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正月十七,開學了。

由於胡校長的檢查徹底深刻,縣裏決定,恢複他的校長職務,當然,也不可避免地背上了一個嚴重警告處分——這已經是夠輕的了。當了一個多月(實際履行職務不過一周)代理校長的李雋圃又回到了自己副主任的位置上了。

變化最大的是白娜,去年的煤氣中毒事件看來對她震動很大,作為學校的“無冕之王”,她未受到任何處罰,盡管她是事件的直接責任人。她似乎性情大變,這段時間她不再像以往那樣嘻嘻哈哈了,有的男老師仍和他逗,她隻是淡淡地笑一笑。

最顯著不同的是,胡校長、李主任,包括二楞,似乎對老馬熱情多了,但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狎笑。老馬對這種熱情受寵若驚,顯得很不適應。長期處於低賤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地位,已使他適應了這種狀況,並視這種狀況為當然,當別人以正常的態度對待他時,反而會令他感到很別扭。

關於老馬的傳言早在開學前即被一些同事獲悉,開學後,這種傳言像長了翅膀,比瘟疫傳播得還快,不到半天,整個槐花鎮中學的每一個角落,都遍布了老馬又談了對象的消息。

事情還得從去年冬天說起。

去年冬天誌成的煤氣中毒事件,給高潔心靈上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創傷,整個寒假,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讀書、學習、彈琴,而是整日悶在家裏,從裏麵將門反鎖了,躲在自己的小臥室裏,反複端詳已經逝去的未婚夫的照片,一呆就是多半天。

父母慌了神,這個獨生女可是二人的全部希望和寄托啊!這樣下去還不弄出病來?夫妻二人都是國家幹部,但想到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卻和沒有文化的農民一模一樣,他們決定趕緊為女兒介紹一個對象,讓她及早結婚,使其從原來感情的糾纏中解脫出來,認為這樣才能使問題得到根本解決。

消息放出去不久,就有很多熱心人來幫忙,其中最積極的當屬自考辦的高老師了。高老師的愛人在財政局當副手,獲得上司的苦衷後很快報告給了極愛替人說媒的老婆,並說高局長這次尋婿的條件很低,隻要身體健康、知書達理,性情溫和、任勞任怨就行,工作、收入、住房等等全不用考慮。

“財政局的一把手兒,最不缺的就是這玩意兒。”高老師愛人撚著手指說。

高老師在第一時間裏就想到了老馬,立即向愛人誇下海口:“去告訴你們高局長,我手裏有一絕佳人選!敢和你們高局長立軍令狀,這事我包了!”

高老師為人說媒不為名不為利,純粹是一種愛好。

下棋、打麻將、讀書、旅遊、跳舞……人的愛好各種各樣,高老師獨愛為人說媒,這在富坪縣教育係統幾乎是人人皆知的。在自考辦的微機裏,她存著教育係統所有未婚男女青年,不,未婚男女的詳細資料,包括離異、喪偶等等。利用教育係統的網上檔案資料,她是很容易獲得這些信息的。常言道:力小不拉架,臉小不說媒。高老師在富坪縣教育界也算德高望重,人脈極廣,人們大都給她麵子,又兼她說話的口氣天生具有親和力與說服力,大家也對其信服,成功率較高,所以逐漸有人主動上門求其為自己介紹對象,時間一長,富坪縣自考辦儼然成了一個婚姻介紹所,以至於設在縣城車站附近的那家全縣有名的婚介中心要拉她入夥,並許諾給予優厚的經濟回報,但高老師“富貴不能**”,始終不為所動,依然免費為人牽線搭橋。

正月十三那天,當周文生將高老師的口信捎給老馬後,就給高老師打了電話,告訴她老馬一會兒就到。老馬不知何事,如同聽到聖旨一樣匆匆忙忙向自考辦趕去,當老馬來到自考辦時,高老師正和旁邊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談著什麽。見到老馬進來了,沒等他說話,高老師倒先開口了,“老張,看!這不,來了!你看怎麽樣?”繼而又說,“小馬,這就是我們家老張!”

