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靜和肖月二人本來都是懷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考研的,但最近一段時間情況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甄靜仍在專心地複習,但是,隨著期末的日益臨近,代課老師肖月的心緒卻越來越煩躁,因為這半年來一直在不斷追求她的霍老二正式提出了結婚的要求,何去何從,也應該有個了斷了。其實對自己來說,結果也早已經不言而喻了,還有什麽其他的辦法嗎?沒有了,以霍家兄弟的財產與勢力,沒有他們辦不到的。
提起槐花鎮的四隻虎——霍氏四兄弟,不但全鎮無人不知,即使在整個富坪縣也是威名遠揚的。
槐花鎮一半左右的人口都姓霍,四兄弟的祖上是鎮上霍氏家族的長門長房,是世世代代相傳的族長,他家占有全鎮七八成的土地,且有“耕讀傳家”的門風。在鎮上,無論是同宗還是外族,很多人家都是他家的佃戶。四兄弟的爺爺在解放前仍是霍家的族長,在全鎮深孚重望,鄉裏糾紛,分家析產,紅白喜事……都要由他來解決或主持。在暴風驟雨般的土改到來時,他的土地財產理所當然地被以往在他麵前畢恭畢敬的村民瓜分了,隻給他留下了幾間茅屋和幾畝貧瘠的山坡地。但由於自己當年處事公正,有時也接濟窮人,德舉善行廣布鄉間,所以身家性命倒也無虞。隻是他的親弟弟,霍家四兄弟的叔祖父,仗著自家勢力,頗幹過一些為鄉裏人所不齒的事,所以在土改進入**時,在一個寒冬臘月的早晨,被憤怒的村民扔進了大沙河的冰窟窿。
弟弟的死,強烈地刺激著他,自己在鎮上的地位,由以往說一不二的族長降落到被專政的對象,心理上造成了巨大的失落與恐懼,經濟狀況也同時迅速惡化,這一切使他很快也倒了下來,不久也就撒手西去了。
這時,霍家四兄弟的父親正在縣城的中學堂念書,作為地主崽子,書自然是念不成了,很快便被遣返回村“自食其力”。但由於當時農村的文化人實在稀缺,村幹部便讓他當了名代課老師,後來是民辦。在此期間,他居然也討了個老婆,農村裏單純的女孩子,畢竟是非常崇拜文化人的。
“全國江山一片紅”的“革命”開始後,他作為地主崽子,書是教不成了,很快被下放回村,在貧下中農監管下生產勞動。四個孩子在正此期陸續出生了。
地主崽子的身份,使他知道必須逆來順受,在任何人麵前都得作孫子,所以村裏人對他的評價還算可以,說他認真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比較老實。所以雖曆經批鬥,總算掙紮著熬過來了,但他老婆的嘴卻有些不緊,有一次無意中說了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被一位鄰居聽到,很快匯報了上去,於是被認為是地主婆不甘心失去以往的地位,妄想“變天”,遭到了比對丈夫嚴厲得多的批鬥。好容易熬到改革開放了,階級鬥爭的弦兒鬆了下來,但她的身體已經垮了,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就淒慘地撒手人寰。這時四兄弟中最小的霍老四尚在繈褓之中。
沒了娘的孩子,如地裏的莠草一樣胡亂地瘋長了起來,十幾年過去了,當年瘦弱不堪的四兄弟發變得一個比一個子粗壯蠻狠。有一次,縣城裏有個有名的痞子帶著兩個哥們兒到槐花鎮上尋釁滋事,被四兄弟給揍爬下了,從此再也不敢來鎮上鬧事了,這一事件使四兄弟在鎮上的地位最終確立了下來。在鎮上受了一輩子窩囊氣的霍老爺子越來越受到鄉親們的尊重了,每個人見到這個沒出息的老頭兒都開始露出諂媚的笑。
