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裏快兩個月了,周文生仍在百無聊賴地打發時光。他也曾列了幾個寫作計劃,雄心勃勃地夢想寫出幾部名垂青史的長篇,然而一下筆,心中卻一片茫然,毫無頭緒,最終連一個短篇都未寫出來。時間一長,村裏的人都懷疑他上學上得精神出了毛病,每個人見了他都露出訕訕的笑,父母更是整天唉聲歎氣。
“無論如何得趕緊離開這裏,這個叫棗樹台的小村子實在太狹隘、太閉塞了!”周文生暗暗地想。
時令漸入隆冬,連最節省的人家都被迫生起了火。在冬天,山裏人通常起得都較晚,一天早晨,周文生照例躺在炕上盯著屋梁發呆。忽然,他聽到院子裏有一個人氣喘籲籲地上了台階,推開門便說,“平子,你姑姑打來了電話,給你找下活兒了,到槐花鎮中學代課,今天就得去,找胡校長……嗬,這下好了!”
是奶奶的聲音。
周文生一激靈,“什麽?!”鯉魚打挺般地跳了起來,邊穿衣服邊問奶奶,似乎擔心自己聽錯了,想得到進一步證實似的。
“你姑姑叫你快點去!槐花鎮中學,教語文,快起來吃點飯去吧,急著呢!”
周文生看了看表,已經八點多了,他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臉,飯都忘了吃,騎上自行車就向槐花鎮中學跑去,剛出村,忽然覺得就這樣去似乎不妥,“起碼應該帶上畢業證,另外得帶上幾本書,還有紙、筆——總得備課呀!”於是又返回來,收拾停當,飛也似地跑了。
周文生一麵在路上飛奔,一麵想象著未來教書生活的情景,童年時期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兩名代課老師的形象又從記憶深處浮現到了眼前……
記得上小學三四年級時,學校忽然來了一位女老師,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她熱情活潑,富有朝氣,經常和同學們一塊兒參加各種體育活動,如爬山、遊春、野營等。她的乒乓球打得尤其棒,學校那些高年級的球迷和愛打球的男老師都不是她的對手,她打球時矯健靈活的身姿至今還不時在他眼前掠過。多年後,當周文生讀了一篇描寫敦煌飛天壁畫的文章後,心裏暗暗地把自己這位少年時代極為崇拜的女教師稱為“飛天女神”。給孩子們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她那優美的歌聲,時隔十幾年,她教的那首《軍港之夜》,那低沉悠揚的旋律,還不時在孩子們耳邊回**,長久地滋潤著他們的心田。
記得那時有一位身穿橄欖綠的軍官來看過她幾次,很快便有各種流言在學校的各個角落傳播,每每激起男生們一種難以言傳的複雜情感,嫉妒、惆悵、失落、憤怒……
這位女老師教了他們大約一年,下一學年開學後,便再也沒能見到她,據說,她已結了婚,隨軍去了她經常吟唱的那一個遙遠的海島上。後來,大家才知道她是一名代課老師,那時的代課老師很多,但她是給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位。
另一位至今令周文生難忘的代課老師是初中時的一位英語老師。
當時農村孩子小學不學英語,剛上初中時周文生對這門課很不適應,兩個星期下來,老師講得雲山霧罩,周文生聽得迷迷糊糊,周文生為此很著急,但他卻不敢問那個嚴肅古板的老頭子。開學兩三周後的英語課上,進來了一位三十來歲的女老師,她走上講台,簡短地說原來的老師病了,英語課暫時由她來代,說完就講起課來,似乎沒作自我介紹——周文生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姓名。
