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周文生沒有課,他正在批閱學生的作業,批閱完作業,他還想再備一會兒下周一要講的課,然後就可以回家了,周末到了,這段時間非常緊張,這次可以好好休息一兩天了。
正在這時,政教主任二愣忽然進來了,他一般沒事是不來周文生他們的屋的,因為這個屋的三個老師,既不打麻將又不玩兒撲克,沒有什麽娛樂活動,所以他有了時間就常往白娜、校長或者金鑫屋裏跑,在那裏或玩麻將,或鬥地主。
大家都知道,二愣主任從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所以異口同聲地問道:“二愣主任,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啊,不知有何見教?”
二愣衝著風華和周文生說:“近來很多學校的校車經常出事故,為了學生安全,上頭近來召開了多次會議,不斷強調這個問題,我們學校也響應上級的號召,決定周末住校生回家時,由學校老師跟隨校車,將學生送回家,這樣也在很大程度上能夠避免學生打架、談戀愛、外出上網等問題的發生。校長已經得到確切信息,元旦前省裏要下來搞一次大檢查,具體檢查內容還不太清楚,但不管是什麽內容的檢查,這段時間不能出問題,這段時間出了問題,那可就是魚偏要往網裏鑽,非被逮個正著不可……住校生周末有的不回家,尤其女生夜不歸宿,住到男生家裏,或住其他同學家,個別還造成了懷孕,影響非常惡劣;有的住校生周末不回家,到網吧玩通宵,甚至被社會上的不法青年脅迫誘騙去幹其他違法犯罪的勾當……每當發生這類事情時,學校以為學生已經回到家,家長以為學生還在學校,家長怪罪學校,學校埋怨家長,有時還會因此打起官司來。所以,我們也學習有的學校的做法,用校車將學生直接送到家,再發生什麽事,學校也就脫了幹係了。高老師、周老師,這次你們是第一組,學校用兩輛校車,分東、西兩條路線,分別將學生送回去。你們兩個一個東線,一個西線,以後其他老師再輪流送。這兩張表上分別是兩條路線上的學生名單,其家庭住址、家長姓名、聯係電話等等有效信息也都清楚在列在上麵了,一會兒校車開到學校的操場上,學生在那裏集中上車,上了車你們要先點名,人都上齊後方準開車出發。半路上不準學生隨意下車,也不允許不三不四的社會青年中途上車,同時老師也要防止學生在車上打架,維護好校車紀律,學生平時在一起住著,難免磕磕碰碰,產生各種矛盾,在學校時不敢過於顯露,出了校門有的可能會‘報仇’,這種情況也一定要注意。總之,學生到不了家,老師心中的弦兒就不能鬆下來,現在社會風氣越來越壞,學生也是越來越難管了,一茬賽過一茬,連我都覺得頭疼……”
學校其實並無自己專門的校車,隻不過是臨時雇傭公交公司的車而已。當車輛開進學校的操場時,早已經準備好了的周文生也就趕緊向操場走去。
與此同時,學校也下了課,槐花鎮中學的住校生也向操場湧來。學生分成兩部分,家住西線方向的上了西線的車,住東線的上了東線的車,看來班主任已經向學生交代好了,大家都知道該上哪輛車,倒是周文生,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該上哪輛車,因為他的家棗樹台村,並不隸屬於槐花鎮,對於這一帶的村莊名稱及公交車運行路線都是很陌生的,不知道這兩輛車哪輛開往東線哪輛開往西線——“應該在車窗上明確寫出來啊!”周文生心裏憤憤不平地想。情急之中,他隻好問學生到底哪輛車開往西線。有個學生隨意指了一下就跑了,但是,這兩個模樣極為相似的車並排著停在一起,所以周文生並沒有弄清楚哪輛車是送西線的學生的。老師來送學生,卻還要問學生自己該上哪趟車,荒唐不荒唐啊!
