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生到家鄉已一個來月了。

多年的讀書生活已使他成為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村裏當年和他一塊兒長大的夥伴兒大都已娶妻生子,或經商或搞副業,日子都過得紅紅火火,而自己空讀了十幾年的書,現在已經一貧如洗,負債累累。中文這個專業在現實中最無用處,除了能背些唐詩宋詞,能寫一手還算流利的文章,對現實生活實在沒什麽幫助,它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迂腐無能的書呆子,而且使人憤世嫉俗,和現實格格不入,最終成為社會的多餘人。

回鄉後,最初父親讓他跟著哥哥的三輪車跑了幾天小買賣,然而隻幹了三天,晚上回到家後哥哥找到父親,撂下一句話:“爹,明天別讓二平子跟我跑了,他幹不了!”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周文生聽到哥哥邊走邊和嫂子說:“唉!讀書讀傻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無奈跟著父親做地裏的營生吧,然而多年的學生生活使他很難承受繁重的農活。本來上中小學時,假期或星期天他也經常下地幫忙的,但自從上了大學,父親不再這樣要求,他自己也覺得高人一等了,平時不常回家,偶爾回到家去地裏轉一圈兒也如觀光做客一般,這樣一來,對地裏的活兒也生疏了,身子骨也逐漸嬌嫩了起來。尤其太行山的農村,很多農活都離不開肩挑,山上收的紅薯,需要肩挑回來放到地窖裏貯藏起來;地裏的糞更得挑到山上。第一天還能掙紮著挑兩趟,第二天再去幹時,雙腿酸痛,身子發緊,幾乎邁不開步,肩頭一接觸扁擔便火辣辣鑽心地疼,挑起來東搖西晃地沒走幾步便不知被什麽東西絆倒了,口中有一股鹹鹹的味道,摸了一把,手上滿是鮮血,他從地上爬起來,將扁擔一扔,回到家裏,躺在炕上,再不起來。

“代課吧,還是代課吧!雖然一個月隻有二百四十元的代課費,但起碼學的東西還能用上,最重要的是,農村這樣的生活實在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周文生自言自語道。

改革開放前,中國農村存在著代課、民辦、國辦三種不屬性的老師,國辦老師有國家正式編製,國家發工資,其待遇納入國家財政保障體係之內,退休養老有保障,是這三種老師中地位最高的。民辦老師是農村集體經濟的產物,平時上課,節假日必須到生產隊出工,無論上課還是出工,最後都由大隊記工分統一核算,年終按所得工分參與生產隊的分糧分紅,其實際收入主要決定於所在生產隊的經濟效益。由於當老師清閑體麵,而且每月國家還另發給七八元補助(可別小看這七八元,當時可夠一家人的日常零花了,那時大部分正式老師的工資每月也不過四五十元),又有轉正的機會,所以民辦老師當時在農村是很讓人羨慕的。一般來說代課老師地位最低,月工資一般在三十元以下,且最不穩定。但總的來說,在那個極端平均主義盛行的時代,三種老師的收入一般相差不會過分懸殊。實際上,當時農村老師中,大部分是民辦或代課的,國辦老師隻是其中很少一部分,而且這部分國辦老師也大都是由民辦或代課老師轉來的。

改革開放後,隨著集體經濟的解體,民辦老師逐漸退出了曆史舞台,形成了國辦、代課兩種教師體製。後來,由於師範教育的發展,越來越多的正式畢業生被分配到鄉村任教,國辦老師逐漸成了農村教師隊伍的主流。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為了規範農村教育,同時解決新的師範生就業問題,國家決定取消代課老師。解決辦法是根據工齡,一部分轉國辦,大部分辭退回家。然而雖經國家三令五申,決心在農村“消滅”代課老師,但實際上代課老師在農村一直沒有絕跡。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以後,由於市場經濟的發展,很多國辦老師下海經商,以及其他各種原因,造成本來已經式微的代課老師又大量出現了。這時的代課老師,已經不屬於國家計劃體製下的現象了,它很大程度上隻是老師們的個人行為,一般是國辦老師因想幹其它更掙錢的工作,卻又不願丟掉這個對以後退休養老非常重要的“鐵飯碗”,於是自己出錢找一名代課老師臨時代替自己上課,工資由雙方協商。由於教育的發展,農村有了大量的初高中畢業生,近年還出現了很多找不到工作的返鄉大學生,這就為代課老師這個行業提供了大量廉價勞動力。嚴重的供大於求,使代課老師的工資越來越低,一般情況下,國辦老師隻需拿出自己工資的三分之一至四分之一即可雇到一名代課老師,其餘仍歸自己所有,且假期不用付工資,自己從第二職業中還能獲得另外一份高額收入,什麽時候上邊查得緊了,回校上一段時間班,風聲過後依然我行我素。