“幸會!幸會!”老張客氣地說。

“嗯——也不是外人,我就開門見山了,是這麽回事,小馬,這次你全得聽我的!”高老師興奮得有點兒語無倫次。

“你離了,對吧!那麽說一個離過婚的——不帶孩子的,應該沒意見吧?”高老師說。

“我也是離過婚的人了,也嫌不得人家……”老馬咕噥道。

“看,我說行吧!”高老師興奮地看了愛人一眼,又轉向老馬。

“是這麽回事,老張他們局的高局長的女兒——離了!”高老師打了一個頓,似乎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想找一個合適的,人家什麽都不要,就圖你人好,老實,婚後要待人家閨女好點!她和你一樣,也是老師,有文化,人也漂亮,人品也很好,我是看著她長大的,這事就這麽定了,我和高局長夫人約個時間,看什麽時候見個麵。”說著,開始打電話。

打完電話,高老師笑著說:“高局長愛人說就在今天中午在她家見麵,得,今天午飯有人請了,你,小馬,在我這兒洗把臉,整利落點,——什麽都不用買,人家什麽都不缺!一塊兒去高局長家。”

一直生活在農村的老馬極不願去城裏人家,頂討厭的是進門就換脫鞋,但麵對如此熱情的高老師,知道也無法拒絕,隻好去了,反正也損失不了什麽,大不了見個麵一走了之,有什麽可怕的!

坐在高局長家的客廳裏,老馬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局促不安、尷尬萬分,手足無措,真想立即逃離出去,和上課時的滔滔不絕判若兩人。高老師連忙向高局長兩口子解釋:“農村長大的,老實!老實!”

局長兩口子都很熱情,連忙倒茶、端糖、抓瓜子招待客人。在局長夫人將茶放到老馬麵前的茶幾上時,老馬清楚地感覺到她重重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由更加緊張了起來。富態的高局長很隨便地談一些農村裏的事,說自己也是農村出身,並且在老馬他們所在的村下過鄉,似乎是有意衝淡彼此之間緊張的空氣。

談了一會兒,局長夫人和高老師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那,我去叫小潔出來,你們見個麵,談一談!”說完進了裏麵一個房間。

過了一會兒,高夫人出來了,說:“這麽著,這孩子這幾天心情不好,你們說話時順著她點,啊?她不想出來,你去她房間,你們單獨談一談。”高夫人直直地盯著老馬。

高夫人將老馬領進了女兒的房間,說了聲,“小潔,來了!”向老馬使了個眼色,就退了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門。

老馬從未進過城裏姑娘的閨房,不覺有點神秘,屋內很幹淨,但卻又有點淩亂。那女子穿一件潔白的上衣,坐在**,麵向窗外,雙肩不停地抖動,像是在抽泣。老馬看不清她的臉,但單從身體的曲線上依然看得出她是那樣的美麗和動人。老馬心裏不由一動,似乎有一種難以抑製的衝動,他竭力壓製著自己。

“坐吧。”女子說話了。

老馬木然地斜倚在床邊的小凳子上。

女子緩緩地轉過頭來, 當兩人的目光相遇時,都同時驚呆了,一起喊出了聲來:

“高潔!”

“馬老師!”

二人以前雖沒什麽交往,甚至話也沒多說過,但因為高潔常來找誌成,所以彼此還是相當熟悉的。當時老馬對高潔的遭遇也是非常同情,想不到今天二人會在這裏、在這種情景下相見,這樣的故事恐怕隻有在電視劇的荒誕片中才會出來吧,但現在卻活生生地發生在了他們的身上。早在過年前,老馬甚至已經在構思如何將高潔和誌成他們二人寫入自己的長篇小說中,其中,高潔這個人物該是何等的崇高與神聖,自己能把這個人物寫好嗎?另外,很長時間以來,老馬都在深深地嫉妒馮誌成,被這樣美好的人兒愛著的男人難道不是最令人嫉妒的人嗎? 嫉妒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但這種嫉妒心不僅存在,而且與日俱增。

…………

這世界真小,兩個本已十分熟悉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相見,雙方都覺得非常尷尬,還是高潔很快從這種尷尬中擺脫了出來,裝作隨意地談起了這段時期學校、家庭、社會中的各種軼聞趣事,以及最近都讀些什麽書。很快,雙方都覺得自然了些,因為共同的話題比較多,過了好一會兒,等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時,二人已經談得比較投機了。