不知為什麽,上她的課周文生感覺毫無壓力,而且聽起來覺得很清楚,有時也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如生詞表中將“I”和“me”都注釋為“我”,他就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去問老師。老師極和靄地說:“不要著急,這些東西現在不必懂,再學一段時間你自然就會明白了,好嗎?”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對周文生的無比肯定與愛護。她的話提高了周文生的自信,於是他坦然地繼續學下去,果然,時隔不久,他自己就弄明白了,“I”是“我”的主格,“me”是“我”的賓格,“究竟是如何弄明白的?那位老師並未給自己解釋啊!”周文生想。一切仿佛都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這是怎麽回事呢?至今對他來說依然是一個迷。
就在周文生及全體同學都感覺到離不開這位女老師時,一個突然事件發生了。
在一個秋雨綿綿的上午,英語老師象往常一樣走上了講台,但他的雙眼似乎有些紅腫,鼻子偶爾**一下,似乎在極力克製著自己的感情。這一課,她一改平時柔和的語氣和平緩的講課節奏,明顯有些急促,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似乎想把自己所有的知識都倒出來教給同學們……下課鈴響了,她說了句:“Boys and girls,good bye……”尚未說完,她突然哽咽地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就急匆匆地跑出教室。周文生和前排其他幾個同學覺得老師今天有些異常,趕緊追了出去,隻見老師雙手捂著臉,兩肩抖動著,匆匆向校門口跑去,一轉眼便消失在甬道的拐角處。
第二天的英語課上,周文生和大家象往常一樣等待著他們敬愛的英語老師,但進來的卻是原來教他們的那個討厭的老頭子,他什麽都沒說,好象這一個多月來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就徑直開始上課了,第二天、第三天,仍然是他,他們所期待的女老師再也沒有來過,直到今天,十多年的時光過去了,周文生始終再未見過那老師一麵,但老師雙手捂臉,雙肩顫抖著匆匆離去的背影,卻永遠留在了他的心中,她的背影並未隨著歲月的流逝而逐漸淡化,相反,卻與日俱增地清晰起來了,就象發生在昨天一樣。
現在,當周文生即將成為一名代課老師時,這種清晰的印象越發明顯,對這位老師那種無法言狀的感情也就越發強烈了。盡管她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了?現在生活得如何?這一切都一概不知,甚至連她的姓名都至今仍是一個迷,但對這位老師給他留下的印象卻如同少年時代的一個刻骨銘心的夢,永遠銘刻在周文生的記憶中了。
槐花鎮中學位於槐花鎮最西頭,從縣城通往省城的公路突然在這裏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學校就正好處於這個拐角內。從棗樹台到槐花鎮中學有十幾裏路,當周文生氣喘籲籲地趕到槐花鎮中學時,上午第二節已下課了,校園裏鬧哄哄的。校長室裏,一個高個子、四方臉、胖乎乎的的中年男人正在悠閑地喝茶。周文生整了整衣襟,怯生生地進了屋,拿出證件,說明了來意。中年男人看也沒看那些證件,說:“我就是胡校長,你就是田文彬介紹來的吧,老田這個書呆子,哈!來了就好!初一(三)班的的語文老師已換了兩個了,現在已沒人願意帶這個班,最近一個月來幾乎沒有上過語文課,不能再耽誤了……”
此時,上課鈴響了,胡校長停止了說話,看了看牆上的課程表,回過頭來繼續說:“正好今天上午三、四節是這個班的作文課,你趕緊去上吧!教室在教學樓二樓,西頭第一個課堂就是。”
“可我還沒備課……”周文生囁嚅道。
“趕緊上課去吧,已經耽誤一個來月了……”胡校長有些不耐煩了。
周文生不好再說什麽,隻好拿起隨身攜帶的課本向教室走去,他多希望能有點時間備備課啊!雖說大學學的是中文,畢業前已實習過半個月,但那時自己是一名尚未畢業的大學生,思想上毫無壓力,處在一種非常超脫的狀態,且事先備好了課,再說又有指導老師在教室裏壓陣,出了什麽問題有人頂著,講不好逃回大學的象牙塔裏照樣逍遙度日,所以當時是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現在不行了,好容易找到一個工作,弄砸了怎麽辦?