很多國辦老師看到這樣做有利可圖,紛紛效仿,有的經商,有的流動到外地私立學校去掙高薪,有的是有病需要治療,個別的純粹是不想上班,賴在家裏偷懶或在外麵逍遙自在去了。最終造成了一方麵是大量師範畢業生不能分配工作(國辦老師雖不上班,但占著國家財政編製,擴編很困難。),一方麵是各個中小學卻存在著大量代課老師這種奇怪的現象。有的學校除了校長外,幾乎都是代課老師。這些“廉價”的代課老師,幾乎撐起了中國農村教育的半壁江山,為農村教育作出了很大貢獻,也付出了很大犧牲。這種現象在閉塞落後的偏遠地區特別常見,周文生的家鄉——處於太行山腹地的富坪縣情況尤其嚴重。

這種代課老師大量存在的現象顯然是有嚴重弊端的,如貧富差距拉大造成社會不和諧,教師隊伍不穩定,有些老師專業素質不達標等。另外還存在著教師性別比嚴重失調的問題,這是因為代課老師大都是女青年造成的。農村有一定知識的未婚女青年,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又不甘心作“土裏捂”的農民,家裏也並不指望女孩子掙錢養家,她們也沒有男青年蓋房娶妻的壓力,代課掙些錢供自己零花就行了,尤其重要的是,教師這種文雅幹淨的職業,“人民教師”這種體麵的稱號,對她們找一個條件較好的對象極為有利,所以很多女孩子趨之若鶩,想方設法擠進代課老師的隊伍中來。

周文生回鄉後,麵對的就是這種嚴峻的情況,好在教育局也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今年夏天出台了一項硬性規定:凡是擔任初中課程的代課老師,必須具有大專或大專以上學曆。這項規定起碼將大量初高中畢業生排除在中學代課老師之外了。周文生一回到家,父母即低三下四地四處求情為他尋找代課的工作,但一直未能如願,兩位老人一直緊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母親心疼兒子,怕他在家悶出病來,於是,在一個初冬的晚上,勸他道:“平子,你回來這麽長時間了,也不出去走走?轉轉親戚,看看同學、朋友也好啊!要不,你到城裏你姑家走一趟,看看你姑父能不能為你想一想辦法!”

艱難的生活,像刀子一樣,在母親的額頭刻下了很多皺紋,沉重的負擔,使母親的背更彎了。望著母親兩鬢新添的白發,周文生不忍心再給母親悲苦絕望的心增添更多傷痛了,雖極不願去見什麽同學、朋友,仍然裝作輕鬆地說:“行,娘!你放心好了,明兒我就去,我的老同學高鳳祿在槐花鎮中學教書,我可以找他想一想辦法!”

第二天吃過早飯,周文生就騎上自行車出發了,回家已有一個月,還沒有像今天這樣出過門。他一邊走一邊思量,今天到了縣城,先到自考辦看一看,問清楚自考法律本科何時報名。他認為今年在省城找工作失敗主要是因為學曆太低而且專業不夠好,自己一位同學大學四年學中文的同時自考法律本科,取得雙學位,且考下了律師證,畢業時根本沒有去學校應聘,而是直接到一家律師事務所上班去了,一個月幾千元呢!自己有良好的中文底子作基礎,隻要認真學習,不出兩三年,一定能將法律本科拿下來,到那時……想到這裏,覺得自己還是有希望的,現在隻不過是暫時的挫折而已,心裏不由輕快了一些,當年滿腔的豪情似乎又回到了胸中,偉人的詩句脫口而出: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快到槐花鎮中學了,不由想起了在槐花鎮中學任教的中學同學高鳳祿。說實話,當年自己是有些瞧不起這位同學的。記得那時他個子長得挺高,但背卻有點兒駝,總是穿得破破爛爛的,那條不太合身的褲子總是掩不住腳踝,使他的兩條腿顯得格外長,如同一隻瘦骨嶙峋的大蝦,因此“大蝦”便成了他的外號,因為名實相符,他也就接受,並沒有因此而生氣。“大蝦”的頭發總是亂蓬蓬的,說話快了口角就流涎水;更讓人難以容忍的是,鼻子下麵總是拖著兩道鼻涕,從沒見他擦過,相反,他隻是竭力將它們吸回去,開始還奏效,但過不了幾秒鍾就又從鼻孔裏鑽了出來,而且拖得比以前更長。