好在這裏高風華從操場裏的廁所出來了,夾著一個包,上了其中的一輛車,然後開始點名,周文生才明白了自己該上哪輛車。
周文生上了車,才發覺學生基本都已經上來了,每個座位上都座滿了人,有的學生抱怨周老師為什麽才上來,否則車早就開走了。“現在恐怕已經早到家了!”有的學生誇張地說。
於是周文生趕緊點名,這是送學生的老師的第一項重要工作,通過點名確定哪位學生沒有上車,是不是丟在學校了,還是私自跳牆跑出了學校,這都是問題,要通過點名及時發現這些問題,然後報告班主任,及時解決。
點名以前,周文生按照二愣交代的辦法,向學生強調,點到誰,誰就喊一聲“到”,但結果很多學生都沒按他要求的那樣做,尤其初三的男生,回答“在這兒呢!”還算是比較文明的;有的學生回答“怎麽了?”有的回答“麻煩!”,有的回答“睡著了!”更有甚者,搶著替別人回答“他死了!”每當這時,車內的嬉笑聲、叫罵聲,就亂作一團。連司機和售票員都被逗得大笑起來。隻有周文生一個人笑不起來,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他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學生的這種表現給老師丟盡了麵子,而且認為司機售票員不是因為學生這種言談幽默,他們是在笑老師教育無方,管理無能,也表明了這所學校以及學校老師的整體素質很差,而在司機和售票員麵前,直接表現出來的是送學生的老師的素質很差。
周文生羞得麵紅耳赤,氣急敗壞,但又不好發作,因為這畢竟不是在課上,這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學生調侃放鬆一下又有什麽錯?但他知道學生的這種回答其實是不太尊重自己的表現,自己在他們麵前沒有任何威懾力,作為老師,這畢竟令人覺得沒麵子,是無能的表現。沒辦法,點完名,他趕緊說,“學生都上齊了,出發吧。”希望車一開動,學生能夠安靜下來。
但就在這時,周文生發現車內多了一個人——霍金輝,他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用一頂帽子蓋在頭上,彎著腰趴在前麵座位的後背上,藉以掩人耳目,渾水摸魚,希望僥幸能夠逃過點名檢查,因為他不是住校生,按照規定,非住校生是不允許乘座校車回家的。霍金輝的家就在槐花鎮的槐樹底村,而周文生這條西線車根本不經過那裏,周文生第一時間就能斷定他乘這趟車不是為了回家,不知是要到哪個狐朋狗友家玩去的。
周文生走到他的身邊,用手推他,一邊推一邊說,“裝什麽裝,你怎麽上了這輛車,你又不是住校生?”
霍金輝裝作被推醒的樣子,說:“靠!我是怎麽上了這個車的?我在夢中夢到我爸來學校接我,我上了他的車,醒來想不到居然是這一趟校車!靠!……”
車上的人除周文生外都“轟”地大笑了起來,這時,他見周文生臉上布滿了慍色,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說:“周老師,說實話,周末我要去王博同學家,讓他為我補課的,不信你問一問他,他可是咱們全校公認的學習尖子,又是三好學生,老師您不信我總不會不相信他吧。我們班主任經常號召我們要王博同學學習;您不是也曾經教導我們要‘見腎思齊’嗎?”
“什麽‘見腎思齊’!是‘見賢思齊’!”周文生糾正道。
“對,見賢思齊,我要向王博同學看齊,向王博同學學習,做王博式的好學生。”
王博現在就坐在霍金輝身邊,他是初三(一)班的學生,的確如霍金輝所說,他是全校的學習尖子,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於是周文生目光逼視著王博,想從他的表情裏找到霍金輝撒謊的證據。但想不到,王博鄭重地點了點了。
霍金輝的雙眼笑得眯成了兩條縫兒。
“好了,那就去吧,一會兒下了車給家裏打個電話,補完課明天早點兒回家,免了家長惦記。”周文生囑咐王博。
王博仍然機械地點了點頭,周文生看了看這個學習很棒卻又非常木訥懦弱的學生,仍然有些不放心,對王博的回答半信半疑,卻又不好再進一步深究。
車開動了,學生暫時也安靜下來了,都坐在了車座上,這時,周文生才發現,整個車上,隻有自己一個人是站著的,車內人很多,當然很擠,學生們有的兩個人擠一個座位,有的學生坐在另一個學生的腿上,售票員坐在了自己準備的馬紮上。車內這麽多人,隻有自己一個人站著,沒有一個學生給周文生讓座,哪怕虛情假意地讓一讓都沒有。每個學生上車後都按自己家到學校的距離按規定買了票,而送學生的老師,按規定,是不用買票的,學生一定認為,他們買了票,自然就應該有座位,而老師不買票,就應該站著。周文生知道學生的想法;而公交車上售票員呢,盡管學校和公交公司一定存在送學生的老師不買票的協議,她也一定知道這一協議,但車內平白多了一個不買票的乘客,她也一定覺得這個老師很礙眼,所以也就不會給他好臉色,
沒有座位?那就站著,活該站著!
