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誌成出了事,學校放假的時間被迫推遲了。
誌成的後事處理完畢後,教育局作出了胡校長停職檢查的決定,學校的工作暫由李副主任代理。已經是臘月二十四了,早已過了放假時間,李主任作出決定,當晚各年級必須將各班的期末試卷評出來,第二天上午登統完畢並上交,下午正式放假。由於擔任初一(一、二班)語文課的李金莉老師的孩子生病住院了,整個初一語文試卷的評閱工作便由周文生一個人承擔了,李代校長的命令不容置疑,看來今晚別想睡覺了。
晚飯後開始,直到淩晨一兩點,周文生終於將三個班試卷的語文知識看完了,然後是作文, 此時周文生頭暈目眩心慌氣短,頭重腳輕,極度疲勞,真想躺下好好休息一會兒,但理智告訴他,不能躺下,一旦躺下了,很快就會睡著,就不能按時完成任務了,唉,這個李主任,才代上校長,就這樣催命,無奈,隻好咬牙堅持,堅持……
每個老師都關心自己學生的成績,即使最不負責任的老師,也喜歡自己的學生成績突出。周文生辛辛苦苦兩個月,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有所體現,但偏偏有的學生的答卷令人極度失望。看來成績是很難好到哪裏了。在批閱作文的過程中,周文生竭力克製著自己的私心,自己班的學生作文分給高了,再減去幾分,然而又覺得委屈了自己再加上兩分,如此反複,卷子被塗改得一團黑;對一、二班的學生,基於相反的心理,也是這樣改來改去的,不僅看卷速度大大減慢,而且使自己更加疲憊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窗紙隱約白了,卷子終於看完了,他長舒了一口氣,倒在了**。
等再醒來時,天已大亮,心中突然一激靈,猛地挺身彈跳了起來,飯沒吃,臉未洗,卷起試卷,不顧身後母親的呐喊,騎上車子飛也似的跑了。
今天無論如何是要遲到了。自從代課已來,除了星期天,他每天都是五點多起床,胡亂吃點早飯,騎車趕十幾裏路,到了學校時,天兒才蒙蒙亮。從來都沒有遲到過,今兒是這學期的最後一天了,想不到卻遲到了。母親心疼兒子,知道他昨天熬了半夜,就沒叫醒他。唉,這最後一天了,卻給領導留下了這樣不好的印象,心中不由有些懊惱。
當他渾身冒著熱氣,汗流滿麵地趕到學校時,已經快九點鍾了,從來沒有來得這樣晚過,盡管學生都已離校,不用再去檢查早讀了,但他仍然感覺很不自在,好象是占了不該占的便宜似的,心中發虛,局促不安。
他躡手躡腳地溜進車棚將車放好,想乘沒人看到時鑽進辦公室,但剛出車棚就迎麵碰上了正在停職檢查的胡校長和暫時代理學校日常工作的李主任。二人和氣地向他點了點頭,問了句:“來了?”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更沒過問他遲到的原因,二人對此似乎毫不在意。
周文生心裏踏實了很多,進了辦公室,風華正在寫家長通知書,賈老師正拿著份報紙在看,一麵聽那首百聽不厭的歌兒,嘴巴不時接一句。
老張開車去東北——“撞了”賈老師接得輕鬆愉快,
肇車司機耍流氓——“跑了”賈老師接得有點油腔滑調。
多虧一個東北人,送到醫院縫五針——“好了”,賈老師的語氣很肯定。
…………
“翠花,上酸菜!”——語氣中有些洋洋得意了。
“卷子看完了嗎?成績還好吧?——比一、二班好不好?”高老師的問話口氣似乎有些不耐煩。
“還好!……”周文生的回答有些心虛,盡管通過估計自己也知道成績比李老師那兩個班要好得多。
周文生開始登統成績了,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飄然而至,一個女生未打報告就進來了,她見班主任高風華也在,不由吐了吐舌頭。周文生扭頭一看,原來是語文課代表吳文燁,和平時上課時不同,她今天沒紮皮筋,剛洗過的頭發任其瀑布般地披散在身後,沐浴過香水的頭發散發著馥鬱的香氣,周文生有一種春風拂麵的感覺。賈老師放下報紙,調侃道:“文燁,大姑娘了,噢?來看成績?”吳文燁因數學極差,初一留過級,賈老師上學年教過她,所以很熟悉。
風華白了她一眼,剛才進來時沒打報告,因為是在假期,他也就沒有發作,再說女孩子大了,他也不願傷她的自尊。現在提起要看成績,風華就更有些惱了,於是冷冷地說:“看你的數學,分也太低了吧,記住了,無論中考高考它可都是雷打不動的主幹課,中考一百二,高考一百五,這門課吃個三幾十分, 你文科成績再好也提不起來……”
吳文燁咬著嘴唇,低頭不語,淚花兒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好一會兒,才一邊抽泣一邊說,“老師,我實在學不會數學,我沒辦法……”