和大多數農村家庭一樣,鳳祿家的日子也不好過。父親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家裏吃飯雖沒問題,但卻掙不來多少錢,而且母親常年有病,使本就不太寬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所以初中畢業後他沒上高中,而是直接考上了中師,師範畢業後,他幸運地搭上了富坪縣教育係統計劃內分配的末班車,順利地成為槐花鎮中學的一名國辦教師。而自己,還有很多學習更好的同學上了高中,經過黑色七月的失敗,而後複讀,再後來終於上了大學,但大學畢業後國家早已不再分配工作,除個別出類拔萃或有較好的家庭背景者外,大部分要麽仍在城市邊緣地帶苦苦掙紮,要麽像周文生這樣被打回老家,無所事事。倒是被大家瞧不起的“大蝦”,“傻人有傻福”,愣是出人意料地被分配了工作,吃上了眾人羨慕的“皇糧”。

想到這裏,周文生不覺有些自慚形穢,心中發虛,失去了去找老同學幫忙的勇氣,徑直向縣城走去,想先去探問一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本科何時報名。

過了槐花鎮中學,再騎車走十來裏路,翻過兩個山頭,富坪縣城就遙遙在望了。俗話說:富坪不富,富坪不平。富坪縣本來是太行山區的一個典型的貧困縣,但近年來因豐富的資源得到開發,有一部分人暴富了起來。這些富起來的人,以及各單位上班的公職人員,包括大部分的公辦老師,最大的願望是能在縣城置一處房產,享受縣城人的生活,此外,再無更大的追求。城內的人不願出去,城外的人不願進來。到城外上學的學生,除個別人外,大部分仍要回到本縣工作;在外地有較好工作的人,也大都有落葉歸根的觀念,最終總是想方設法調回本縣。而外地人,也總難以在這裏紮根,當年來這裏戰天鬥地的下鄉知青,改革開放後大都陸續回城了;從外地調到這裏的官員,更是把這裏看作宦海生涯的驛站,不出幾年,也總會升遷調走。所以,盡管外麵的世界變化很大,但小城人依然過著和外麵相對隔絕的日子,依然在自私麻木、冷漠無聊與妄自尊大中過著平庸而單調的生活。

富坪縣自考辦和教研室、招生辦在同一幢樓上,周文生當年高考前後來過幾次,所以沒費什麽周折他就找到了這裏。穿過一條兩邊擺滿了各種衣服鞋襪的狹窄弄堂 (有一個中年婦女在這裏擺攤),然後就進入了一個小院。周文生將自行車停在這裏,上了二樓,就到了自考辦。一個自稱姓高的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婦女熱情接待了他。她告訴周文生,十二月份的七至十五號是報名的時間,現在才十一月初,還不著急,周文生記下了自考辦的電話,就離開了。

下了樓,推上自行車向外走去,還得經過那道通向大街的狹窄的弄堂,兩邊擺滿的各種衣帽鞋襪使這條本就狹窄的弄堂顯得更加局促。一個瘦高個兒女人,看來是貨攤的老板,正在同幾個顧客討價還價,旁邊一個中年男人彎著腰正在吃力地搬運貨物,似乎剛從什麽地方運到這裏來尚未擺放好。周文生看不到這個人的臉,但從其身態上看覺得有些眼熟。此人完全擋住了周文生的去路,他隻好停下來,耐心等待。

終於,這人忙完了,周文生急忙說,“ 請讓一下,好嗎?”

聽到身後有人,中年人忙轉過身來。周文生看到這個人的臉,吃了一驚,這不是當年自己高中時的班主任田老師嗎!不由喊出聲來:“田老師,您怎麽在這裏?”