車出了校門,然後猛地拐了一個彎,周文生被閃了一個趔趄,手緊緊抓著車的扶手,才沒有跌倒。這時,周文生發現,車內所有的人,學生,包括兩個司乘人員,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有的還不是用眼睛偷偷地看看周文生。周文生更加覺得尷尬,更加覺得沒有麵子,但又不能要求學生為自己讓座,也不好意思像學生那樣,和學生擠在一起,那多損失形象啊,自己是老師,是要講究起碼的儀表的。最可惡最讓周文生感覺到強烈的失敗感的還是自己教的學生也不為自己讓座,其實周文生也並不是非要坐,在這種情況下,他更會主動地把座位留給年齡相對較小的學生,尤其是女生,以體現自己作為老師關心學生的品德。但是,自己不坐,他們卻不能不讓,這是起碼的規矩,學生們的素質太差了,在城市的公交車上,誰不懂得為尊長讓座呢,而且一般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槐花鎮中學的學生素質太低了。周文生盡管心中很不平,但是,表麵上,他還要裝作非常大度的樣子,竭力向學生表現出一種對坐不坐完全無所謂的樣子,甚至對座位完全不屑一顧。
但周文生覺得學生看出他此時的心理了,因為他不時地看到仍然有學生向他投來不懷好意的笑。
車離開學校,再向西行駛幾百米,就到了槐花鎮的中心地帶了,這裏最繁華,車輛最多,也最易出問題,但車偏偏就停在這裏不走了。周文生問司機為什麽不走了,司機說:“我下車有點兒事。”說完下了車,將車門“砰”地關住,就離開了。
周文生的精神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根據二愣主任的要求,車在中途學生不能下車,隻有到了學生所在村的村口,才能允許這個村的學生下車。但是,現在,車停在鎮中心最繁華的地方,周文生想起來,意念速網吧,就在前邊十幾米的地方,想到這裏,周文生不由氣得血脈膨脹,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學生下車前去上網,那個地方他可是再也不想去了。好在,車門都是關著的,除非司機,別人是無法打開的,這讓周文生稍稍放寬了些心。
這時,周文生發現,公路中央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約有三十來歲的男人,腦袋更是碩大方正,兩隻眼睛發出的光有些呆滯,身體的動作更有些不靈便。此時,他手裏正抓著一塊磚頭,張牙舞爪地謾罵著:“砸老西的車!砸老西的車!……”口齒有些含混不清。
“老憨又在路上截老西的車,老憨又在截老西的車……”幾個學生嚷嚷道。
大家都知道,這個顯得有些呆傻的人就是槐花鎮的老憨,專靠打劫路過槐花鎮的外地車輛為生,主要是攔截從山西開過來的拉煤的車,當地人稱山西人為“老西”。誰都知道,這老憨智力有些問題,但卻又不是個實打實的傻子,而且天生有股蠻力,性子又有些粗野,更重要的是鎮上總有一些人經常唆使他,於是他就經常幹這種攔路截車索要錢物的勾當。整個槐花鎮誰都知道這是個智力不全的人,而且他索要的錢物也不會很多,有些機靈的司機也能夠看出來,有時仍出兩盒煙就能將他打發了,所以槐花鎮派出所的民警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有時他喝醉了,也曾經砸壞了車窗玻璃,砸傷了司機,惹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事端來。但那些外地的“老西”,誰又敢下車來和他理論,那樣還不招致當地一大幫流氓青年群毆才怪呢!“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這些常年跑長途運輸的司機,都知道出門在外需要忍氣吞聲的道理,其實,在很多情況下,他們都能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尤其路過比較繁華的村鎮時,公路上遇到一隻貓他們都會刹車讓路,生怕將貓撞死了惹火燒身。至於遇到交警的檢查,比如查超載等問題,他們更知道破財免災的道理,一般是看到交警揮手發出將車靠到路邊接受檢查的指令時,司機就會減速將車駛到交警站立的地方,車無需停住,就從車窗伸出手,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兩張百元大鈔,交到交警手中,交警隨即揮一揮手,就放行了。否則,按照規定,沒有哪輛車不需要卸載的,如果那樣的話,交警隻需打開運煤車的一側車幫,“嘩啦”一聲,兩三千元就掉地上了,那損失可就大得多了……
