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成和高潔是在今年元旦時訂的婚,婚期定在臘月二十三,雙方家長對這個日子很滿意,因為這符合太行山地區辦喜事時放在三、六、九的習俗,誌成和高潔也覺得這個日子很恰當,因這那時就放寒假了,不用耽誤上課。
高潔的父親是局長,就是講排場,誌成是家裏的獨生子,自然也是非常重視,所以早早就將結婚請柬發了下去,學校的每個同事都收到了一份。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再過幾天就要放寒了,婚期很快就要臨近,正式結婚的日子就要到來了。
誌成本來可以請假回去操辦婚事,但由於還兼著初一三個班的曆史,臨近期末考試,要抓緊時間複習,所以並不敢在準備婚事上過多分心,好在中國的父母們在子女的婚事上總愛包辦一切,所以誌成也就將主要精力放在了期末複習備考上。
一天,為了印些複習資料,誌成去總務處領紙,白娜見誌成進了屋,臉上笑容變得異常的燦爛,問:“誌成,要當新郎倌了,感覺如何?幸福嗎?”
誌成沒有搭理她,隻說要領紙。在給他取紙時,白娜的身體有意無意地蹭了他一下。誌成接過紙,掉頭要走,白娜說:“坐下聊會兒吧,急什麽!快要放假了。”
“不了!不了!”誌成頭也不回地溜了出來。
放假前幾天,天氣陰沉了下來,氣溫驟降,寒冷異常。下午,老蘇將爐子上的煙筒卸了下來,想敲一敲煙灰,好使火爐著得更旺一些。這間庫房是座南屋,而且緊挨著學校的水房,夏天感覺都是陰森森的,冬天就更為陰冷。這一個冬季快要熬過去了,不成想快要放假了,卻突然又這樣冷了起來。
煙筒已用了幾年,長期都沒有拆卸了,一直隻是勉強湊合著用,現在拆下來,隻敲了幾下,便一節節地斷裂了,根本無法繼續使用。這時,恰好誌成從教室回來了,老蘇便說:“小馮,去總務處領一個煙筒,這個不能用了。”
誌成遲疑了一下,說:“好吧!”
誌成猶猶豫豫地向總務處走去,路過二號辦公室時,見周文生正捧著一撂試卷從裏麵出來,如同見了救星一樣,說:“文生,來總務處一下吧,幫我領些東西,我一個人拿不了!”
“你先去領,我將這些模擬題發下去了就去幫你。”周文生說。
馮誌成先去總務處,沒有人,又到食堂,還是沒見到白娜,幫廚女工說可能在校長室。當誌成找到校長室時,校長不在,白娜正坐在校長的辦公桌上打電話。煲完了電話粥,又磨蹭了一會,她才向總務處走去。終於來到了總務處,誌成說:“白主任,要不……要不我就在外麵等……”
白娜有些惱火,恨恨地說,“不領就算了,誰有空兒伺候你!”
誌成隻好硬著頭皮進了屋。因為陰著天,又快黑了,室內很暗。白娜轉回身關上了門,卻又不開燈。她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突然從背後將誌成攔腰抱住,頭伏在他背上,嚶嚶地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好兄弟,姐想死你了……別看姐每天嘻嘻哈哈地,可你知道姐心裏有多苦……安慰安慰姐吧!啊?”
誌成完全沒料到會突然發生這種情況,一時不知所措,隻是語無倫次的說:“姐,別……別這樣……”
門突然開了,周文生不合時宜地推門進來了,看到眼前這一幕,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剛才還表現得溫柔嬌弱的白娜突然變了臉,破口大罵道,“都是他媽的代課老師,沒出息的東西,還想領煙筒?等著吧,老娘可沒這份閑錢供養你們!”
“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二人知道和這個女人不會理論出什麽結果來,罵得人人皆知更有失身份,而她是不在乎的,去找校長更是自討沒趣。
“還是明天讓老蘇領吧,今晚湊合一宿算了,唉!誰讓咱是代課老師呢!”二人說。
吃過晚飯,天空飄起稀疏的雪花。冬季的夜晚,漫長而寒冷,百無聊賴,在這樣的夜晚,誌成經常一個人唱歌打發難捱的時光。火爐因為無煙筒而半死不活的,他加了塊煤球,望著窗外飛舞的雪花,誌成不由唱起了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
2002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的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樓的二路汽車,帶走那最後一片飄落的黃葉,
2002年的第一場雪,是留在烏魯木齊難舍的情結,
你象一隻飛來飛去的蝴蝶,在白雪飄飛的季節裏搖曳,
忘不了把你摟在懷裏的感覺,比藏在心中那份火熱更暖一些
忘不了窗外的北風凜冽,再一次把溫柔和纏綿重疊。
你的紅唇粘住我的一切,
你的體貼讓我再次熱烈,
你的萬種風情融化冰雪 ,
你的甜言蜜語改變季節。
…………
一遍遍的歌唱,感情熱烈而纏綿,蒼涼而又苦澀,誌成的眼眶裏不由充滿了淚水,眼前越來越模糊了,仿佛心愛的高潔幻化成一隻美麗的紅蝴蝶飛到了窗前,他正想走上前去,可她卻又飛去了,向遙遠的天邊飛去,飛去……他一著急,感覺頭有些暈,於是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文生照例五點多起床,然而屋外卻有些發亮,他覺得很詫異,打開門一看,原來是下了一場雪,二十多年了,周文生還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雪呢!
