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周文生的身體漸漸康複,但留下了特別怕冷的的毛病,所以多半個寒假,他幾乎沒有出過門。元宵節前兩天,他決定到縣城的自考辦找幾本書,自考法律本科去年十二月份已報名,因為對文科的東西特別自信,他一次居然報了四科。代課期間工作的緊張以及發生的其他意想不到的事件,使他幾乎沒有複習,甚至書都沒有買全。自考辦高老師幾次打電話說書已購到,但周文生卻一直沒有去取,現在已進入二月份,離四月份的考試隻有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了,如再不抓緊時間複習,今年的第一炮肯定得放啞了,到時候四盞大紅燈籠高高掛,這對於對文科非常自信的周文生來說將是何等的打擊與羞辱!

上午十點左右,周文生來到了富坪縣城。

春節過後的大街有些冷清,然而做各種生意的小攤小販卻不放過任何一個掙錢的時機,都在開張營業。在通往自考辦的那條狹窄的弄堂裏,田師母的雜貨鋪前一個顧客都沒有,師母不在,田老師正和牆角兩個修自行車的粗壯男子說笑。

看到田老師,周文生忽然想起年前曾有個計劃,利用春節放假的時機跟田老師學一學書法。

田老師的顏體字在全縣聞名的縣一中也是響當當的。但一中的領導並不把兢兢業業的田老師當回事,他們心中不快時還會拿他出氣,但每當學校有重大活動需要懸掛拿得出去的標語條幅時,校長總說,“還是請老田寫吧,他的字連省裏的領導都誇呢,還問是哪裏請來的書法家寫的呢!”盡管如此,也沒能保住他在一中的位置,新的校長上任後,還是把他一腳踢了出去,這樣,他被迫離開待遇較好的一中,到縣教研室作了名無所事事的語文教研員。

從此田老師的書法特長無處發揮,工作又清閑得很,憋得發慌,技癢難耐,於是每年臘月底便在街頭賣開了對聯。此時田老師絕無在街頭賣雜貨的尷尬,隻見他揮毫疾書,筆走龍蛇,往往墨跡未幹就有人搶購,田老師手忙腳亂,額頭滲出細汗,有時不留心鼻尖塗上了墨汁也毫無察覺。

對於田老師賣對聯,開始田師母是極力反對的,因為年前太忙,雜貨鋪正缺人手。對老婆言聽計從的田老師在這件事上居然來了驢脾氣,壯著膽子偷偷幹了起來,田師母發覺後怒氣衝衝地前來興師問罪,見生意異常火爆,便不再幹預,隻罵了句:“看王八蛋燒包的,想幹就幹吧,死活我可不管!”一會兒卻打發大學放假在家的女兒去幫忙,後來還央求生意上的熟人批發了些對聯,讓田老師去賣,自己這邊的貨攤在年前也很忙,但仍然獨自苦苦支撐,經常累得腰酸背痛的。沒辦法,現在兩個孩子一個上大學,另一個高中很快就要畢業,正處在花錢的節骨眼上。這時,田師母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當年自己代課時能轉國辦,此時夫妻二人掙工資足可養家,也就不用上街受這份洋罪了。

周文生象當前的絕大多數大學生一樣,上大學時,注重的是外語和計算機,對於傳統的中國書法非常輕視,甚至對此缺乏基本常識,學校近年來對此也重視不夠,這對於師範專業的學生基本教師素養的形成已產生了非常不利的影響。在這兩個多月的教學實踐中,周文生深刻感受到自己的這一缺陷嚴重影響到了自己在學生中的威信,對教學效果來說也非常不利。充滿了美感的板書對學生也是一種無聲的、潛移默化的影響,能潤物細無聲地提高學生的審美水平。作為語文老師,自己在這方麵其實是不合格的,周文生深深地意識到了自己在這方麵的差距。所以去年冬天本打算寒假期間到縣城給田老師幫幫忙,同時跟他學一學書法,但突如其來的疾病打亂了這個計劃。

周文生和田老師打過招呼,來到二樓的自考辦,高清素老師已經來了,這是個中等身材、麵容姣好、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說話的口氣柔和、細膩、親切、富有耐心,使人不由地對其產生信賴感。她在將省自考書店寄來的書交給周文生時,順便問了一句:“你在槐花鎮中學教書,是吧?”似乎有些明知故問。

“對呀!”周文生回答道。

“那你一定知道那裏有位姓馬的代課老師了?”