今天老憨似乎喝酒了,而且好像還喝了不少,但大家都知道,無論喝多少酒,老憨一般都不砸本地的車,就像他說的那樣,隻砸“老西的車”。況且在本地經營縣內客運的老板,很多是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的主,即使有的車主沒有多少背景,在當地也多少會有幾個朋友的,或者是和當地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人,老憨一般是不會去砸的,所以,坐在車裏的槐花鎮中學的學生們,就如在隔岸觀火,自然是有驚無險的;而且,大家臉上還充滿了興奮的表情,因為看來今天又有一場好戲可看了,在學校憋悶了一周,正好借此解一解壓抑了一周的悶氣。
就在這時,一輛“老西的車”過來了,由於拉著滿滿一車煤,所以車開得很慢,喘著粗氣,由於是從山西翻山越嶺、千裏迢迢地開過來的,所以車上滿是灰塵。這樣的車,才適合被老憨這樣的人砸,自然,這樣的車也禁得砸,砸了一般也惹不出亂子,若是奧迪奔馳寶馬之類的名車,車主不是高官就是大款,別說用磚塊石頭砸,即使給人家劃了一道痕,就是砸了他老憨的骨頭變賣了,他也賠不起啊!
車駛近了,老憨手持磚頭,比劃著要砸車的架勢,司機隨手扔出了兩盒子煙,煙滾落到了路邊,老憨蹣跚著,如同一個笨重的狗熊,跑到公路邊,彎下腰將兩盒香煙撿起來,“憨憨”地笑著,裝到衣兜裏,然後又回到了公路邊。
很快,又一輛車開過來了,這輛車的司機很機靈,當他看到老憨揮舞著手中的磚頭的樣子,知道這隻是村鎮裏的一個憨傻的人,一般並不能對自己構成什麽真正的威脅,也比較好對付。他很聰明地將車開向了路邊,裝作害了怕被迫停車的樣子,這時,老憨以為司機在他的威脅下要停車了,這樣的話,自己就可以大大地勒索一番了,以往就曾經有過這樣的例子。老憨興奮地又“憨憨”地笑了起來。然而車內的司機盡管做出要將車停在路邊的樣子,卻並未減速,當車頭開過老憨所在的位置,又猛地加速了,既而嗥叫著,屁股冒著黑煙倉惶地逃離而去。
老憨勃然大怒,嗷嗷叫著向前追去,但他被滿身的肥肉拖累著,怎能追得上正加速拚命逃離的汽車?他沒跑幾步就像發狂的牛一樣大口地喘起氣來,眼看著他與汽車的距離越來越遠,於是他再猛跑幾步,然後竭盡全力將手中的磚頭向汽車擲了出去。磚頭雖然追上了汽車,然而早已成了強弩之末,隻是輕輕地擦在車的後車幫上,如同花腳蚊子叮在了大象的屁股上,根本沒有什麽感覺。汽車繼續加速,不一會兒就拐過槐花鎮中學前麵的那一道彎,隨即就消失了。
公路兩旁的人們都哄笑了起來,有的說:“老憨草包,老憨不行……給你個女人你也……”
老憨不知是因為遭到大家的羞辱,還是酒勁兒上來了,此時顯得麵紅耳赤,他邊抹臉上的汗,一邊開始在路邊兜起了圈子,尋覓著什麽,周文生正疑惑間,隻見他從公路邊溝裏翻撿起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將石頭揣在背後,站立在公路當中,瞪著血紅的眼睛,注視著從不遠處駛來的又一輛“老西的車”。很快,車駛到了近前,老憨冷不防地舉起早已藏在身後的石頭,狠命地向汽車砸去。“啪”地一聲,卡車一側的擋風玻璃就被砸碎了,粉碎的玻璃碴子將司機的臉都劃破了,很快就滲出了血來。然而司機仍未敢停車下來與老憨理論,隻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繼續向前開去,很快就拐過前麵的彎消失了。
就在“老西的”車窗玻璃被砸碎的同時,公路兩邊的人群同時發出了歡呼聲,校車內,槐花鎮中學的學生們,也同時為老憨喝彩,有兩個女生甚至還熱烈地鼓起掌來。獲得了全勝的老憨如一個凱旋的將軍,顯得格外自豪。