“今天可能要誤事!”周文生暗自思忖,自從來到槐花鎮中學代課後,每天早讀他都要檢查學生背誦課文,已經堅持了兩個來月了,習慣一經養成,偶爾改變一次都會覺得不自在,盡管這種習慣實在是一種苦差事。
急急忙忙地吃過早飯,周文生就匆匆向學校趕去。
厚厚的積雪深深沒過腳踝,而且天空中仍然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車子幾乎無法騎,隻能推著慢慢地走,路上幾次滑倒,又艱難地爬起來。早讀今天是趕不上了,但必須保證八點前到校,他沒有遲到的習慣,如果遲到了他一定會感到很別扭的,況且今天上午第一節就是自己的語文課。
快八點時,終於趕到了學校,在門口,遇見了也正好趕到的老馬,他幾乎成了雪人,周文生不由喊道:“馬老師,看你身上的雪!”老馬回敬道:“你不也一樣嗎?”二人相視大笑。走進學校時,周文生發現二楞頭發蓬鬆在站在政教處門口,看來剛起床,正斜著眼看著他們,嘴角露出不屑的神色,周文生隱約聽到他咕噥了一句:“神經病!”
周文生將自行車放進車棚,就習慣性地向教室走去,一個穿藍色羽絨服的清瘦的身影從教學樓飄然而下,穿過樓下堆滿了積雪的庭院,向教師辦公室走去,似乎在周文生眼前燃燒起了一簇藍色的火焰,在這雪後的清晨,顯得是那樣的神秘而動人,周文生一時都看呆了,似乎是一個夢中的片斷,一陣虛無縹緲的幻覺……再仔細看時,哪裏還有她的身影?也許這真的就是一個幻覺吧。
教室裏的學生稀稀拉拉的隻有不到一半,看來家遠的走讀生今天是不能按時趕來上課了,看看表,上課的時間就要到了,周文生於是走上了講台,說:“今天的課看來沒法上了,那同學們就自由複習吧,各人根據自身情況查漏補缺。”
上課鈴響過了,各班家遠的學生終於離離拉拉地趕來了,學生上樓時重重的踏步聲時不時傳來。初一(三)班班主任高風華一直等在學校門口,每當看到自己班的學生進了校,便馬上走上前去替學生拍打身上的雪。
“快到班裏烤烤火,暖和暖和,我已經將火給你們生著了——看,鞋都濕了。”對於挨過他打的學生,更是表現得格外關心。
第一節快下課時,學生基本到齊了,校園裏逐漸安靜了下來,突然,不知誰聲嘶力竭地喊叫了一聲,教師宿舍區頓時**了起來,校長、二楞瘋了似的向“特一號”跑去,老蘇仍在嘶啞著嗓子喊著,完全失去了往日優雅的風度;老馬傻了似的呆若木雞;兩個女老師恐懼地哭了起來……一切都使人有一種災難降臨的感覺。
災難的確降臨在了代課老師馮誌成身上。也是年輕人太大意,總以為一夜無煙筒也無所謂,在農村老家時每年冬天很多人家都不用的,也沒見得誰家出過什麽事。也可能是因為這個緊挨水房的屋子太過陰冷了,三個人將房間的每一個縫隙都用報紙糊了個嚴嚴實實,一點風都不透的房間大大增加了中煤氣的風險。
醫生的診斷非常明確:一氧化碳中毒,前半夜就停止了呼吸,搶救毫無意義。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富坪縣教育係統的每個角落。以主管教育的副縣長帶隊的事件調查組很快成立並進駐槐花鎮中學,各部門立即掀起了排查一氧化碳中毒隱患的大檢查。各級領導巡回檢查,在縣直屬各學校,取締明火取暖製度,一律實行暖氣取暖,條件暫無法具備者,強製性地將各個房間敲掉一塊頂窗玻璃。半夜三更領導還要親自檢查。每個老師,包括代課老師,都要寫一份有關校園安全問題的體會與心得。教育局與學校,學校與每個老師,每個班主任與學生之間都簽訂了安全責任狀,上交教育局備案。期末考試已無人過問,教職工,尤其是校長和後勤人員高度緊張,而學生卻完全鬆懈了下來,風華也無暇過問本班的學習成績了。