後來,霍老大被選為村長,承包礦山,開辦工廠;老二跑運輸,老三、老四先後參了軍,霍氏長門的家業開始重新振興了。
再後來,霍老大的廠礦在縣裏逐漸有了名氣,縣上兩個主要領導也入了股,霍老大也很快成了縣人大代表。三位股東充分利用自己擁有的各種資源,為企業的發展出力,這樣一來,霍老大的“實業”便滾雪球一樣迅速膨脹了起來,其經營的領域進一步拓展到了服務業、娛樂業以及特種產品的加工製造。這幾年,他可謂日進鬥金,隨著財力的膨脹,他相繼成了市裏、省裏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著名企業家、勞動模範……各種榮譽紛至遝來。
老三、老四複員後,霍老大通過自己這幾年建立起來的關係網絡,將這兩個弟弟都安排到了公安局,一個去了交警隊,一個進了刑警隊。這樣,霍家四兄弟在槐花鎮的地位,可謂如日中天,令人刮目相看。
去年霍老爺子去世,霍老大從市裏請來了戲班子,大唱了三天,讓全鎮人耳目一新。全鎮各家各戶,都爭先恐後地去上禮,禮金比平時要高得多。當年曾欺淩過霍家的人,這時在霍老爺子的靈前頭都不敢抬,隻是如喪考妣般地大哭。
同時,四兄弟道兒上的弟兄,鄉裏、縣裏的頭麵人物也都來了,二三百輛轎車將槐花鎮這個小鎮擠了個水泄不通,像是辦了個盛大的車展,慌得縣交警大隊長急忙派出一個中隊趕來進行疏導,這事兒讓霍家露夠了臉,喪事逐漸辦出了喜慶的氣象,長期以來都讓鄉裏人津津樂道。
如果說霍老大還在父親的督導下讀過書,講些社會上的禮數,在鄉裏也注意樹些口碑的話,那麽霍老二則是一純粹的社會混混。他自己就說,“老子從外到裏都是黑的,大哥那一套咱學不會!”他前幾年開一輛大貨車跑運輸,在外省酒後將一輛三輪撞翻在地,造成三死兩傷的慘劇,逃逸過程中被抓獲。如在本縣這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可在外省就不同了,那裏不是霍家的勢力範圍。 好在霍家有的是錢,霍老大親自上下打點,終於將此案定性為過失犯罪,死者家屬也不再死纏硬打的不依不饒了。最終,判了幾年,今年因“立功”,提前釋放了。
霍老二是在今年初秋認識肖月的。肖月任初三的化學老師兼班主任,霍老大的女兒霍金儀那會兒化學不知怎麽不入門兒,肖月便經常去她家裏為她補課,正好遇上了釋放不久的霍老二。也許是因為經過政府的改造改邪歸正了,這時霍老二對社會上那些外表漂亮但內心空虛沒有文化知識的女孩不再感冒,而對戴副眼鏡顯得文質彬彬的女老師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向大哥說他要結婚,大哥一喜,三十好幾的老二前幾年瘋跑,根本不願結婚,後來關了幾年,一來二去居然耽誤了,覺得很對不起二弟,更愧對地下的父母,聽說他要結婚,心想這小子關了幾年看來老實了些,但一聽說想娶女兒的老師,不由破口大罵:
“也不撒泡尿照照,看你那副德性,還想娶人家大學生。老二,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你要暗地裏再幹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我可饒不了你!……是的,也怪我,你也早該成個家了,過幾天我讓人給你介紹一個……”
不過霍老二這次鐵了心似的,將大哥的話拋到了腦後,立即展開了行動。每個周末,開著奧迪車到校門口去接肖月。開始肖月置之不理,但他並不惱,下一周照來不誤,頗有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時間長了,鐵石心腸也會被感化。有一次周末,肖月感冒了,實在難以支撐,便索性坐上了他的車。