要開飯了,二人被叫了出來,大家圍坐的餐桌邊,此時早已在門外偷聽了很長時間的高老師樂得合不攏嘴,“看來高局長兩口子都很滿意,高潔剛才和小馬也很談得來,估計也沒什麽問題,到了這份上,她不可能再抖局長千金的神氣了,條件好的人家誰要呢……呸!嗅嘴,這事兒可不能瞎說……至於小馬這頭,這樣的事他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啊!況且他一直對自己言聽計從。自己又辦成了這件使大家皆大歡喜的事,高老師心中不由得高興了起來,愛人老張因此在上司麵前會更紅,看他晚上如何犒勞自己吧……唉!人家相親談對象,正在品味青春的甜蜜與美好,自己卻老了,還有什麽浪漫的?隻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想到這裏,高老師不禁又有些傷感。

看到女兒今天打破了長期以來的沉悶,高局長兩口子更是由衷地高興。高局長要和老馬碰杯,老馬紅著臉,連連推辭,其實老馬還是愛喝些的,平時文友相聚時,隻需一碟花生米,或半根醃蘿卜,老馬就能同大家一醉方休,但今天他無論如何都放不開,況且在高潔麵前,高潔……今天這事也太荒唐了吧,高老師恐怕還不知道高潔發生的事吧,至少不會知道得那麽詳細,否則她不會作出這種荒唐事來……

高局長夫人不斷地往老馬盤子裏夾菜,勸他別客氣,說她知道農村孩子飯量大,盡管放開口吃,不要拘束。老張借著酒勁兒,假裝生氣地說,“不行,你們成一家人了,這麽快就將我們作媒人的晾在一邊了,我可不答應!”高老師在桌子底下用腳踢老張,老張不在乎地說:“踢我做什麽!我偏要說,嫂子從來不把我當外人。”一句話將大家都逗笑了,連高潔都“撲哧”一聲將嘴裏的一口飯噴了出來。高老師看氣氛上來了,不失時機地說,“來來來,大家一塊幹一杯,我們這叫有緣千裏來相會!”最終,這場家宴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了。

從高局長家出來,高老師問:“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老馬反問道。

“少給我裝傻,你說什麽怎麽樣?”高老師佯怒道。

老馬拍了一下腦袋,說:“不行,不行……這怎麽行?人家!……這怎麽行!……”

高老師厲聲喝道:“上不了台盤的東西!關鍵時刻你可別給我掉鏈子!”

老馬從沒見高老師發這麽大的火,慌忙解釋:“人家也看不上咱啊,你還不知道吧……再說家裏老人都還不知道……”

“看來人家沒意見——隻要人家願意,你就別給我扯後腿,就這麽定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次開學,肖月沒有來,原來她已經結婚了,這消息使所有人都感到有些突然,因為她和霍老二談對象的事,肖月雖未明確否定,但大家都覺得她最終也不會嫁給霍老二的。再說霍老二和誰認真過?在一塊處膩了自然又會另覓新歡。想不到二人還真走到了同一個屋簷下,成了一家人,大家總覺得有點“那個”,至於“那個”是什麽,卻又說不大清楚。

另外,二人結婚居然未在家舉行儀式,而是采取了旅行結婚的方式,這對霍家來說更是不可想象的,據說霍老大堅持要大操大辦,霍老二不得不說是肖月的意思,霍老大也就不好再堅持,拿出幾萬元讓他們出門隨便花。

學校每位同事,無論是親是疏,結婚時一定都會邀請大家參加的,但肖月卻打破了這個慣例,更使大家感到意外。

賈誌高老師就要正式調走了,他開學來這裏是來收拾東西並和大家告別的,他手裏仍拿著一撂報紙,他將報紙分發給各位老師,說:“市黨報上發了我一篇文章,大家多給提寶貴意見!”說著將報紙分發給大家。辦公室的錄音機裏此時正在放賈老師那首百聽不膩的《東北人都是活雷鋒》