這一段時間,胡校長明顯消瘦了,行政處分在所難免,但願能避免刑事責任,黨籍也必須保住,否則可就慘了。事情發生不久,他就給上麵各部門的朋友熟人通了氣,得到的答複都使他心神不寧:這次事件影響很大,讓他做好思想準備。
就在事件發生的當天,胡校長親自將周文生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周文生來代課後,這還是第一次,對於校長這種降貴紆尊的反常表現,他有點兒受寵若驚,但隨即也就略有所悟了,於是忐忑不安地向校長的辦公室走去。進去後,他才發現,白娜也在,她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裏,不斷地抽泣著,眼睛腫得象桃一樣,見周文生進來了,嗚嗚地哭出了聲。
校長竭力鎮定了一下情緒,說:“事已至此,哭已沒用,馮老師為了中國農村的教育事業貢獻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我們要做的,是化悲痛為力量,並牢記這次教訓,避免重蹈曆史的覆轍,將農村教育事業做得更好,這樣,馮老師地下有知,也就能含笑九泉了。”說著,胡校長自己也不由得哭了起來。
他掏出紙巾,擦了擦眼淚,繼續說:“周老師,要相信黨,相信組織,我們一定會妥善處理好馮老師的善後事宜的,我已起草了一個其父母養老問題的請示——對調查組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否則對誰都不好,明白嗎?要踏踏實實工作,老老實實作人,等縣裏再有了轉公的名額……”白娜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隻有周文生一個人知道,事情的起因就源於眼前的這個女人,對於這個女人,他的心情是複雜的。其實她也並無多少惡意,更不是故意要將一名老師致於死地,周文生知道,她喜歡馮老師,既然如此,那麽她就更不願產生這種結局了。周文生既恨她,又有點可憐她,她有家,有孩子,她也很不容易,讓她一個女人承擔這個責任,似乎也不公平,她對誌成懷有的那種情感似乎也無可厚非,但各種因緣的陰差陽錯卻又帶有某種必然性地造成了這個異常可悲的結局,這種必然性是什麽?就是因為我們是代課老師嗎?誰該承擔這一事件的真正責任,周文生心亂如麻,他衝出了校長室,回到自己的屋,爬在**大哭了起來。
“我要是校長!我要是校長!……”高風華在屋裏一邊困獸似地走來走去,一麵狠狠地說。
馮誌成老師的追悼會在農曆臘月二十二舉行,這大約是本縣有史以來為一名普通老師舉行的最高規格的追悼會了,而且這位老師還是一名代課老師。主管教育的副縣長,教育局的主要領導,鎮文教室領導都親自參加。縣委書記、縣長也都送了花圈。槐花鎮中學全體師生,馮誌成親友,也都到了。最令人注目的是,誌成的未婚妻高潔也來了,她在藍蘭的攙扶下,站在誌成母親的身旁,以誌成妻子的身份參加了這個追悼會,這更使每個在場的人都感到揪心,連二楞的眼裏似乎都滲出了淚花。白娜更是不敢和她對視,畏葸不前地閃地一角,周文生一直在注意這個女人,“她現在良心上受的譴責一定比讓她承擔責任更難受!”周文生想。
追悼會由教務處副主任李雋圃主持。
首先,教育局黨委書記宣讀了追認馮誌成老師為中共黨員的決定;然後,孫局長宣讀了馮老師被評為優秀模範老師的嘉獎;王副縣長宣讀了縣政府關於發給馮誌成父母每月三百元撫恤金的決定,這時,台下誌成的父母失聲痛哭了起來。
然後,由槐花鎮中學胡校長致悼詞。
“優秀的中國共產黨黨員,優秀的模範教師馮誌成同誌……
…………
“……馮誌成同誌永垂不朽!”