校長辦公室距初一(三)班很近,周文生不一會兒就到了教室門口,裏麵有幾個調皮的學生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張望,教室裏人聲鼎沸,忽聽裏麵傳來“噓——、噓——”的聲音,教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有個上課遲到了的老師正從樓下急匆匆地趕了上來,差點與周文生撞個滿懷,在進入隔壁初一(二)班的教室以前還充滿疑惑地向周文生回望。樓下校長室的後窗戶開了,胡校長有些禿頂的腦袋從裏麵探了出來,不斷地向二樓張望……退路已經沒有,周文生隻好硬著頭皮進了教室。課堂裏異常安靜,周文生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呼呼直響,胸膛內心髒蹦蹦直跳,講台下的學生也好象對這個新來的老師非常好奇,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注視著他。
也是急中生智,今天不是作文課嗎?沒備課不要緊,就給學生出個題目,讓他們寫作文好了,聊作一個緩兵之計。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題目就想出來了,於是心鎮定下來了,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同學們,我姓周——周文生,你們新來的語文老師,今天是作文課,我給大家出一個題目——《冬天》,大家用兩節課時間完成,第四節下課時交給我!”說完,從講桌上拿起一根粉筆頭,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冬天。
“現在大家開始吧!”周文生說。
教室裏馬上發出一陣雜亂的聲音,有翻書包找本子的,有借《新概念作文》的,偶爾有鉛筆盒掉在地上發出“嘩啦”的聲音,有的同學在小聲嘀咕:
“每年冬天都要寫《冬天》。”
“廢話!冬天不寫冬天難道寫春天嗎?”
“也許是因為今年冬天更冷吧,換了兩個語文老師,連著寫了三個《冬天》。”
“還有兩個《雪》”
“冬天來了,雪還會遠嗎?走著瞧,過不了幾天還會有第三場《雪》。
“可惜前兩場《雪》已弄丟了。”
學生開始寫起來了,教室裏逐漸恢複了平靜,周文生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這時才有時間審視班裏的每一個人了。
這個班大約有五十來名學生,看得出,學生年齡參差不齊。小的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如前排正中的兩個同學;而大的似乎有十六七了,如左邊挨牆的那個女生和後排的幾名男生。那女生梳得整齊的頭發自然地披到後麵,頭頂用一個粉紅色的發卡卡住,中間一綹用一個橡皮筋紮住,展現出青春的無限活力;一雙瓜子臉略顯蒼白,小小的鼻子和下巴,顯得有些調皮、可愛;一雙清澈的眼睛泛動著若有所思的光芒。偶然間,兩人目光相遇,女孩子低下了頭,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周文生將目光轉向後麵幾位大個子男生。有一個留著和學生身份很不相稱的大分頭,隔了很遠周文生也能斷定打了很多發油,黑亮黑亮的,濃密的頭發下的兩張刀條臉卻顯得很蒼白,唇上黑黑的絨毛卻很密。當周文生正瞅著他時,他好象感覺到了似的,抬起了頭,二人對視了幾秒鍾,周文生將目光移開了,他也便轉過頭,和他的同桌眯著眼笑了笑。
這時,後麵有一個男生似乎趴在桌上睡著了,當周文生的目光掃過去時,同桌用肘撞了他一下,他猛地抬起了頭,發現老師在注視著他,趕緊拿起書本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情急之下書拿倒了,又趕忙折過來,引得同桌差點笑出聲來,連忙用手捂住了嘴。
這時,周文生發現後排東側有個胖胖的女生,自己的目光掃向哪裏,她的頭便轉向哪裏,好象在督察班裏的學生,周文生明白,這一定是位極負責任的班幹部。不知為什麽,這樣的班幹部很多,從小學到大學,班裏都不乏這樣的人物,所以,周文生對此是再熟悉不過了,說實話,他對這種學生有點不太感冒。
最後,周文生將目光收了回來,這時,緊挨講台的兩位小個子學生,此時已拿出斬新的作文本和鋼筆,然而並未寫,男孩咬著筆頭發呆,女孩正在桌上擺弄一些碎紙片。看到老師注視著他們,二人應激性地縮了下脖子,頭一低,裝模作樣地在本子上寫起了什麽。
環視一圈兒結束,周文生攤開從家裏帶來的書,隨意地瀏覽了起來。還是當老師輕鬆,學生在下麵搜索枯腸、拚湊句子,老師在台上悠然自得。記得上大學時在一本有關討論教育的書上提到,很多老師教書教久了便會功能退化,體育老師隻能監督學生訓練而自己的運動功能退化;數學老師看著答案講習題閱試卷,致使其計算能力退化;語文老師呢,居說有的語文老師教了一輩子語文,給學生批改過無數篇作文,但自己卻從未寫過一篇,自然其寫作能力更會嚴重退化了。“青出於藍而青於藍”並不僅僅是因為“後生可畏”造成的,更重要的是,長期教書匠的生活葬送了老師的創造性。這種老師教出來的學生如何,也必然需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但有的教育家說:會寫的未必會教,會教的未必會寫,就象馬拉鬆冠軍的教練未必是馬拉鬆冠軍一樣,這是個很難說清的問題。
想到這裏,周文生決定也寫一篇作文——《冬天》:
今年,在大學的象牙塔裏,我度過了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個春天;在尋找工作的迷茫中,我度過了今年這個令人焦灼的夏天;畢業後,在省城的流浪生活中,我度過了一個蕭瑟清冷的秋天,隨後,在家鄉,我開始度過今年的最後一段時光——冬天——這也是我人生的冬天。
此時,我的心恰如這千裏冰封的大地,但心底那希望的種子卻仍然保存著生命的熱烈衝動,在這漫長的冬天,它正在積蓄著力量,當春天來到人間時,它就會重新生根發芽,但是,我生命的春天,何時才能到來呢?