“不要緊,別灰心,隻要努力,總會有進步的,當年我就學不會數學……”想起數學,周文生腦子裏至今仍隱隱作痛。
“你們周老師如果數學好的話,早考上北大了!”周文生聽不出這句話究竟是讚揚還是貶斥,不由苦笑了一下。
除了數學,吳文燁其他各科成績都不錯,尤其是英語和語文。她的作文,昨晚周文生開始給了個滿分,後怕不妥,去掉三分,改成了四十七,後又覺得委屈,又加了一分, 最終為四十八分。
“老師,我幫你登統吧!”吳文燁突然停止了哭泣,嘴角露出了笑容,邊說邊伏下身子看成績登記表上的分數,輕柔的秀發頓時垂了下來,拂在周文生耳邊,給人一酥癢的感覺,文燁輕倚在文生肩頭的手更使他有些局促不安, 微微覺得後背冒出的汗水粘住了裏麵的襯衣。於是,他想挪開身子,不知為什麽,卻又動彈不得。這時他聽到風華劇烈的咳嗽聲和賈誌高老師揮動報紙拍打桌子的聲音,他的心裏不由湧上了一陣莫名的煩躁,象有一股熱浪在體內翻滾。
文生轉身向後望去,頭麵卻蹭在了姑娘那已經鼓鼓隆起的前胸上,不由一驚,猛地站了起來,慌忙離開了座位,說:“好,好,你登統吧,你登統吧……”
文燁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文生的椅子上,認真地寫了起來。
下午,一切工作結束,正式放假,李代校長將代課老師的代課費送到了各個老師的辦公室,國辦老師的工資發放已實行工資卡,各項福利及往年拖欠的補發工資也都打到了卡上,代課老師看到自己辛苦了一個月隻得到這兩三張大錢,有人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有的幹脆說代課老師這營生實在不是人幹的,但牢騷歸牢騷,第二年來了該怎麽幹還是怎麽幹。
但代課不久的周文生卻感覺欣喜與自豪,上個月工資因自學考試報名花了不少,剩下的又買了兩本書,幾乎花了個精光,這個月的工資一定在過年前為父母買些東西,他們為自己付出的已經太多太多,“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父母的恩情是難以報答的,隻能買些東西聊表寸心而已。
兩個多月緊張的教學生活因寒假的到來而突然放鬆,如同被壓緊的彈簧驟然失去了壓力,身體有一種輕飄飄的如同失重的感覺。在回家的路上,周文生覺得嗓子發幹,頭有些昏,眼前不時閃過五顏六色的光暈,皮膚一陣陣過電般的刺痛。
當回到家中自己那間陰冷的小屋時,他不由眼前發黑,一頭倒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吃晚飯時,母親將做好的麵條湯端了上來,周文生掙紮著坐了起來,然而卻覺得頭痛欲裂,渾身冷得打顫,嗓子燒灼般的幹痛,隻嚐了一口,就又猛地吐了出來,不覺渾身一軟,又躺了下來。
醫生來了,診斷為風寒感冒,醫生配了藥,安痛定、氟美鬆、柴胡、林可黴素各一支,混合在一起,注射了一針。周文生出了一身汗,感覺清爽了些,母親給他加了一床被子,安置他早早睡了。
然而第二天仍渾身疼痛難忍,不思飲食,醫生認為他患了風濕,建議輸液。
好在周文生年輕,輸了三天液,花了二百多,病情終於得到了控製,但他仍覺得心虛氣短,手足無力,不思飲食,經常出虛汗。
眼看兒子一天天黃瘦下去,父母心如刀絞,老兩口商量了半夜,決定第二天帶兒子上縣城去看病。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送母子二人上了村外通往縣城的班車,母親找到了她熟悉的那位老中醫,虔誠地獻上從家裏帶來的土特產,恭敬地請醫生為兒子診脈。
老中醫七十多歲,精神矍鑠,鶴發童顏。他微閉雙目,診了好長時間,又看了舌苔,問了得病前後的一些情況,轉過身,對母親說:“此症乃久傷風寒,內鬱積熱,寒熱相搏,陰陽互格所致,又兼施治略嫌急躁,致使氣陰兩傷,氣血不足,心失所養,故心悸氣短,須慢慢調養,謹防受寒,逐漸也就好了。”
母親終於鬆了口氣,然而又問:“本來好好的,突然就病了,放假前一天他還很精神,看卷子看了大半夜。”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插話了,“這並不奇怪,拿現代醫學來解釋,當人體因為某種原因致使神經—內分泌係統處於亢奮狀態時,會分泌多種化學物質,充分調動人體的機能,暫時掩蓋很多症狀,使本來應該發病的身體暫時不發病;當亢奮狀態突然消失,壓力驟然減輕,神經—內分泌係統也就會突然鬆弛下來,這時,被掩蓋的症狀就會突然表現出來,人就會發病。”
“農村有句俗話:人忙起來了有時連病都顧不得害了,就是這個意思吧?”