田老師也怔了一下,臉略微有點紅,扶了扶眼鏡,訕訕地說: “你師母下崗了,在這裏擺攤,我有空兒就來這裏幫幫忙……”

“聽說您不在一中教書了?”

“將你們這一屆送走我就調到了這裏,”他指一指後麵的樓,說:“在教研室幫忙,工作很輕鬆,除了假期教師培訓忙一段時間,平時到一些學校聽幾節課,大部分時間幾乎不用上班,這不,又給你師母幫忙來了!”他指了指一邊那個正在收錢的女人說。

周文生連忙向這個女人說:“師母好!”田師母似乎沒聽清,隻是將頭向這邊轉了一下,就又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田老師似乎有點尷尬,幹笑了兩聲,沒話找話地說:“你當年語文學得挺好的——不是考上大學了嗎?記得你上的是師大中文係,唉!隻是現在不分配了,是不是想來報本科自考,沒用了,要我看,還是想辦法掙錢吧!我女兒去年就畢業了,也沒工作,隻能去代課,掙不了幾個錢……”

田老師是恢複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當時考大學比登天還難,那一年全縣隻有四個指標。田老師當時才十八九歲,高中畢業後正在鄉務農,聽到恢複高考的消息後,他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偷偷地報了名。白天沒時間複習,隻能晚上在油燈了熬夜苦讀,考試前一天他還在公社的青年民兵突擊隊修大寨田,第二天衣服都沒換,一大早冒著凜冽的寒風步行三十多裏趕到縣城的考場,差點遲到。監考老師看著這個凍得兩耳紅腫,然而渾身卻又冒著熱氣的髒裏吧唧的考生感到很吃驚,說什麽也不準他進入考場,擔心是個階級敵人來搞破壞的。幸而有一位巡考的老師曾經教過他,他這才順利地進入了考場。幾場考試下來,他覺得還算順利,有些題對他來說實在太容易了,他是個本分的學生,在那個火紅的年代,別的學生都在戰天鬥地鬧革命,隻有他一個人在規規矩矩地學習,想不到現在派上了用場。但他考完不久就將這事兒拋到了腦後,仍然回到村裏上工去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成績揭曉後他居然名列榜首,成為全縣的高考狀元。

四年大學畢業後,田老師就回到縣一中當了名普通老師,講課水平自然在全校是首屈一指,周文生還清楚地地記得當年田老師在語文課上經常慷慨陳詞,指點江山,然而今昔對比,竟差若天淵。聽田老師說自己的女兒正在代課,周文生趕忙抓住這個話題,說:“田老師,我今年大學也畢業了,什麽都幹不成,您知道,學中文的……在家也待不下去,我也想找個代課的工作,田老師您看……”當年上高中時,周文生就把田老師當作一位長兄或慈父來看的,一直對他懷有一種很親切的感情,所以請他幫忙周文生並不覺得怎麽難為情。

田老師鄭重地說:“我非常理解,不用說了,我都明白,別的事辦不了,憑著在教育係統混了這二十多年,這個忙估計還能幫得上。對了,你姑父不是在教育局嗎?你姑還是我在一中的同事呢……”

周文生紅著臉苦笑了一下。田老師趕忙問:“我找好了如何和你聯係?——對了,我就告訴你姑父!”

“行,那多謝田老師了!”周文生說。

“代課老師,一個月二百四,,唉!家有半鬥糧,不當孩子王……”田老師好象在自言自語。

二人正談著,忽聽田師母破口大罵,似乎在教訓某個闖了什麽大禍的孩童,周文生抬頭看去,才明白是衝著田老師而來的,不堪入耳的話連珠炮似的傾瀉過來。田老師起初有點難堪,隨即擺出一幅曆經苦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了,麵不改色心不跳,但手腳卻不敢再有絲毫懈怠,麻利地開始繼續幹剛才的活計了,見此情景,周文生連忙告辭。