“他也不是什麽閻羅王,還能將我的魂勾走了,姑奶奶倒也要見識見識……”肖月想。
這次,霍老二倒是很有禮貌地將她送回了家,這不僅使她覺得霍老二是位男子漢,而且在鄰居羨慕的眼神中,虛榮心也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時間一長,校內外都在傳說她和霍家老二談上了,她也懶地去解釋,她就象一片樹葉,在不知不覺中,被各種難以說明的力量推進了激流,隨風飄**,自己根本無法把握自己的方向。肖月這種無所適從、隨波逐流的心境因父親的一次重病住院而進一步加強了。
那是在今年中秋前後,父親受涼感冒,後轉成肺炎,無奈隻好去縣城住院。毫無疑問,這是要花好多錢的,大哥二哥相互推諉,最後決定這錢應該肖月出,因為是她上大學花光了家裏的錢。肖月急得直哭,向幾個同事開口借錢,隻湊了幾百元。一般來說,一個人能借多少錢,與自己的收入是成正比的,根據這個原理,一個月隻掙二百多的肖月能借到幾百元已經很不錯了。
無奈,隻好拉下臉來,給大學的幾個同學打電話,女同學就免了,別看這些女孩子整天價親親密密的,好得上廁所都一塊兒去,其實暗裏都在說彼此的壞話,遇到難處,更指望不上,女人之間不存在友誼,這時候,倒是那些男生興許還能幫上些忙。
首先,她給那個愛自己愛得要死的南方同學打電話。誰讓他說最最愛自己呢!他是一位來自南方沿海大城市的一個奶油小生,自稱是詩人,寫的詩和他這個人一樣甜得發膩,她對這種缺乏男子漢氣概的嗲聲嗲氣的娘娘腔有一種本能的厭惡,幾年來他為自己寫的求愛信不知有多少,都被自己付之一矩。現在,不是因為父親的病,她才懶得搭理他呢。
電話很快接通,聽得出對方的語氣很興奮,似乎一鍋水被燒開了,突突地冒著熱氣。她不由心頭一熱,還是老同學好啊!並深深懊悔以前不該那樣對待他。但聽說要借錢,對方的熱情馬上就降到了冰點,語氣也明顯冷淡了下來,“阿拉沒錢……儂……”隨之電話被掛斷了。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接著給另一個同學打電話,但沒打通,係統的電腦錄音提示: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
“也是個窮鬼!”她失望地將手機甩到了**。
最後,她隻好求助於自己大學時的戀人,不到萬不得已時,她是不會給他打求助電話的,哪個女孩子願意在自己的戀人麵前自尊喪盡呢?
戀人來自大西北一個異常落後的山村。他具有西北漢子粗獷豪爽的氣質,她很快被這種氣質傾倒了,不顧一切地愛上了他。有一年暑期,她曾隨他到他們的家鄉玩過一趟,那裏留給她的一切隻能用一個詞來概括:荒涼。
大學畢業後,二人都找不到工作,他說要回家鄉,去當一名代課老師,並說,如果肖月受得了那裏的苦,他希望她能夠和他一塊去。
那裏的生活,肖月想一想就後怕;再說,那裏代課老師能掙多少錢呢?已進入二十一世紀了,但那裏代課老師一個月才一百多元,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然而這是鐵的事實,肖月如果沒有親自去過,也不會相信的。最終,這段刻骨銘心的戀情在畢業時二人抱頭痛哭一場後劃上了句號。
想到這裏,她幾經猶豫,最終還是放棄了向他求助的打算。
就在這種萬般無奈之際,又是霍老二向她伸出了援助的手。
不知誰把肖月此時的困境告訴了霍老二,他知道後,開著車來到學校,甩出一萬元,說:“先用著,不夠盡管還和我說,你真是搽粉進棺材——死要麵子!”
