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廣袤的華北平原到處是一片荒涼衰敗的景象,莊稼早已收割完畢,春夏時節生機盎然的田野此時變得死一般沉寂,連日的陰雨,給整個平原罩上了一層陰冷的氣息,大地和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瑟瑟的秋風,裹起冰冷的秋雨肆虐地飛舞著,它在在空中連續地打了幾個旋兒,然後再拚命地向地下摔去,正在秋風中掙紮的野草受了最後致命的一擊,抖動了一下身子,就徹底伏在了地上,一動不動了。
一條公路,穿過華北平原,向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幾百裏外莽莽蒼蒼的太行深處,在雲霧籠罩下,遙遠的前方永遠是一個難以預知的撲朔迷離的世界。路上沒有一個行人,隻有一輛從省城開出的肮髒的大巴,驚慌失措地向前行駛,似乎要逃出這寒冷秋雨的重圍。然而它剛剛跳出後麵雨霧的圍困,又被前麵更加密集的風雨又將它團團圍住,它好象發了怒,伴隨著嘩嘩的聲音,不斷地向兩旁濺起陣陣水花;它又像受了驚,如戰敗的野獸落荒而逃。
車內,周文生緊閉雙眼,仰著頭,整個身子緊靠在椅背上。自從上車後,兩個多小時了,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似乎進入深深的酣睡之中。是的,他睡著了,然而幾年來的經曆,卻全部湧入了他的夢中……
他夢到四年前,自己高考金榜題名,被省城的師範大學中文係錄取,鯉魚跳龍門的願望終於成為現實,這對農民出身的孩子來說可是徹底改變命運的大事啊!從此告別農門,畢業後分配工作,就吃上“皇糧”了。十幾年寒窗苦讀,換來了大學通知書,他興奮地身子輕飄飄的,如同處於物理老師講的“失重狀態”。父母好像比他還高興,買酒殺雞,擺了幾桌為他慶祝,兒子躍入龍門,父母臉上也光彩啊!
在充滿喜慶的氣氛中,周文生度過了暑假的最後幾天。秋高氣爽、陽光燦爛的九月,他第一次來到省城,進入了夢寐以求的大學校園,成為一名自豪的大學生。
四年的大學生活,極漫長而又極短暫。幾年來,全家人為供他上學吃了多少苦,自己四處打工掙錢受了多少罪,已難以說清了——這四年是漫長的;然而,還有多少該讀的書沒有讀,有多少該學的東西沒有學,四年,卻如彈指一揮間,就過去了。
債台築得高得不能再高時,他終於畢業了。
全家人都以為曙光就要到來了,他自己也躊躇滿誌地計劃畢業後在事業上有所作為,然而,現實擊碎了他的美夢。似乎一夜之間,大學生多得如同初夏一場透雨之後從地裏冒出的野草,遍地都是。大中專畢業生已經不再分配工作,師範專業就業門路本來就很窄,他所學的中文更是百無一用。在這個時代,權和錢在找工作時才是起決定作用的砝碼,而這兩樣東西和他毫無緣分,既如此,想在城市找一份體麵的、合乎大學生身份的工作如同登天。他和其他同學一樣,精心製作了上百份簡曆,趕廟會似的參加了很多招聘會,在眾多的碩士甚至博士麵前,他那張本科文憑簡直比鴻毛還輕,投出去的簡曆大都如泥牛入海,杳無消息。有幾家公司倒是有意讓他搞直銷,這樣的工作周文生上大學期間就兼職幹過,其中的酸甜苦辣他是有深刻體會的,他是個死讀書的人,天生就不能在市場上闖**,當年連跑幾天饑渴難耐一件產品都沒賣出去的經曆,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他曾向幾家公司試探著問有沒有文秘之類的職位,對方在吃驚之餘,笑容中浮現出一種不可捉摸的曖昧,經曆了幾次這樣的尬尷,他終於明白了文秘工作此生是幹不了了,自己在這方麵缺乏先天的優勢。有兩家報社也曾通知他去麵試,這種消息幾次令他興奮得夜不能寐,,然而報社的工作不是推銷報紙就是瘋了似地到處拉廣告,最終他隻好掃興而歸。
在求職路上碰得頭破血流之後,離校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了,往日喧鬧的學生公寓很快變得冷冷清清的了。又奔波了幾天,毫無收獲地回到宿舍,周文生心底不由產生一種難言的失落與恐懼。一些和他遭遇類似的同學白天見了麵都尷尬地相互躲避,即使偶爾說句話彼此也竭力小心地避開那個令大家痛苦不堪的話題;晚上則各自在自己的“窩”裏貓著誓死不相往來,中文係學生以往慷慨激昂指點江山的豪氣已喪失殆盡。就這樣苦捱了一段時間後,學校要求畢業生離校的最後通牒下來了,周文生惶惶如喪家之犬,跑到市內幾個同學家打了一段時間遊擊。時間不長,同學父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同學的笑容也越來越僵硬,周文生明白如果不想被掃地出門,那就必須立即主動告辭,這樣大家還能保住彼此的臉麵。於是,他收拾起所有的書,將最後的一點兒錢買了一張車票,踏上了回鄉的路。
然而回去後能幹什麽?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家鄉當一名代課老師,這樣幾年的大學才不至於白念,才能學以致用,但代課老師的工資實在少得可憐,幾年來全家對他所抱的希望就會化為泡影,隻能繼續背負著沉重的債務負擔艱難度日,“老師”這一聽起來體麵的職業充其量也隻能用來充當自己和家人的遮羞布而已……
汽車逐漸駛離平原,進入了巍峨高峻的太行山區,車身開始急劇顛簸起來了。車窗晃開了一道縫兒,冷風挾著秋雨不失時機地撲進了車內,周文生不由打了個寒噤,頓時醒了過來。他抹了一把臉,冰冷的雨水滲入雙眼,涼涼地,鼻子裏泛起陣陣酸澀,還略帶一股鹹鹹的味道。
周文生不由向車窗外望去,眼前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是那樣的熟悉,又是那樣的陌生,“近鄉情更怯”,故鄉的山水曾給他留下多少美好的回憶,讓他魂牽夢縈,而今天這一切似乎都眨著不懷好意的眼睛,向他投來鄙夷、嘲弄的眼神。更讓他不敢麵對的還是父母那雙因過度操勞而顯得混濁的眼睛,這雙眼睛會因希望徹底破滅而更加絕望、哀怨和無助。想到這裏,周文生的心如刀絞般疼痛,汽車又一陣劇烈的震動,幾滴清亮的**從雙眼灑落出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周文生又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緊閉雙目,一動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