……
今天,我來到了槐花鎮中學,作為一名代課老師,盡管收入微薄,但畢竟從事的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崇高的工作——人類靈魂的工程師,盡管這種比喻在有的人眼裏已土得掉渣,但我依然無怨無悔。在這個全新的天地裏,在這個充滿了朝氣與活力的環境裏,我一定努力學習,認真工作,盡管此時正值隆冬季節,但正如雪萊所描述的: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讀起來如同一份決心書,顯得有些不倫不類,難道因為半年來的到處奔波,筆頭生疏了,不會寫作了?周文生的臉有些紅了。
下課鈴在耳邊驟然響起,已有半年多不上課了,周文生對這種鈴聲已經很陌生了,沒有產生什麽反應。他的《冬天》已寫了兩三千字,本打算寫成一篇散文,在下一節的語文課上作為範文讀給學生聽,好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一開始就讓學生對自己刮目相看,確立自己在學生心目中的地位,但在不知不覺中把握不住筆,似乎寫成了一篇決心書或自傳式短篇小說了,再拿出來念給學生聽不正暴露了自己潦倒落魄的境況麽?但他仍敝帚自珍,如獲至寶地想要把它完成。但鄰班的學生已鬧哄哄地出現在樓道中,本班的學生也立刻開始**起來,有人甚至高聲喊起來:
“老師,老師,下課了!”
無奈之下,周文生隻好收住筆,說:“下課後將作文本交上來。”
班裏頓時“轟——”地一下子亂了起來,掀動桌椅的聲音,書本掉在地上的啪嗒聲,幾個男生的怒罵聲,某個女生尖利的叫聲,飯盆飯勺的撞擊聲……響成了一片,同學們你推我搡地湧向講台,紛紛將作文本塞到講桌上。周文生收拾不暇,講桌上頓時亂七八糟地擺滿了本子。等收拾停當,教室裏已空****地沒有幾個人了,隻有緊挨講台的那個低矮的小男孩和西排那個高個兒秀氣的女生了。那個男生從書包裏掏出兩個大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還不時用棉袖抹一抹嘴。那個女生將課桌上的一撂作文本收拾得整整齊齊,抱上講台,輕輕地放到周文生前麵的講桌上,說:
“老師,我是班裏的語文課代表,後麵的同學把本子交給我了,我交給您——這是我的作文本。”她指著最上麵的那個本子說。本子上“吳文燁”三個字和她本人一樣端莊、秀氣。
“老師,那我走了。”說完,她臉色微微一紅,邁著輕盈的步子跑了出去。
周文生抱著厚厚的一撂作文本下了樓,這才意識到還不知道該將本子抱到哪裏呢!來得本來就急,想不到校長比他還急,來了還未喘口氣兒就讓自己上課去了,到現在還未安排辦公室呢!於是便抱著這些本子來到了校長室。校長正和兩個老師喝酒,一個女老師正在電飯鍋裏炒雞蛋,誘人的酒菜香氣使周文生不由咽了口唾沫。
看到周文生,校長向西揮了揮手,說:“已給你安排好了,住二號辦公室,和高風華一個屋,聽說你們是老同學……去吧!需要說一下,這裏的條件比較艱苦,所有老師,包括我這個校長,都是宿辦合一的,這樣也比較方便,當然屋裏也就比較亂了,湊合吧……”
“高風華,老同學?”周文生有點遲疑。一個高大粗胖、一臉橫肉的男人盯了他幾秒鍾,甕聲甕氣地說,“校長讓你住宣傳部,那個屋風水好,是個人才輩出的地方……你就是給呂美麗代課的?”