“當然!那您怎麽知道的?”周文生反問道。

“他是位老自考生了,大專、本科都是從我手裏畢的業。”

“原來如此!明白了。”

“你覺得馬老師這人怎麽樣?”高老師的口氣有些鄭重。

“很好啊!他是槐花鎮中學公認的好人,怎麽了?”周文生有些疑惑地問。

“嗯……他沒電話,現在又沒開學,我和他聯係不上,你如果見了他,告他一聲兒,就說我找他有點事,讓他到我這兒來一趟。”

“有事?”周文生隨口問道。

“對!”高老師笑了笑,“讓他一定來一下,就說是我說的。”高老師叮囑道。

“沒問題。”周文生說。

當從自考辦下來後,看到田師母的雜貨鋪前仍無一個顧客,田老師正在翻一本《周公解夢》。“看來田老師也閑得無聊,何不趁此機會向他請教練習書法的訣竅呢?”周文生暗暗地想。

談到書法,田老師驟然興奮了起來。

“訣竅自然是有的,那就是勤學苦練,“筆塚”的故事聽說過吧?……當年王獻之學書法時,其父送其十八缸水,什麽時候用完了就學好了,這種勤奮精神是學好書法的基礎和根本,如果學書法有訣竅的話,那這就是最主要的訣竅。當然,要練好字也是要講方法的,這也非常重要。在掌握了書法藝術規律的基礎上,勤奮練習才可事半功倍。”

說著,田老師將《周公解夢》扔到一堆散放在地的襪子上,同時從地上尋了根小柴棍,當作筆在弄堂的牆上寫了起來。

“中國書法起筆收筆都講究藏鋒,起筆欲左先右,欲下先上;收筆時也要注意回鋒,從而將筆鋒藏在裏麵……

“……豎,分垂露豎和懸針豎……”說著在牆上畫了一個重重的豎,末尾肥大厚重,似垂露欲滴;然後劃了一上粗下細,末尾尖削的豎,似針尖懸垂。

“勾有勾的寫法,橫鉤似鳥回視其胸……”

“初練寫字,最好還是用軟筆,因為隻有軟筆才能體現漢字的各種細微的變化和要求,更好地體現漢字的神韻,學習者才能真正體會到漢字美的內涵。而硬筆字很難體現這一點,所以初練寫字最好還是用毛筆,當前市場上各種硬筆書法字帖泛濫成災,誤人子弟,危害極大……”

弄堂口那兩個修自行車的男子發出吃吃的竊笑聲,田老師鄙夷地瞟了他們一眼,繼續說,“學書法也是講天賦的,我認識一個文盲,字寫得極漂亮,問他寫的什麽字,他卻不認識……”

告別田老師,穿過縣城最繁華的中興街,再從公安局旁邊的胡同向南一拐,就來到了南街。南街當年是富坪縣最繁華的地段,據說當年康熙皇帝去五台山路經富坪時就曾經從南街穿過,而且在這條街上看上了一個富商人家的女兒 ,並將其納為妃子,可見這條街當年的繁華了。但時過境遷,當年車水馬龍的南街現在卻衰落了,近幾年興起的中興街和北街卻成了縣城的中心。但如果仔細辨認,會發現路基上隨處都是曆經幾百年風雨卻依然巋然不動的巨大石條,以及街兩旁字跡漫滅的石碑,還有那破落不堪的門樓,這一切似乎都在向人們透露著南街當年的繁榮。仍設在南街的一些機構主要有縣文化館,縣文聯,破落的大禮堂,快要解散的縣老調劇團——新華書店也設在南街的一棵巨大的槐樹下。

巧得很,周文生來到新華書店時恰好遇見了正在這裏埋首“蹭讀”的老馬,便將高清素老師的口信告訴了他,他聽了有些疑惑。

“有什麽事呢?”老馬問。

“她沒說,我也沒好再問,你去吧,高老師現在正在自考辦呢!”周文生說。

臨走時老馬回過身來,鄭重地說:“市文聯的陸一鳴老師今年元宵節前後要回老家富坪一趟,我們打算邀請陸老師在吳誌全老師家舉行一個小型的茶話會,交流寫作經驗與心得體會。這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我將通知咱校所有的語文老師,希望大家都能夠參加,正月十五上午八點,在咱校門口聚齊,我帶大家一起去。”

