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已經翻到了第二年的一月份,研究生入學考試的日子終於就要到來了。
在整整一個夜晚的啜泣後,第二天,就在甄靜和肖月計劃出發的那天早晨,肖月紅腫著眼睛告訴甄靜,她決定放棄。甄靜沒有勸她,種種跡象已經表明,肖月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作出這個決定的,甄靜其實已經預感到她會作出這個決定了,而且她仿佛也能夠預感到她們這幾年朝夕相處的時光也即將結束了,所以她對此並不覺得突然。隻是感覺到深深的遺憾與穿透心肺的孤單。
甄靜和肖月報的是同一所大學,肖月放棄了考試,顯然這與霍老二的追求有關,有些人說她已決定嫁給霍老二,沒準明年正式結婚呢!大家雖然都熱衷於傳播這種消息,但打心裏卻大都不信。
甄靜卻以頑強的毅力堅持著。這已是她第三次報考了。
第一次她心高氣傲,報考了北京大學的生物工程專業,雄心勃勃地想一步登天,結果卻考了個一敗塗地,看來北大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即使你使出渾身解數也可能毫無希望。第二年她作了調整,選擇了省內的一所大學,但因政治一分之差而功虧一簣。去年雖然失敗了,但卻進一步鼓起了她繼續報考的信心,畢竟隻是一分之差,再努力一年總該沒問題了吧!所以今年她又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複習中來,而且誌在必得。她現在仍把主要精力放在討厭又毫無意義的政治上來,理科生考研無不對這門課深惡痛疾,但它又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兒,稍有不慎它就會將你置於死地,等你明白了過來,它卻仍然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展現著一幅冷漠而又高傲的麵孔,發出陣陣冷笑!如同一個表麵莊重而內心歹毒的女人,一旦被她上了身就休想擺脫,即使你宣布終身不娶,獨守金身,她也會象幽靈一樣,在夜深人靜的黑夜突然而至,令你毛骨悚然,夢魘不寧。
似乎存心讓飽受磨難的考研學子雪上加霜,考研的日子每年都選擇在天寒地凍的一月份。這次甄靜提前兩天來到省城,陰冷的大街寒風刺骨,滴水成冰。下了長途車,眼鏡片不一會兒就結了一層霜。她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將大衣領子豎起遮擋住凍得紅腫的耳朵,吐口氣嗬了嗬手,提起包向市內公交車站走去。乘上市內公交車,經過一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了自己的考點鐵路中學。為了方便,她打算在這附近隨便找家小旅館住下來。
想不到周圍旅館早就住滿了前來考研的莘莘學子,這幾年研究生大規模擴招,由於大學生就業形勢的日益嚴峻,考研的人數也在逐年增長。他們都是胸懷遠大理想的尋夢人,但也不乏因恐懼社會就業的巨大壓力,想借讀研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大學再躲避幾年的人。考研,越來越成為學生的第二次高考,有的學生幾年來,一直死啃對以後工作毫無意義的考研書,在年複一年的考研中浪費青春,增添白發。有的學生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絕望,他們中的很多人至今仍在大學研究生院的高高的圍牆外焦慮地徘徊,他們被戲稱為考研專業戶,備受物質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他們大都是有著遠大抱負卻又毫無出路的寒門學子,有錢有權者早就通過各種關係或考公務員, 或到其他條件優越的單位上了班,很多已經有房有車,甚至結婚生子,事業有成。“仕而優則學”,有了基礎後再設法輕鬆地搞一張研究生文憑,為進一步的加官晉爵增加籌碼。想到這裏,甄靜的心情如這隆冬的陰雲一樣沉重,如果這一次再名落孫山,簡直不堪設想,魚尾紋早已悄悄地爬上了眼角,再過兩年自己就三十的人了,想到這裏,一種莫名的恐懼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