老張開車去東北,撞了,

肇車司機耍流氓,跑了,

遇上一個東北人,送到醫院縫五針,好了,

…………

但賈老師這次沒顧上唱,甚至沒顧上聽,此時此刻,他興奮的焦點看來全集中到了新發表的文章上了。

周文生一驚,說:“有大作發表,可喜可賀!”心裏不由酸溜溜的,自己中文係本科畢業,除了當年上大學時在校報上發表的幾篇文章外,還沒有正式發表過作品,一種強烈的發表衝動痛苦地刺激著他,打開報紙,原來是在報脊處的一篇被排成長條狀的消息。

《鳥兒放飛的啟示》

賈誌高

冬天,寒冷的早晨,縣城的人們早早地起了床,來到了公園,他們中有工人、農民、幹部、學生等,他們不畏嚴寒,來到這裏幹什麽呢?原來他們來這裏是來放飛他們的鳥兒的。

大家都到齊了,放飛的時間到了,鳥兒飛向了天空,人們的希望,似乎也被這些重獲自由的鳥兒,帶到了天空,在天空飄揚、飄揚……

鳥兒放飛給了我們什麽啟示呢?

鳥兒放飛,說明中華民族的人口素質不斷得到提高,說明了大家都開始關注與我們休戚相關的大自然。在大家的努力下,我們的天會更藍,草會更綠,水會更清,我們的國家和社會必將更加美好,更加和諧,黨的科學發展,可持續發展的政策必將能得到真正的落實……

……

“怎麽樣?”賈老師歪著頭,臉上寫滿了得意,等著大家的讚揚。

“鴻篇巨製!”這種恭維無論如何像諷刺,然而賈老師的臉笑開了花。

“敘事清晰,曲折生動,說理邏輯嚴密,有理有據,堪稱佳作!”語文教學組組長金鑫說。似乎老師在為學生下批語。

“倚馬千言,字字珠璣,意旨深遠。”有人說。

“洛陽紙貴!洛陽紙貴!”不知誰這樣說了一句,這句話把賈老師捧上了喜悅的巔峰,賈老師笑得如同吃了蜜糖丸子。

周文生讀了一遍,覺得這樣的文章就像自己小學四五年級時的習作,如果發表的話,自己有N篇這樣的東西了,於是心中酸溜溜的感覺好了許多。但是,自己畢竟至今沒有一篇象樣的東西發表過,這種發表作品的欲望又如同開了鍋的水,又開始在體內翻滾,攪得周文生五髒六腑都不得安寧。

開學第一天,自然不上課,午飯後,各辦公室的老師開始清理屋子打掃衛生,這已經成為各學校的習慣,因為剛開學這幾天,有的老師調走,有的調來,都要清理自己的物品,未作任何變動的老師也借這幾天將上一學期剩餘的試卷、練習題、學生不再使用的作業本等,一次性地清理出來,當作廢品賣掉,自然這幾天收破爛的小販也就主要集中在學校做這種難得的好生意。

風華、誌高二人雖不是代課老師,半年的時間也積累了不少廢紙,周文生來得晚,而且不諳此道,隻是在無意中積累了些,充其量賣不了二三元。風華已將三人積累的廢紙堆放在一起,已很難分出彼此,他將它們捆在一起,裝在幾個蛇皮袋子裏,然後喊進等在校門口的小販,一塊賣了。令周文生吃驚的是,居然換回了三十幾元,還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呢!

“積攢了半年,才賣了這麽一點兒!”誌高憤憤不平地說。

風華一股腦地將錢放在了文生的桌子上,說:“你最不容易,這錢都歸你!我們好歹比你好過一些!”

周文生拚命推辭,風華是鐵了心似的死活不要,無奈,周文生拿出十元遞給賈老師,賈老師訕笑著接住了,一邊說:“以後有什麽事,到宣傳部找我,你不是愛好寫作嗎?市報有我幾個熟人,想發表作品就去找我——唔,有稿費的。”

各屋的老師都將各自積攢的廢紙收拾好放在了辦公室門口,等著小販來過稱。女老師們的廢紙都是各自分開著的,別看這些女老師平時都親親密密的,但在經濟事務上曆來都是分得毫厘不爽。

藍蘭接過小販遞過來的錢,那是一把髒兮兮皺巴巴的細碎毛票,她認認真真反反複複數了好幾遍,用橡皮筋紮緊,再用一個小手絹包住,緊緊攥著放進褲袋裏,然而手卻仍然放在裏麵,生怕弄丟了似的似的攥著錢不放。周文生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不由一陣心酸,眼圈兒一紅,差點掉下淚來,連忙轉過身去。

