過去,滿以為一拳擊中將對方置於死地,不成想卻打空了,甚至帶得身體也失去了平衡,不由使人有些沮喪。
這時,幾個男人喝酒喧鬧的聲音暫時中斷了一下,門口這時也沒來新的顧客,大廳裏顯得相對安靜多了,就在這時,周文生忽然聽到,隔著一個門簾,裏間傳來一種難以言狀的聲音,如籠罩了整個世界的密集的雨絲夾雜著一些粗大的雨點在悄悄地降落,如千千萬萬的蟲子聚集在一起在噬齧樹葉,又如一道布滿了蟻穴的大堤,正在被暗暗的流水肆虐地浸灌侵蝕……
周文生耳朵一支楞,身體也驟然激靈了一下,他有些懨懨的情緒猛然又興奮了起來,心髒也不由地狂跳了起來,他猛然從座位上躍了起來,如同獵犬嗅到了獵物的氣味,他離開自己的電腦,飛跨幾步,就來到了那道門簾前,左手抓住門簾,猛地一扯,“嘶——”地一聲,門簾被扯斷了一個角,幾乎同時,他的身體也就進入了裏間。
此時,出現在周文生麵前的是一個更大的空間,比外麵約大數倍,外麵充其量隻有二三十台電腦,而這裏,至少有上百台。周文生想不到設在槐花鎮這個偏遠的小地方的這家網吧,居然有這麽大的容量。周文生張大了嘴巴,一時忘記了裏麵令人頭昏腦脹的渾濁的氣味,這種氣味由煙霧氣、垃圾食品、酒氣,以及其他一些不明不白的腐朽的氣息混合而成,遑論其他,僅僅這種氣息,就足以使一個健康的,有高尚追求的青少年很快變得萎靡不振、渾渾噩噩、醉生夢死。
再看那些坐在這裏上網的“癮君子”們,與外麵不同的是,這裏幾乎無一例外的是青少年,從十來歲到十七八歲不等,大都如康佳樂一樣,麵色蒼白,兩眼紅腫呆滯,頭發枯槁,一個個如同害了貧血症,又如同迷信的人所說的靈魂被鬼攝走了。周文生覺得自己如同進入了一座陰暗汙濁的地下室,或者幹脆說進入了地獄,並看到了這樣一群幽靈。這時,周文生終於意識稍微清醒了些,他才感覺自己嗅到了死屍的氣味,不由一陣惡心,想逃走,但他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於是,他的目光開始迅速地搜索了起來,然而室內很大,又很暗,而且空中籠罩著濃濃的煙霧,能見度很低,他仔細搜索,發現了本校其他班的幾個學生,他向前邁了幾步,期望發現自己教的班的學生,但就在此時,巴台處的女孩子趕了進來,質問周文生要幹什麽。周文生有些慌張地搪塞說沒什麽,隻是想轉一轉,繼續向裏麵走去;然而女孩攔住了他,二人爭執了起來……這時,正在喝酒的幾個男子顯然聽到了二人的吵鬧聲,隻聽一個說:“雷子,過去看看!”
很快,一個二十幾歲的顯得非常蠻橫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他上下打量了周文生一眼,二話沒說,揪住他的上衣領子,照臉就扯了他一巴掌,把他的眼鏡都打落了,然後將他拽到網吧門口,猛地一推,同時又踹上一腳,就把周文生打出了門外,一邊打還一邊惡狠狠地罵道:“瞎了你的狗眼,敢來這裏找死!”
周文生的整個身體從網吧門口向外栽去,眼看就要栽倒,卻被一個人拚命扶住了,並聽到一聲驚呼,“周老師,你沒事吧?!趕緊走,趕快離開這裏,不見你出來,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我就冒險來了,不要和他們糾纏,會吃虧的,走,趕緊走!”
周文生聽到是風華的聲音,他一聲不吭,隻是咬了咬牙,將嘴角的血和眼中的淚水一同抹了一把,便在風華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