肖月拿著這筆錢為父親付了醫藥費,而且還剩下了幾千元。她沒和家裏人實說這錢是怎麽來的,謊稱是向同學借來的。
不遠不近真真假假地交往幾次可以,但如果真地嫁給這樣一個人,她卻並不甘心,盡管自己用了他很多錢,但誌趣、愛好、教育水平、文化修養,這些差距不是可以用金錢填平的,她竭力想擺脫這個旋渦,但她卻分明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就要被這個旋渦吞沒了,她不甘心,仍在苦苦掙紮,夢中的白馬王子應該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倘,而又儒雅淵博,文質彬彬。她決定將剩下的錢先退還給他,欠他的等以後再慢慢想辦法。於是,在一個秋雨霏霏的周末,當霍老二再一次來接她時,她帶著錢上了車,準備和這個男人攤牌。
黑色奧迪輕輕發動了,駛離槐花鎮中學,肖月讓霍老二將車開出大路,駛向路邊一處幽靜的樹林,她想在這裏和這個男人心平氣和地好好談一談,但霍老二可能完全誤解了肖月的意思了,他的情緒已經明顯地有些躁動。當肖月拿出錢交給霍老二時,他接過來,衝動地將錢塞入肖月的胸罩內,此時此刻,理智已完全不能控製他的躁熱的身體,他猛地將肖月推倒在車後座上,瘋狂地扯掉她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後不顧一切地壓在這個誘人的胴體上。
車內局促狹窄,被壓在車後座上的肖月別說反抗,連身體挪動一個都不可能,霍老二像山一樣的身體壓得她呼吸都很困難, 想呼救,卻根本發不出聲音,隻有車座外側,一隻手尚可自由活動,情急之中,她隻能無助地抓撓,混亂中,這隻手似乎抓到了掉在車座上的剛才霍老二塞到她乳罩的那遝鈔票,她下意識地將它們緊緊地攥在手裏不放……
外麵的秋雨逐漸大了起來,將這片樹林,以及樹下的這輛車密密地包圍起來了,轎車開始劇烈晃動起來了,沒有人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事情……
時光進入了冬季,經過這幾個月的“交往”,現在,霍老二自信肖月已被他徹底擺平了,二人間的主動權可以說已經完全轉入了自己手中。現在令人討厭的是,她的父母聽說後開始極力反對了,“怎麽說俺閨女也是一個堂堂大學生,知識分子,總不能嫁給一人社會上的混混吧!”肖月的父母都這樣說。
霍老二知道該換換法兒了,否則鎮不住這兩個老不死的。於是,有天晚上,選了個肖月不在家的時間,約了幾個哥們,開上兩部車,來到了肖月家。
霍老二從車裏拎出一把砍刀,一個皮箱,進了屋。極有禮數地拜見了二老,說:“我和肖月的事,二老若不答應,我用刀砍了自己,連個老婆都討不來,我還有什麽臉活在世上?若答應,滿滿一皮箱錢,您二人放下養老,不夠隻管和我說,我霍老二也是堂堂七尺漢子,一言九鼎,日後一定把二老當親爹親娘養。”
兩位老人哪裏見過這陣勢,慌得不知怎麽好。倒是肖月的二哥二嫂見過些世麵,又懼又喜地說:“別趕得這麽緊好嗎?總得容我們全家商量一下吧,是不是?”霍老二將刀和箱子放下,“那三天後請給我回話!”說完轉身走了。
一家人商量了半夜,肖月娘急得直哭。二嫂將皮箱打開,裏麵一百元的紅鈔票,一百張一捆,足有幾十捆,
一家人又喜又懼。“霍家,現在霍家誰惹得起呢?聽說縣長也讓著他家三分!再看看那一捆捆紅燦燦的鈔票,也就無話可說。最後,一家人各自懷著微妙的心理,自忖,“不如順水推舟算了!”隻有肖月爹還在嘮叨,“大學生……”,被二嫂恨恨地搶白了一頓:“大學生!大學生!大學生有個屁用!花光了家裏的錢,一個月才二百四,欠下的債一輩子也還不清!如今的女孩子,哼,沒準現在正和人家摟著睡呢!你還在這裏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