出了弄堂,周文生在街口猶豫了再三,終於還是向姑姑家走去。

姑姑天賦極佳,小學時學習就名列前茅,後來又以全鄉第一的成績考入縣重點中學。不知為什麽,初中時期她就喜歡大家公認的最難學的科目——物理;高中畢業時學校要保送一名學生上大學,那時能入大學的還是鳳毛麟角,很多人都渴望得到這個機會,恰好這次保送的是理科的物理專業。姑姑幸運極了。經過數次考試選撥,每次她都以絕對的優勢挫敗了對手。那時尚處於八十年代初期,“關係”、“門路”在那時還不起決定作用,自己的才學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同學中雖也不乏縣裏幹部的子女,但農家出生的姑姑仍然獲得了這次機會。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能考上大學可謂鯉魚躍龍門了,大學生們被稱為天之驕子,農村女孩子能上大學更如同山窩窩裏飛出了金鳳凰。四年的大學生活,姑姑這個樸素的農家女完全蛻變成了充滿了城裏人各種惡習的頤指氣使的姑娘,當爺爺為供她上學花光最後一個銅板而在辛酸中去世時,她也大學畢業、順利地分到縣城一中教書去了。

對於這個姑姑,周文生是懷有非常複雜的感情的。因為學習優秀,所以自小她就是他們這些孩子的榜樣,上了大學後,更成為全村人崇拜的對象。但這個姑姑鬼點子特多,愛耍點小聰明,自小就經常變著法地對周文生他們這些小侄子們哄騙恫嚇,隨著時間的增長,周文生對她越發地畏懼,感情的裂痕在姑侄兩人之間也就越來越大,尤其這幾年大學畢業已不包分配,姑姑的優越感和周文生的自卑感在同步增長,周文生更加怯這位姑姑,沒事盡量不去招惹她。

姑父當年中師畢業,雖說學曆不算高,但由於其父是教育局的局長,所以畢業後未去基層教小學,而是直接分到了教育局的機關裏。這位姑父除了能寫一手好字外,周文生覺不出他有其他任何優點。這個紈絝子弟每天不務正業,賭博酗酒早已聲名遠揚。盡管如此,到基層擔任一所中學的校長還是蠻有把握的,可他又受不了鄉下清苦的生活。其父退休後,他升遷的希望也已渺茫,索性破罐子破摔,更加**不羈了起來。姑姑開始也試圖盡力約束他,她也曾因為他一夜輸掉了一個月工資而和他大哭大鬧,但也因為他一次贏回來一台微波爐而欣喜若狂……最終還是對他的一切行為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

隨著周文生父母的年邁,家境的敗落,姑父對他的妻侄周文生的態度越來越冷淡與刻薄。剛考上大學時,周文生覺得可以在姑姑、姑父麵前挺起脊梁了,於是常到姑父家走動,自然遭到二人的白眼與冷遇,但開始文生還仗著自己的大學生身份滿不在乎。二人便經常散布讀書無用論,那時書生氣十足的周文生對此不屑一顧,並對這兩個從事教育工作的知識分子難以理解,總之,文生和他們是話不投機了,於是這兩年彼此的來往幾乎斷了,這次若不是為了工作的事,周文生是絕對不會去見他們的。

周文生正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不覺已來到了姑父家。幾年沒來,姑父家已大變樣了,早就聽說姑父家在原來的平房的基礎上又在上麵起了二層,一樓作為一個大商店租給了別人,每年房租就二萬多,拿奶奶的話說就是“過的是坐吃立穿的日子,那房子一百萬也不賣!”今天看了,方知此言不虛,不說別的,單說二樓那藍色的玻璃牆幕和樓頂上的紫紅色的琉璃瓦,就不是農村裏尋常百姓家所能承受的。

文生放慢腳步,在一樓商店老板的指引下,畏畏縮縮地走上二樓。突然,裏麵一個男童的尖利的聲音刺痛了他的鼓膜,周文生頭皮一陣陣發緊,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對自己這位小表弟的聲音,周文生太熟悉了,雖說這兩年幾乎沒怎麽來過姑父家,但每年的寒暑假,姑姑總要帶著表弟回老家住一陣子,山裏夏天較涼爽,城裏人經常到鄉下去消暑。而此時文生一般也放假在家,所以這位被大家稱為“小霸王”的小表弟每年都能給他留下新的深刻的印象。隻要讓他獨自在房間裏待上幾分鍾,他就能將屋裏所有的東西攪個天翻地覆。對於他的“戰果”,總能得到幾乎所有人的喝彩,這種鬧劇往往在大人們的大笑中結束。“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太快。”,如今,越是頑劣不堪、毫無教養的孩子,便越能得到大家的寵愛與嬌縱,唯獨周文生對這個孩子非常反感,尤其膩歪他那討厭的沒完沒了的說笑聲,但又不敢得罪他。