“對!對!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年輕醫生說。
這時,老先生已將方子開好了。
柴胡4錢 黃芪5錢 黨參6錢 白術4錢 當歸3錢 二地各3錢 茯苓4錢 防風3錢 棗仁4錢 麥冬3錢 幹薑2錢 細辛1錢 炙甘草1錢 生薑三片 大棗二枚
共七劑
另囑早晚喝糯米大棗粥,調養中氣,晚睡前醋水泡腳,溫通經脈,驅除寒邪……
診費和藥費貴得很,共計三百多元,周文生這個月的代課費在家治病時已花得精光。母親將辛苦積攢的二百多元帶在身上,她將這些錢摸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但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好在老中醫體諒年邁的母親,也深知年輕的代課老師收入很少,又不象公辦老師那樣有醫療保險,於是免收幾十元診療費,這才勉強夠了,母子二人千恩萬謝地出了診所。
回到家裏,父親準備了木柴,將鐵爐生著,母親熬好了藥,服侍文生慢慢服下,又在大灶上熬熟了粥,睡前周文生感覺好多了,竟喝了一碗。接著,母親又端來了滾燙的洗腳水,文生湯過腳,躺在熱炕頭上,安詳地睡著了。
睡夢中,周文生又回到了懵懂的童年,甚至似乎回到了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的時刻,自己躺在母親的懷抱靜靜的吮吸著母親甘甜的乳汁;母親將嚼碎的饃輕輕地送入自己口中;自己傷風後母親做一碗熱熱的生薑麵片湯為自己發汗;正月十五之夜母親抱著自己烤柏林火為自己驅邪防百病(太行山的風俗,元宵之夜烤柏林火據說可驅百病,此種風俗至今盛行);重感冒了,母親用棉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去醫院打針,母親的脊梁是那樣的厚重與溫暖;中秋過後兩個多月了,母親會突然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個月餅塞給自己;做惡夢驚醒後母親將自己抱在懷裏輕輕地安慰;上中學時,早上母親經常瞞著父親偷偷地塞給兩塊零錢讓自己中午買飯吃;母親經常步行十幾裏路到學校給自己送幾個熱乎乎的燒餅;大學開學時母親湊錢為自己添置新衣……這一切一切有關母親的記憶,如同舊電影中昏黃迷離的畫麵,亦真亦幻地在自己麵前一一掠過,在自己腦海中懸浮、環繞、盤旋。
人們將大地比作母親,同樣,我們也可將母親比作大地,母親如世界鴻蒙之初的本原,生化一切,滋養一切,撫育一切,母親是寬廣的,厚重的,博大的,她可以容納一切、承載一切,化解一切;母親是無私的,她奉獻一切,燃燒一切,付出一切。
母親如坤輿之寬廣深沉,是每一個孩子心靈的歸宿,如萬能的上帝是虔誠的信徒之精神歸宿與依托。母親的胸懷是港灣是搖籃,是繈褓,是飄泊異鄉、身心交瘁的遊子心靈的最可靠的依托與支撐。有母親在家守望,縱遠行萬裏之遙,但心卻是踏實的、自信的,無畏的,因為有母親在,你是有家的,有根基的,所以,有母親是最大的幸福,因為即使失去一切,縱然行囊空空,你依然可以回到母親的港灣幸福地憩息,並積蓄繼續前行的力量。
睡在母親的熱炕頭上, 在母親的嗬護下,周文生覺得好溫暖,睡得好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