這時,村裏走出來一個約四十來歲的漢子,看到這一幕,喝斥著將老憨轟了回去,公路邊的人群也就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周文生突然聽到車後排有幾個學生在低聲地嘀咕著什麽,“快點,快點……”他聽到有學生緊張地這樣說。他下意識地轉過身去,這才發現,車尾部,車窗的玻璃有一塊被推開了,有個學生正在通過窗口往下跳,就在周文生緊跑幾步試圖將他抓住時,學生已經跳了出去。周文生喝令他回來,這時,周圍的學生開始為這個學生開脫,說他下車買吃的東西去了,要回家了,中午很多同學沒有吃飯,打算回家了吃家裏的飯,白娜承包的學校食堂的飯實在吃膩了,每天的菜不是土豆蘿卜幹,就是水煮大白菜,周末晚上回去後誰家的母親不給燉肉燉雞?起碼也會給做油煎荷包蛋。肚子餓得咕咕叫了,但是車卻停在這裏不走了,司機好像死了,所以我們幾個委托一個人下車為我們大家買點吃的,點補點補。
學生說的合情合理,周文生也不好硬加反對,再說,學生已經下車了,車門打不開,自己不可能也像學生一樣從車窗裏跳下去將他抓回來吧,況且,如果自己下了車,車上的學生都跑了,就更糟糕了。周文生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跳下車的學生向一個百貨商店跑去,無計可施;然而同時,他也就放心了,因為他的確是到商店買東西去了,雖然也不一定是去買食物,但起碼不是去上網。周文生知道自己現在的注意力不應該再放在那個學生身上了,自己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看好圈在裏麵的這群“羊”,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他命令學生將車窗玻璃關好了,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車窗,他知道,車門學生現在是不可能打開的,隻要把車窗看好了,學生就不可能離開車,而隻要他們不離開車,他們就在自己可控製的範圍之內。
時間不長,這位學生回來了,這次周文生看清楚了,這是初一(一)班的一位個頭瘦小學生,周文生雖然叫不上名字,但還算有印象。他提著一個碩大的塑料袋,看來學生們沒有撒謊,他是為大家買食物去了。
還沒等他走到車窗前,車內靠窗的一個學生就將車窗打開,然後接過外邊的同學的塑料袋,再將袋子交給霍金輝,然後霍金輝開始分發這些食物,袋裏的食物有火腿、罐頭魚、牛肉幹、方便麵、燒餅、雞腿、餅幹,還有飲料,極為豐盛。這些食物很快被車後麵兩排的幾個男生瓜分完畢了,有的男生還把自己手裏的食物分給幾個女生吃。車內很快彌漫起濃濃的香味,沒有食物可吃的學生眼巴巴地瞅著那些大吃大喝的學生,饞得直咽口水。看到這情景,周文生想笑,又覺得有些可悲,為那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大吃大喝的窮學生感到可悲,更是為自己。自己一個月二百四十元,一天的工資怕連隻雞爪子都買不出來吧,哪敢這樣海吃海喝。當然,也不排除有的學生家長並不是很富裕,但卻舍得給學生花錢,“再苦不能苦孩子”,勒緊褲腰帶也得讓孩子吃好,不能讓孩子在外麵受委屈了。現在的農村,“窮家富養”的孩子也很多,這樣的孩子,沒有多大的家庭背景,卻又嬌生慣養,一般情況下,學習也不會很好,以後即使混個大學畢業,也很難找到比較好的工作,打工又不能吃苦,那隻有繼續啃老了,這樣的孩子,前景最可憂慮。
吃飽喝足了的學生,有的打著飽嗝,有的開始犯困了,仰在車後座上打起了磕睡。就在這時,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踮著腳,來到車前,看了看,然後敲起了車門,並一聲不斷一聲地喊。然而沒有人搭理她,於是她便繼續敲,無奈,周文生打開了車門附近車窗的一塊玻璃,伸出頭去,問她有什麽事。
老太太說:“這趟車是不是要去羅家坎村。”周文生說:“對,羅家坎村是這趟車的最後一站,您有什麽事嗎?”