老馬雖窮困潦倒,卻因為發表過幾個“豆腐塊”,早已是市作協會員了,自然和市裏的很多作家保持著密切聯係,他們所有人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都被老馬記在一個本子上。舉辦各種形式的文學活動,雖對其生活毫無幫助,而且非常消耗精力,但他卻總是樂此不疲,於是他的生活也便更加的窮困潦倒。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五戶之邑,必有猛士”,人們可能不信,在槐花鎮中學附近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莊裏,就有一位很有天賦的作家,這就是老馬提到的吳誌全老師,對此周文生亦早有耳聞,隻是一直沒有拜會過此人。他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學熱時期的狂熱追夢者,同時也是這個時代造就、遺留下來的可悲的犧牲品,當年中國這種文學青年千千萬萬,然而成功者畢竟寥寥,當年他們風華正茂,三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如今,他們開始步入老年,仍然一無所有,空留下滿頭白發。

吳老師在文革期間讀初中時就表現出很高的文學天賦,高中時更是玉樹臨風,才華橫溢。當時這種天賦主要表現在批判大會的發言稿上,據說在他十六七歲時就能站在全公社群眾大會上發言,痛斥階級敵人妄想變天的陰謀,連兩千多年前的“孔老二”都挨過他的批。高中畢業後最初當過一段時間的代課老師,因此很快他就由批判者變成了被批判對象。後來到新疆建設兵團當兵三年,期間曾借調到軍分區宣傳科任宣傳幹事,但最終還是因為各種原因複員回到農村當了農民。回村後他當過村支書,被借到縣文化館當過創作員,期間創作的一部反映“四害”的劇本曾流傳一時,後來因無法處理好與領導與同事的關係,於是他“不為幾十元錢折腰”憤而辭職回家,繼續當他的農民,並在業餘時間潛心寫小說,躬耕田園而無怡然之樂。

此時,已經是改革開放的時代了,已經娶妻生子的老吳迫於生活壓力決定去掙錢,“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為此他卸過煤,放過牛,養過豬,跑過傳銷,甚至當過小偷,然而日子依然拮據。當然在這期間他並沒有徹底放棄他的文學夢,總是忙裏偷閑地寫些稿子,興致勃勃地將它們郵走,也曾經發過幾篇小說,有的還獲得了某些大獎,獲獎證書郵來了不少,甚至省作協還給他發了會員證。隻是這些東西都不能當錢花,開始老吳還拿這些東西炫耀於人,最後被吳師母一股腦兒地扔進了灶膛。老吳忙不迭在搶救,總算將那張省作協的會員證搶了出來,然而卻已經燒焦了一個角,老吳用塑料膠布將它仔細地粘好,揣在內衣口袋裏,從此這個會員證再也不離老吳半步,終於避免了葬身火海的命運。總之,在市文學界,人們都聽說富坪縣有一個農民作家吳誌全,而村裏人卻隻知道有一個整日神神道道的“坐家”吳瘋子。

後來幸而有幾個高中時的同學逐漸升到了縣市領導的崗位,他們有一天不知哪根神經受了什麽異常的刺激,或許是看到了老吳發表到市報上的幾篇文章了吧,當了解到當年的這位大才子生活異常的困難時,約定幫他一把。他們不但為他發家致富出謀劃策,甚至給予實質性幫助,這樣吳老師總算供兒子讀完了大學,畢業後還是在他那些老同學的幫助下為兒子在城裏找到了合適的工作。

正月十五上午,周文生早早吃過早飯,騎車趕到槐花鎮中學時,老馬和另外幾個語文老師已等在那裏了。老馬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看到周文生來了,目光躲閃了一眼,然後低頭說了聲:“走!”,就帶頭向吳老師家走去。

十幾分鍾後,大家就來到了吳老師所在的雙河口村。吳老師早已站在門口迎接了,這位作家樸實得象個農民,不,他本來就是個農民。

這時,從屋裏傳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聲,老馬忙問:“已經來了?”