下午開會,會上,李主任公布了去年期末考試的成績,周文生教的初一(三)班的語文成績明顯好於李金莉老師的(一)(二)班,這兩個月李老師的孩子經常生病,曾耽誤了不少課,又舍不得雇代課老師,成績差一些理所當然。在會上,李老師狠狠地瞪著周文生,恨不得一口將他吞了。會後,老蘇悄悄地和周文生說,“正式老師如果教學成績突出,連續獲得兩個優,可浮動一級工資,代課老師成績再好也沒用,唉!太年輕,你應該讓李老師的成績高一些,下次可得注意一些,否則同事的關係可不好處!”

會上,還將有的老師所擔任的課作了調整,原來誌成所教的初一三個班的曆史,由周文生和二楞分別接替,二楞教初一(三)班,周文生接了一、二班。周文生樂了,讓二楞教文化課,簡直如同讓張飛繡花,再努力半年,看我不把二楞這不可一世的小子甩到十萬八千裏外,自己爭取曆史科目的年級第一名還不是唾手可得如拾草芥?遇上了這樣的對手,活該讓自己露露臉,但忽然想起了老蘇的話,又覺得十分喪氣,開完了會,他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屋。

這時,賈老師尚未離去,他和高風華正在低聲說話,周文生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準備明天的教案,因為明天就正式開課了。這時,他聽到賈老師說,他這次是借調,工資關係還在學校,然後二人又說寒假期間的工資剛剛打到工資卡上,而且還提到,這幾年國家經濟發展了,這次打工資時,還將前幾年拖欠的兩個月工資也給補了上來,真是意想不到。“如同丟失了的孩子又不期然地自個兒找回了家。”賈老師說。說到這裏,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聽到這裏,周文生才想到,自己的假期工資還沒有發呢,正式老師的工資是打到工資卡了,而代課老師的工資或者是校長以現金的方式直接發到每個老師手中;或者是給誰代課,哪位老師直接將錢付給為自己代課的老師,周文生的工資是校長給他發的,因為周文生至今都沒有見到自己大家經常津津樂道的呂美麗老師。去年他在槐花鎮中學代了兩個月的課,第一個月的工資他因為報名參加自學考試以及購買自考書籍,中午還要在食堂吃飯,花了個一文不剩,年前的工資,那240元,周文生本來計劃要給父母買些東西的,但年前的一場病,不但將那240元花了個一分不剩,而且父母還為他倒貼了幾百元。自己上了十幾年學,父母為自己付出了太多太多了,他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這個上了大學的兒子身上,現在,二十好幾的周文生,大學畢業都半年多了,對父母一丁點兒的回報還沒有,而且時至今日在經濟上仍未能自立,實在令周文生慚愧之至。

聽了同屋的兩個老師的話,周文生想,既然國辦老師的工資已經打到卡上了,那麽代課老師的工資也就應該發了,說不定一會兒胡校長就將假期的一個月工資給送過來了呢,雖說隻有240元,盡管極為微薄,但對周文生來說,卻是如盼甘霖一樣,這次可一定要用自己的工資為父母買些禮物,這對父母來說,好歹也算是一個安慰吧。

周文生心裏這樣默默地算計著,但直到快放學的時候了,校長仍未將工資給送過來,在校園內,周文生幾次見到校長,每次都想開口和校長說,但話到嘴邊卻又都咽回去了。直到有的走讀的老師已經開始離校回家了,周文生焦急的心情實在按捺不下去了,於是鼓足勇氣,向校長室走去。來到校長室門口,他又猶豫不決了,他躊躇著,進了不是,退也不是。正在這時,周文生突然發現老馬和蘇老師一塊從廁所出來,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於是便尾隨著他們,進了他們的屋。

三個人都是代課老師,平時沒事了就常在一塊兒,彼此之間都是無話不談,沒有什麽隔閡與顧慮的,所以周文生一進屋,就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聽風華和賈老師說,他們寒假期間的工資已經打到工資卡上了,好像還把前幾年拖欠的工資也補上了,那麽咱們代課老師的工資也該發了吧?……”