“住宣傳部?給呂美麗代課?”周文生感到一頭霧水,莫名其妙。但也不好多問,於是抱著本子出了校長室,順著門牌號向西,很快找到了二號辦公室。
周文生跨進屋,隻見一個高個子男老師在收拾房間,額頭上的細汗密密地滲了出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服套在他又高又瘦的身上,袖子上粘滿了粉筆灰,活象一個插在莊稼地裏的稻草人,隻是那幅深度的近視眼鏡給他增添了幾分書卷氣。周文生仔細一看,正是老同學高鳳祿。心中想:這就是胡校長所說的高風華吧,很多考上外地學校農村學生都曾經改過名字,就拿自己來說吧,本來叫周二平,上初中後改成了周文生。但鳳祿的名字改得好,將“祿”改為“華”,再將簡體的“鳳”字去掉半筆,如點石成金,一個恂恂幹祿之徒瞬間變成了風華正茂英姿勃發的少年書生。想到這裏,周文生不由啞然失笑。
果然,鳳祿,不,風華,將改名的過程作了簡要介紹,看得出,他對自己改出了這麽個好名字頗為得意。
然後,他有些誇張地說:“哎呀!文生,你終於來了,我們恭候多時了,看,這不是正在為你安排辦公室嘛!我是初一(三)班的班主任,這個班這一個來月已基本沒上過語文課了,有時候是我去盯一會兒,讓他們上自習或寫作文,但也不能長這樣下去吧,快要火燒眉毛了!你這位大才子來了就好了,有什麽困難盡管說,這個班的學生可不好管,咱們共同努力吧。”周文生覺得眼前的高風華非常健談,和當年的高鳳祿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說話的當兒,風華已經接過了作文本,放到了西邊靠牆的一個辦公桌上。“以後,你就在這兒辦公。”又指了指東牆根,說:“我在這辦公,對麵是賈誌高老師,教初三語文,他經常給市報上寫文章,也是位大才子,以後你們可以相互切磋。我得去班裏查一下衛生,你先去食堂吃點飯,回頭咱們再聊。”
周文生此時肚子已餓得咕咕叫,洗了洗手,就向食堂走去。其實,食堂和周文生所在的二號辦公室隻隔著一間屋——一號辦公室,此時這間辦公室已成為食堂管理員的庫房了。裏麵,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在低頭算賬,長發遮住了她的多半個臉,但僅僅從身段上看亦非常迷人,有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依偎著她,兩個男老師在大聲地和她開著玩笑。食堂前的院子裏,幾個學生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灑在地上的菜湯,扔在地上的饅頭隨處可見。周文走進了食堂,要了一份土豆蘿卜幹和兩個饅頭,湊到幾個老師跟前一塊兒吃起來。
忽然,一陣刺耳的笑聲從外麵傳來,周文生抬頭看時,門被推開了,原來是剛才在隔壁算賬的那個女人進來了,手拉著那個小男孩。兩個男老師向門外張望了一下,臉上堆起不懷好意的笑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今兒個白娜的饅頭又白又大又暄和。”
“吃了白娜的饅頭,真解饞。”
“吃了白娜的白饅頭,不想家裏的黑饅頭。”
…………
這女人聽了咯咯咯地邊笑邊罵:“貧!再貧當心撕了你們的嘴!”
周文生正在吃飯,忽然發現鍋裏有隻蒼蠅,不由一陣惡心,食欲全無,匆匆扒了幾口,就回到了辦公室。
下午周文生沒有課,午休起床後,他出去打水,打算洗把臉後開始批閱辦公桌上那一撂作文。
他提起水桶,來到食堂前的水管處,發現一個穿一件藍色上衣的女老師正蹲在地上洗衣服。那件藍色的外套,以及外套下那楚楚動人的身段,是那樣熟悉而又親切,霎時,周文生感覺血向頭上湧,心中突突直跳,難道真的是她?是一種偶然之中的巧合還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讓他們在這裏又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