“已經來了!”吳老師答到。

大家進了屋,客廳正中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兩旁各有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年人,儼然地陪著,下首,賈誌高俯首帖耳,殷勤端茶遞煙。一路上連他個影兒都沒見著,大家以為他又跑部去了呢,想不到他卻提前來到了這裏。

不用說,這位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原市作協主席、富坪籍老作家陸一鳴了,這名字對周文生來說可謂如雷貫耳。陸老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即在文壇嶄露頭角,後來成為本省山藥蛋派文學的奠基者,是國家一級作家,並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周文生讀過他的很多小說,如《村東村西》、《婚姻大事》、《穀雨前後》、《狗皮襪子沒反正》、《奔騰的大沙河》等,對陸老的為人為文很是崇拜,一直希望能向這位同鄉的前輩作家當麵請教,想不到多年的願望今天居然成了現實,真是三生有幸。

坐在陸老右邊的一位五十大幾歲的中年男子,個頭兒不高,但顯得睿智、幹練,雙目炯炯有神。吳老師口氣略顯平淡地解釋道:“這就是我的老同學,這次和趙老一塊兒來看我……”

他就是本市原副市長,市作協名譽主席張永清,他與吳老師高中同學三年,屬莫逆之交。畢業後也是先當代課老師,但他把握住了這次機會,在教學過程中打下了較紮實的文化基礎,一九七七年冬,高考恢複,他順利搭上了恢複高考後的首班車,成功地考入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縣政府作秘書,從此仕途一帆風順,鄉長、鄉黨委書記,局長,副市長,他可謂富坪縣代課老師中的佼佼者。

聽說他也有代課的經曆,在座的所有代課老師不經意間同這位副市長拉近了距離,交談也開始隨意起來。

陸老左邊那位三十幾歲的略顯瘦弱的高個子男子,就是本縣的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孫新,他是縣裏派來陪同陸老的。

聽吳老師介紹完畢,大家開始坐下喝茶,想不到吳老師家居然有很多名茶,什麽龍井、鐵觀音、信陽毛尖等,應有盡有,這都是吳老師在參加各種筆會時順手牽羊帶回來的。

中國茶文化源遠流長,文人墨客無一不嗜茶如命。吳老師拿出一盒信陽毛尖,隨口吟道:“茶,香葉,嫩芽,慕詩客,愛僧家,碾雕白玉,羅織紅紗,銚煎黃蕊色,碗轉曲成花,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洗淨古今人不倦,將至醉後豈堪誇……

吟完後,吳老師喊正在書房做作業的女兒出來為大家斟茶,門簾被挑開了,一個體態修長的姑娘走了出來,周文生吃了一驚,“這不是吳文燁嗎?她怎麽在這裏?……”正思忖間,吳老師向大家介紹了自己的女兒。

“原來是書香門第,家學淵源,怪不得吳文燁作文寫得那樣好呢!”周文生想。

“我窮了一輩子,窮怕了,窮得做夢都在為錢發愁,所以就讓兒子學經濟, 掙大錢;至於這個女兒 ——”吳老師驕傲地說,“葉兒極有文學天賦,我就讓他完成我這輩子未完成的文學夢!”

吳文燁恭恭敬敬地給大家斟茶,輪到周文生時,她臉上不由泛起了陣陣紅暈,纖纖玉手微微有些顫抖。這女孩子實在令周文生琢磨不透,她在他麵前,既落落大方,又嬌羞無限,這種相互矛盾的狀態怎麽會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女孩子身上呢?同時,周文生覺得自己在這位女生麵前總有些膽怯、畏懼,甚至有些狼狽不堪。作為一名老師,在自己的學生麵前,怎麽會表現得如此局促不安呢?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慷慨陳詞的豪氣哪裏去了?難道它們也被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降服了嗎?

這時,大家邊喝茶邊閑聊了起來,藍蘭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陸老師,在您的帶動下,極為偏僻落後的富坪縣成長起來了一個作家群,以至於引起了文學界的極大重視,而且用您的家鄉窪裏村來命名,被稱為“窪裏現象”,並逐漸成為近幾年文學界熱烈討論的話題,毫無疑問,您本人對此是最有發言權的,請您詳細談一談好嗎?”