周文生的話還未說完,蘇老師和老馬就長歎了一口氣,說:“發什麽發!代課老師假期沒有工資。其實,如今代課老師掙的錢不叫工資,那叫代課費,以往代課老師在假期還是有工資的,盡管工資低,但畢竟還是有的,假期也有,而現在呢?廢除民辦教師製度後,代課老師其實已經不屬於國家體製規定的範疇內的老師,隨著人才的嚴重供過於求,代課老師的地位日益低下,以至於寒暑假這兩三個月,公辦老師是滿工資,代課老師一分不掙,因為代課老師是給人代課的,假期沒教學,不勞動者不得食,自然就沒工資了,而公辦老師雖未上課,但人家的工資是國家財政撥付的,自然是全額照開不誤。那些不在崗的雇人代課的國辦老師,幹著第二或第三職業,掙著額外的錢,國家的工資還照掙不誤,假期時對他們就更有利了,因為這幾個月連可憐的代課費都不用出了,他們在睡夢中一定會笑醒的,我佛保佑,在中國極端腐敗的政治溫床的滋養下,這種錯位的人事體製以及市場經濟的扭曲性表現,終於在中國表現為如此荒誕的結果:人的勞動所得與其付出的勞動是成反比的。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恐怕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存在這種如此不公平的現象了吧。”

停頓了一下,老蘇繼續說道:“我們的代課老師們,幾十年來,每月發工資時,心理上都要遭受一次無情的重創,眼睜睜地看著國辦老師數著一疊厚厚的鈔票,而自己手裏隻有那麽可憐的幾張,心中的不平、失落和委屈,將是何等的強烈!要知道,在一個學校中代課老師是最敬業、工作最認真的一個群體,其次是民辦,最後才是國辦,收入與回報正好是顛倒的,這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反差,近十幾年來,這種反差變得更加強烈,學校放假期間,人家掙滿工資,而代課老師一分不掙,來了個徹徹底底幹幹淨淨,給了代課老師一個透心兒涼。

“這時,我們的代課老師也有暗自傷心落淚的,也有大發牢騷的,也有一氣之下離開教學崗位另謀出路的,但是,那些堅持下來的,或暫時堅持下來的,隻要再在學校幹一天,當他們走上講台前,他們都無一例外把眼淚擦幹,把委屈壓在心底,以燦爛的笑容去麵對他們的學生,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到教學中,當他們在教室裏滔滔不絕地講課時,早已將多年的委屈和不平丟到了腦後,僅憑這一點,我們的代課老師或民辦老師,就完全稱得上偉大,在中國農村,有千千萬萬這樣偉大的人,所有中國人,應該永遠銘記他們,向他們致以深深的敬意。”

“這是為什麽呢?為什麽我們的代課老師或以前的民辦老師,能做到這一點呢?盡管委屈,盡管也感到不平,走上講台,卻仍然滿懷**地講課?而且能做到幾十年如一日,比如您,蘇老師。這是為什麽呢?我覺得我自己做不到!”才當老師不久的周文生有些無法理解。

“我也說不清這到底是為什麽,盡管我已經這樣幹了四十幾年了,可能,與老師這種工作的特殊性有關吧,可能,即使最缺乏責任心的老師——無論代課、民辦還是國辦老師,都沒有將講課當作一種純粹謀生掙錢的手段;可能,即使最缺乏職業自豪感的老師,在內心深處也仍然存在著對教師這種工作的某種敬畏,他們,或者我們,在內心深處會說,我做老師講課並不純粹是為了掙錢,有更加崇高的東西包含在其中的……”

無論崇高也罷,偉大光榮也罷,不管怎麽說,聽了蘇老師和老馬的這一番講述,他明白自己這次為父母買禮物的計劃徹底成了一個空想了,他感到無比沮喪,心中感覺空****的,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兩腳像踩在棉花了一樣無力。回到自己屋,他坐在備課桌前的凳子上,趴在桌子上,如被抽掉了筋骨一般,然而,過了一會兒,他感覺百無聊賴,最後,他還是打開了課本,開始備課了,他覺得這樣反而更好受些。

第二天,開始正式上課了,正如蘇老師和老馬所說的那樣,盡管心中無比的不平和委屈,當周文生走上講台後,他很快就忘掉了這一切的不快,又開始充滿**地講起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