她幾經周折,終於在一家簡陋的家庭旅館頂層的閣子間找到了一個避身之處。裏麵陰暗潮濕,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因為沒有暖氣,所以冷得如同冰窖,打開電燈開關,那盞隻有數瓦的小小的節能燈放射出淒迷的寒光。無奈隻好鑽進被子裏,然而裏麵散發出的濃烈煙熏味使她一陣陣反胃。沒辦法隻好又坐起來,打開一本書,然而手指凍得僵硬得如同冬天剛洗過的胡蘿卜,手指哆嗦著,書幾次從手裏滑脫。甄靜悲痛得直想哭。她覺得異常的孤單和無助。要是肖月在就好了,她總比自己有辦法,兩個人共同出錢也可合租個較好的屋,起碼兩個人在一起心裏總覺得踏實些……但是,自己臨走時,肖月的眼圈兒紅紅的,眼神裏充滿難以掩飾的嫉妒,想到這裏,甄靜心裏不由暢快了些,隻要闖過了這一關,自己就是研究生了,自己就……自己就怎麽了,她也說不清——總會好一些吧,最後,她這樣安慰自己,於是,她又將心思放在了攤開的書上。
考試的日子真正來臨了。她一大早起床,到街邊的小餐館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雞蛋,就站在鐵路中學門邊焦急地等待開考時間的到來。天氣陰沉得可怕,烏雲像要發動一場陰謀,將整個城市裹了個嚴嚴實實,嘈雜的街道,靜默的高樓,飛馳的汽車,惶悚的人群,肮髒的塵埃……一切都被籠罩在它的巨大的陰影之中。幾隻驚慌失措的麻雀嘁嘁喳喳地相互抱怨著,想逃離這個可怕的世界,努力地向空中飛去,然而隻上下盤旋了一陣,最後又無奈地落在了一個破敗的牆頭上,顫抖著身子緊張地東張西望。
甄靜後悔來得太早了,然而此時再返回去更不適合,這樣來來回回地跑會將一個人的心弄亂的,剛才在小餐館多賴一會兒就好了,那裏畢竟溫暖得多……好在考生漸漸多起來了,學校門口很快變得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如春天的廟會一樣熱鬧,感覺也不象剛才那樣寒冷了。
很多考生在緊張地翻著書,或閉著眼睛念念有詞。有的則滿不在乎地踱來踱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有一兩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和幾個考生悄悄地嘀咕著什麽。甄靜也想看會兒書,但這一場是英語,看了也不會有什麽立竿見影的效果,反而會搞得心神不寧,索性不看了,英語是她的強項,對這門課她是很自信的。
突然,門口一陣騷亂,伴有幾個女生的尖叫聲,人群立即圍攏了過去,一個個踮起腳,伸長脖子竭力向裏麵看。甄靜也湊過去想看個究竟,然而人群似乎圍成了一個鐵桶,甄靜隻能探著身子向裏麵張望。不一會兒,一個女生被幾個人抬走了,人群重新恢複了平靜。
“還是趕快考完算了!”甄靜想,就像是一個早已經判決了的死刑犯,在極度恐懼中,甚至期望死亡早一點來臨,好盡早結束這難捱的恐懼。
開考的時間到了,學校大門打開,人群象潮水一樣向裏湧去,甄靜被裹在中間,象波濤中的一個浪花,隨波逐流地被推進了學校。
…………
漫長的兩天終於過去了,當甄靜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時,天空飄起了雪花。
天兒已經昏暗了下來,她緊張地走在趕往客運中心的路上,感到有一種無比的輕快,不管怎麽說,總算考完了,心中那塊巨石總算可以放下來了,能否被錄取,那是另一個問題,暫且不去管它。
返鄉的汽車開動了,緩緩地駛出了省城,向遙不可測的、風雪迷茫的遠方駛去,車窗外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最後幻化成了一團濃濃的白霧,然而考場上的經曆卻無比清晰地重新浮現到了腦海中。
英語考試本來應該很順利的,但可能是因為考生劇增的緣故吧,今年考試改革,開封、啟卷、封卷等程序都改由學生自己來完成,再加上仔細地添寫十八位身份證號,填寫姓名、考號、塗卡等,幾乎忙活了半個小時,而且弄得有點手忙腳亂,有的環節差點兒出錯。作文題目比以往更偏了,這幾年的出題人似乎都是漫畫家出身,對各種稀奇古怪的漫畫總是情有獨鍾,要求考生根據漫畫寫作文,而且在格式上總是寫一封信,最後署名為liming,換作Tom、 john 、mary不行嗎?難道必須保留一點中國特色心裏才踏實?