陸老竭力抑製著笑容,呷了一口茶,談了起來,“任何真正有偉大成就的作家,內心深處都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根’的情懷,否則,作家是不可能成長為文學的參天大樹的。例如,魯迅的小說裏表現的,很多是關於“故鄉魯鎮”的風土人情,茅盾的很多重要作品總是籠罩著浙江烏鎮的水鄉景色,巴金的名著經常出現故鄉成都的那座沉重的大宅門,現代陝西作家群筆下總離不開那片貧瘠蒼涼的黃土地……

“這種根的情結,在作家幼年時期就開始積累了,童年的感受,故鄉的印象,對於一個作家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正像母親的的語言對嬰兒的影響。這種影響和作家一同成熟著,可以影響他畢生的作品。它的營養,像母親的乳汁一樣,會長久地在作家的血液裏周流,抹也抹不掉。這種影響是生活的,內容的,也是藝術形式的,它們都不自覺地有個地方色彩。

“‘富坪不富,富坪不平’,富坪作家群出生於太行山貧瘠落後荒涼的‘窪裏’,但他們熱愛這片養育了他們的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他們深深植根於這片土地,並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寫作,如同太行山的紅棗樹,因為將細密的根係深深地紮入這片土地上,吸收了這片土地豐富的營養,所以到了秋天才能結出累累碩果……”

周文生問:“如何提高學生的寫作水平?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

吳老師插話了,說:“如何寫文章,這是教不會的,‘詩有別材,非關學也’,同樣,文亦有別材。其他科目,掌握基本步驟和要領,就可以學好,寫文章就不同了,即使將寫文章的法則掌握得很好,寫出來的文章也可能非常平庸,同樣,有的人根本不懂作文法則,但寫出來的文章卻非常出色,古今中外,莫不如此。屈原、李白、蘇軾、曹雪芹、魯迅 是誰教出來的?沙翁和拖翁享譽世界,是誰教出來的?越是偉大的作家越不是教出來的……”

“你吳誌全更不是教出來的!”老同學張永清不失時機地揶揄道,引得大家一陣哄堂大笑。

吳老師笑了笑,繼續說下去,“既如此,學生作文水平的提高關鍵在於學生是否積極參與,當然,是在大量閱讀,豐富的生活基礎上的參與。每個學校,至少每個中學,都要舉辦一個文學社,辦一兩個文學刊物,以此為核心,吸引學生,推動學生積極地寫作。”

在座的幾位老師異口同聲地讚同,並決定開學後成立一個文學社,最好同時辦一個文學刊物。

“該叫什麽文學社呢?” 大家都在思考著。

“太行!”有人說。

“感覺有點遠了,有點當年抗戰時期的味道。”

“小草!”

“太俗了。”

“新苗。”

“也不好。”

“我看就叫“二月蘭”文學社!”周文生突然插了一句。藍蘭的臉頓時飛起兩朵紅暈,趕緊低下了頭,沒有人發現她表情的突然變化。

聽了周文生的建議,大家頓時安靜了下來,看來這個新奇的名字也引起了大家的關注,情感深處的某根弦似乎被撥動了一下,引起了大家的共鳴,片刻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說:“還真行!這就是我們內心深處萌生已久卻未能說出的名字,這事就這麽定了!一開學,就成立‘二月蘭’文學社,條件成熟,再編印《二月蘭》周刊。”

這個問題告一段落,人們開始在筆會上朗讀自己珍愛的作品,張永清市長朗誦了詩歌《南柯子·神仙山》:

天高風雲淡,

信步神仙山。

十裏深壑響山泉,

更有懸崖石屋飄炊煙。

千畝鬆濤風,

萬簇黃花鮮。

極目東南山變川,

方知險峰寸草亦盈天。

詩風清新淡遠,格調俊秀飄逸,韻律鏗鏘有力,給人的感覺如同重陽登高而一覽眾山小。

吳老師評論道:“在我們的學生時代,大家的文學視野比較單一,接觸最多的其實隻有毛主席詩詞,長期地耳濡目染,使那時很多人的詩風深受其影響,就拿這首《神仙山》來說吧,那自信雄邁的豪情,那磅礴的大氣,到處都可折射出領袖詩的風神。

陸老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說:“老弟,這首詞是你剛當上市長時我們故地重遊時寫的吧?如今我已退了,你也上二線了,恐怕我們是再也寫不出這樣的詩嘍!”