如今,這討厭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周文生頭皮發乍,下意識在捂住了耳朵,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姑父正坐在寫字台前玩電腦,見有人進來,抬頭向門口看了一眼,文生連忙上前搭訕:“姑父好!”但姑父沒啃聲,兩眼死盯著電腦屏幕不放。

文生略顯尷尬,但心裏仍自我安慰道:“人家是長輩嘛……”走近一看,原來他正在玩麻將遊戲,電腦屏幕上三個虛擬的人,加上現實中的姑父,正好湊足了腿兒,四個“人”玩得正上癮。

周文生深感自己孤陋寡聞:麻將居然有這種玩法!不過這實在也算一種與時俱進,麻將桌上煙霧彌漫的情形沒有了,此伏彼起的謾罵聲也不見了,這比傳統的玩法文明多了,“無碼磚之亂耳,有案牘之勞形”,這實在算得上麻將業的一個劃時代的進步。誰說中國人缺乏想象力,誰說中國人缺乏幽默感,誰說中國人缺乏創新精神,當年諾貝爾沒有因此為中國人的電腦麻將遊戲發明人預設一個獎項,說明他也是一個缺乏科學遠見的家夥,活該被自己製造的炸藥炸死;瑞典皇家科學院沒有提議為中國的電腦麻將遊戲發明人授獎,也足以證明這個機構的狹隘與偏見,怪不得世界上很多人都在質疑它的權威性呢!

任何新舊事物,到了中國人手裏都會有異乎尋常的用途。古代的四大發明,火藥用來做成爆竹,供人們在節慶日子取樂;羅盤針用來看風水。今天西方的新科技傳到中國也有新用途,如電腦用來算命,這種披著高科技外衣的“算命先生”,在科學成為國人新的偶像的今天,自然會使人深信不疑,誰要是懷疑這種算命先生,誰就是在反科學,這頂帽子的分量可不輕啊!如今將電腦用在賭博中,更是國人的一大創舉。不管多麽先進的東西,在中國這種充滿了腐朽、沒落氣息的文化背景下,都會產生令人匪夷所思的變異。

這時,姑姑從裏間出來了,穿著一件淺紅色睡衣,頭發有些淩亂,惺忪著雙眼,但一雙眼鏡卻毫無例外地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那雙犀利的眼睛顯得有些懶散。她淡淡地問:“怎麽……來了?”這種問話語義模糊,含混不清,周文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隻好趕緊切入正題,“大學畢業了……”

“沒工作吧,告訴你上了也沒用,如今大學生到處都是,你家一沒錢二沒權,憑什麽找工作?不聽勸,現在看你還強不強!”

“我想……”

“你上這幾年學把家裏的錢花了個精光,你爹快愁死了,幹緊打點工掙錢吧!”

這時姑父突然插話了,“你連你奶奶都不如,老太太七十多的人了,每天撿破爛也換十塊錢!你就啥也別想,老老實實上工地去打工,一年好歹也能掙個兩三千!”

“我想……”

“你想!你還想吃天鵝肉呢!聽說你做夢都想當作家,呸!我門縫兒裏看人,將你看扁了!”

周文生臉漲得發紫,雙拳緊握,呼吸急促,雙眼充滿淚水,呆了一刹那,轉身向外走去。姑姑見此情景,趕忙打圓場,“平子,你姑父也是恨鐵不成鋼……得了,中午吃了飯再走。對了,你奶奶想回去了……!”

姑姑的話還未說完,周文生已出了門,飛一樣地下了樓。樓上又響起了表弟那刺耳的聲音,“平子,罐子,瓶子……哈哈哈……”

周文生不由向樓上望去,表弟那肥大的腦袋從玻璃窗裏探了出來,正在興高采烈地向自己叫嚷 ,肥胖的圓臉更寬大了,鼻梁上架了一副小小的眼鏡,兩隻小眼睛向眼窩深陷進去,顯得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