第二天一大早,在馮誌成村裏舉行了安葬禮,長長的送葬隊伍踏著凍得生硬的積雪,緩緩地向設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的墓地移動。誌成父母在大家攙扶下,呼天搶地地痛哭著,雙手拚命地拍打著靈柩,他們傾其所有供出了這個令全家驕傲的大學生,他是全家的希望,如今,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將他們的兒子帶走了,永遠地帶走了,這讓老兩口可怎麽活,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可是人生的最大悲哀。妹妹誌英抽抽噎噎地哭著跟在母親身後,哥哥是她自小崇拜的偶像,隻要哥哥在,她心裏就會很踏實,就不怕各種壞孩子的欺負,哥哥是她的保護神,可如今呢,再有壞孩子欺負時,誰來保護自己呢?想到這裏時,她也不由得象母親那樣哇哇大哭了起來。
最令人吃驚的是,在藍蘭的攙扶下,雙手捧著誌成的遺像,走在隊伍最前麵的身穿新娘盛裝的高潔。今天本來是他們結婚的大喜日子,誰知道造化捉弄人,今天卻成了誌成的忌日,精心製作的嫁裝尚未穿起,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因此,在今天來以前,她產生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念頭:今天,她要穿著那身嫁衣為心愛的人兒送行,活著時,誌成沒有看到他的新娘的模樣,死了,也要讓他看到,否則,她覺得愧對他,如果她不這樣做,誌成死也不會瞑目的。這端莊美麗而聖潔的姑娘,以這種特有的方式來為自己心愛的人兒送行,真可謂有感天動地,風雲為之變色,大地與之同悲。
她在藍蘭的攙扶下,呆呆地向前走著,奇怪的是,臉上沒有一點兒淚水,如同一尊能活動的雕像,一尊豔麗動人而又顯得冷若冰霜的雕像。
周文生望著前麵這兩個在自己心目中無限神聖的女神,心想,“誌成能有這樣一位女孩為他送行,也該含笑九泉了!”周文生心中湧上了一絲隱隱的嫉妒,“誌成是幸福的,而自己和蘭兒……蘭兒對自己似乎越來越冷淡了。”兩個月來他們幾乎沒有什麽交往,彼此都沒有去過對方的宿舍,但他對她的愛卻沒有絲毫的減弱,隻是強烈的自卑感使他隻有將這種強烈的情感深深壓在心底。但是,風華卻經常向蘭兒宿舍跑,難道?……他簡直不敢想象,文生看了一眼和蘭兒並排而行的高風華,這家夥這段時間似乎特別注重打扮了……
高潔身穿那身新娘的盛裝,胸前佩戴著寫有“新娘”二字的紅花,在這白雪皚皚的大地上,就象燃燒著的一團鮮豔的火焰。這火焰,如同奧林匹斯山上普羅米修斯盜自天上的火種,要將愛和溫暖灑向人間的每一個角落,撫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飽受苦難的心靈,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經逝去的。已經長眠的誌成,一定能夠感受到這種溫暖,他帶著這種溫暖進入另一個世界,一定能夠融化陰世所有的冰雪,驅散地下的一切嚴寒。
安葬完畢,眾人大都散去。高潔卻依然默默地站立在墓前,沒有一點眼淚,似乎也沒有一絲悲痛的表情,隻是如一尊雕塑一個呆呆地站著,站著……藍蘭依然緊依著她,文生、風華無奈地立在她們身後,他們都想勸她回去,但卻不知如何說……
這時,一輛乳白色的轎車急速地開到山腳下停住了,車上下來一對中年夫婦,女的向山上望了望,就倉惶的向山上爬去,那個魁梧的中年男子則在車旁邊邊吸煙邊煩躁地走來走去。
經過一番努力,中年婦女終於爬了上來。她的發髻高高地盤起,穿一件紫色的呢子大衣,保養得很好,顯得雍容富態。她走上前去,一把摟住高潔,傷心地哭了起來,“小潔,你好命苦啊!……可你這是幹什麽,這樣作踐自己,你個不爭氣的丫頭……好了,孩子,咱們回去吧……”
高潔好象不認識這個婦人似的,沒有絲毫反應,隻是木然的站著。這婦女畢竟比這些半大孩子們閱曆要多些,看到女兒這種表情,有些急了,連忙問其他人,“小潔一直就這樣嗎?一直都沒哭嗎?”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女人慌了,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知道這種情況若不哭出來會將孩子弄出病來的,她知道女兒對誌成的感情是很深的,本來他們兩位作父母的當時對誌成就不太滿意,都認為這種徒有其表的男孩子很難成為一個好丈夫。但女兒執意要嫁給她,作母親的最了解女兒,知道他們的感情發展到何種程度了,木已成舟,他們也隻好同意了。老兩口見不得女兒難受,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就不該任著她的意兒胡來,後悔當時心太軟了,婚姻大事還是由父母作主,尋一個老老實實的人才踏實……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當務之急是必須讓她哭出來。於是她帶著哭音,苦口婆心地說,“孩子,媽知道你心裏難受,想哭,你就哭出來吧,啊,哭出來就好受了……哭出來,好嗎?你看你這個樣子,讓爸爸媽媽怎麽活?……你這個樣子,誌成地下有知,也會難過的,哭啊?好閨女,哭出聲來……誌成死了,難道你不傷心嗎?哭啊,哭出聲來……”
高潔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鼻翼扇動,嘴角抽搐,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眼裏的淚水撲嗒撲嗒地掉了下來。
“哭,哭出聲,誌成是你的男人,他死了,你不哭怎麽成?放開聲哭……”女人趕忙勸道。
突然,“哇——”,一陣撕裂心肺的哭聲在山頭回**了起來……
女人擦了擦眼睛,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