接著,吳老師讀了他的《一個行刑手》。

…………

此文是吳老師一生最得意的作品,當年發表後,在全省文壇引起了很大反響,文中大量運用心理描寫和意識流手法,因而很多人猜測作者應該是一位年輕的現代派作家。周文生也曾讀過此文,如不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此文出自一位農民作家之手……

老馬朗誦了幾年前非典期間寫的散文《棗花》,當時學校被封閉,全體教職工被困在學校近兩個月,因為沒有上課,所以這兩個月代課老師一分未掙到,搞得大家心灰意懶的,而老馬因為發表了這篇文章,在精神上總算獲得了某種補償,所以不但不失落,還很興奮,後來此文被多家報刊轉載,並多次獲獎,老馬更因此風光了一番。

臨近中午了,吳師母早已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文人風流,詩酒文章,文人是離不開酒的。文人的各種集會,什麽筆會、茶會、詩會、書會,往往都會以的酒會的形式告終。有酒助興,文人才神思飛揚,飄飄欲仙;才越發**無羈,玩世不恭;才會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才會嘻笑怒罵皆成文章,幾千年來中國文人和酒的關係可謂剪不斷,理還亂。文人的德行與醜態,文人的才氣與愚蠢,文人的浩然正氣與卑賤委瑣,文人的清醒警世與醉生夢死,都同時能在酒中得到體現。

開始,大家還是你來我往,一板一眼地相互敬酒,逐漸地,一個個酒酣耳熱,推杯換盞,甚至聲嘶力竭,呼叫笑罵。老作家真是海量,記不起他喝了有多少酒,大家不敢再勸,他可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啊!然而他依然未醉,不依不饒地和大家**海喝。

吳老師的酒量卻很小,幾杯下肚便臉紅耳熱,語無倫次。可能因為今天高朋滿座,心中高興,他仍不斷地喝下去……不一會兒,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灰,大家終於意識到他已經醉得很重了,都不再和他喝。然而他又一次為自己斟滿了一大杯,酒從杯裏溢到了桌子上,又從桌子流到了地上。倒完酒,他將酒瓶隨手扔到了地上,然後端起酒杯,兩眼直直地盯著陸老,說:“陸老師,今兒我敬您了!但我要把話說明,我反感你!” 眾人大驚,要知道,連省裏的領導見到陸老都是非常尊重的,一個農民作家怎敢如此不敬?然而他已醉得很重,大家已勸不住。

“你今兒個一來就批評我死要麵子活受罪,批評我不說……不去……不去求你,是不是?……我不求你難道你就不知道?你裝什麽傻?當年你在位時不知道我是個農民?你不知道我是在餓著肚子寫作?你今天才知道我是個農民?你今天才知道我窮愁潦倒?大家都是文人,有些話不能說,不需要說,說了就沒意思了,如果你真有心幫助,難道還用我說?如果你不願幫助,我說了又有什麽用?還不是自討沒趣?陸老,不,老陸,毫不謙虛地說,我比你強,我比你更有文學天賦,如果我有你那麽優越的條件的話,我的成就會比你大得多……你想我們老百姓,麵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裏有精力、有心情搞什麽鳥文學?今天你退了,假惺惺地跑來看我,並責怪我當年不求你,責怪當年我死要麵子活受罪,陸老啊,你真令我心寒,更令我反感。你,還包括你——”他指著張市長,咆哮道:“都是心理變態者,你們假惺惺地來看我,其實隻不過是來尋求心理上的寬慰與平衡,從一個失敗者身上尋找你們即將失去的優越感……狗屁!什麽他媽的農民作家,這不啻是對我的嘲弄與諷刺!”說著,他從內衣口袋裏掏出省作協會員證,撕了個粉碎,然後,端起酒杯,仰頭一口喝了個精光,將酒杯“啪”地扔到地個摔了個粉碎,老淚縱橫,號啕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