政治考得如何?提起政治,甄靜就氣不打一處來。中午看了兩個多小時,看得都是重點,原以為這兩個小時的臨陣磨槍的功夫不會白費。的確沒白費,開始答題時它的作用就開始發揮了,起初是大腦被它攪得一片混亂,後來是一片蒼白,再後來就是昏昏欲睡了,甄靜記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在考場上睡了一會兒,後來覺得一陣寒戰,身體猛地打了個激淩,出了一身冷汗,頓時頭腦清醒了過來,這才開始繼續答卷,倉促地寫完了最後一個字,監考老師就宣布時間到了,好玄!甄靜想起來不由一陣陣後怕,幸虧後來清醒過來了,否則這次又死定了!
數學是強項,而且省屬高校出的題比當年北大的容易多了,這一科最放心。
專業課是自己永遠的痛。高考填報誌願時,計算機專業熱得如同燒紅的鐵漿,熱浪灼人,氣焰熏天。於是和許多同學一樣興致勃勃地報了這個專業,都渴望成為人人羨慕的金領,成為中國的比爾蓋茨。但僅僅幾年時間,畢業時這個專業已經冷得如同一座冰山,社會上到處都是計算機,到處都是計算機人才,一般的操作人人都會,不需要你來班門弄斧,而高層次的東西卻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感覺如同在和世界冠軍賽跑,命中注定隻能跟在人家後麵追,開始時還能看到人家的背影,很快就被甩得無影無蹤,後來隻能破罐子破摔,懶懶散散地跟著走,最終是心灰意冷,坐在地上再不起來。結果世界首富之夢破滅,一月二百四十的代課費在這個經濟泡沫無限膨脹的年代裏稍不留意就會被吞噬得一幹二淨。四年的夢想如同煮爛的水餃,鍋裏片湯、菜屑依稀可見,可是卻再也形不成完整的真實印象。
於是考研時便從計算機一步跨到了生物學,當年報考北大失敗的主要原因就是輸在了這個專業課上了,差距太大是自不待言的。至今雖說已考了三次,但對其中的一些術語仍覺得疙疙瘩瘩的,“剪子不斷,理還亂”,如同做了一鍋夾生飯,表麵看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自己吃起來才知道個中滋味。
汽車緩緩地行駛在白茫茫的大地上,輕輕地顛簸使人全身都有些舒適。她慵懶地伸了伸腰,長出了一口氣,靜靜地靠在椅背上,腦海裏的情節開始紊亂了起來,似乎和外麵茫茫的世界融合成了一個整體……她似乎回到了當年高考後的惡夢之中,成績出來了,榜已貼到了牆上,據說自己的成績不錯,但榜上所有的內容都是模糊一片,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自己不能親眼證實,心裏總還欠踏實,於是繼續找……似乎眼前的情景又變成了考研,肖月來了,眼圈紅紅地說,“甄靜,你考上了,向你祝賀!”然而甄靜卻分明看到她惡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這一下甄靜總算放心了,一定不會錯了,肖月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證明,甄靜甜甜地笑了,被人嫉妒的滋味好爽好爽,覺得五髒六腑都被熨貼得極為舒服。大家都為自己祝賀來了,白娜又在政教處擺了兩桌,這個女人今天似乎變得異常的可愛!胡校長、李主任來了, 誌成也來了,他看自己的眼神是那樣的熱烈,自己的臉不由的有些發燙……忽然,耳邊響起了一陣刺耳的聲音:政治差一分!政治差一分!……她不由一驚,如同從炎熱的夏天掉入了寒冷的冰窖,胡校長、李主任都開心地大笑了起來。肖月的眼神又恢複了原來的狀態,同情的神態略有一絲嘲諷,甄靜不由一陣眼花繚亂,金光四射……
“醒醒,醒醒,到站了!”迷迷糊糊中覺得是乘務員的聲音。
甄靜打了一個愣怔,乘務員正在推自己,睜開眼睛一看,車上已空空如也,外麵是萬家燈火,原來車已到縣城,該下車了。她暈暈乎乎地站了起來,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地走下了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