老太太非常高興,說:“這是去羅家坎村的車?這個車去羅家坎,我娘家就是羅家坎村的,那好,我這兒有二十斤肉,想請你們誰給捎到羅家坎我侄子家,快要過陽曆年了,我們把豬殺了,給我侄子捎去一點兒,我侄子名叫二蛋,車上有羅家坎的人嗎?……”
周文生知道,在農村裏,經常有人請班車捎東西的,這在鄉間是習以為常的事,他本人雖不是羅家坎的人,也從未去過羅家坎,但他知道,這車上的學生中有四個是羅家坎的,因為他手中的學生名單上都寫得明明白白,有一個還是初一(三)班的,他自己教著的學生,名字叫李欣悅,是自己這個班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另外三個學生好像都是女生……周文生翻開學生名單查了一下,然後念了這三個女生的名字,這三個學生,其中一個也姓李,好像是李新悅的堂姐,因為周文生似乎聽李新悅說過一次,他初二有個堂姐,那想必就是她了;另外兩個姓劉,沒有一個姓羅的。
周文生有些難以理解,既然村名叫羅家坎,那為什麽卻沒有姓羅的,於是便問車下的老太太。老太太心思全在盤算如何將她的肉托人捎走,對周文生的問題隻是心不在焉在回答道:“反正就叫羅家坎,自古以來就是這麽叫著來著……聽老人說很早很早以前這裏倒是曾經有兩家羅姓村民,據說是這個村莊的坐地戶,但後來不知是搬走了還是死絕了,倒是後來因為逃荒搬到這裏來的姓李的與姓劉的兩大姓占了村裏的主體。”
周文生不再詢問村莊名稱的源淵,他對老太太說:“這是槐花鎮中學的校車,車裏的人全是學生,有兩個姓李的,兩個姓劉的,讓她們把東西捎回去,應該沒有問題。這還不是順手幫忙的事嗎?”
“我輩兒大,村裏姓李的孩子們很多管我叫姥娘,姓劉的孩子大多得喊我老姑。”老太太興奮地說。
於是周文生便喊著四個學生的名字,讓他們幫老太太將肉捎回到本村二蛋家,周文生覺得這種舉手之勞的事,老師又說了話,他們毫無疑問是不會拒絕的。
但這四個學生轉過頭看了看老太太,沒接腔兒,然後就又將臉掉回去了。
周文生懷疑他們四個人沒有聽清楚自己的話,於是單獨點著名,問他們誰把東西替老人捎回去,然而,四個人還是沒人理會他,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周文生的話。
周文生有些惱了,大聲說:“你們四個,不管誰,或者一起,將這二十斤肉替老人捎回去,二蛋,你們一個村的,應該認識吧。”
這時,老太太踮著腳,通過車窗,將頭伸進車內,一邊用目光搜尋著,一邊說:“你們小,可能不認識我,我娘家是羅家坎村,我是羅家坎村的老閨女,你們小,可能不認識我,羅家坎村姓李的孩子該叫我姥姥,姓劉的喊我老姑。我給我侄二蛋打電話,讓他在村口的路邊等著,不讓孩子們為我提著受累,你們下了車隻需把肉交代給他即可……”
說完,老太太拿出手機,打起了電話。她向侄兒說完後,又將頭探進車內,看看周文生,又向車內搜尋著,尋找應該稱她為老姑或姥姥的孩子。
盡管老太太有手機,仍然沒能鎮住這四個孩子,他們知道,老太太使用的手機,一百元能買兩個,或者沒準兒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現在手機算什麽,大街上討飯的叫化子都帶著手機呢。四個學生沒有一個人搭理他們這位姥姥或老姑。
這時,周文生真的火了,大喊一聲,“李欣悅!”
那三個初二的女生他沒有教過,不給麵子還情有可原,況且又是女生,周文生也不好向她們發火,這個李新悅就不同了,不但自己教著他,自己對他抱的期望很高,他是班裏的三好學生,班幹部,他們的班主任高風華說下學期班裏的團委會成立後還打算讓他擔任團支部書記呢。這樣自私自利的團支部書記,如何作黨的優秀接班人中呢?
聽到周老師的喝斥聲,這次李欣悅的身子顫動了一下,周文生確信他是聽到了,但他仍然不予理會,顯然是在裝聾作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