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過後,距期末就不太遠了,各年級逐漸進入了期末複習階段。可是因為曾經耽誤過不少課,周文生所教的初一(三)班的語文課還未開完。
“必須抓緊時間趕完進度!”周文生暗暗地想。
當他這天上午來到教室,學生起立,他回禮後,後麵卻有七八個男生仍然站著,他不知為什麽,說:“都坐下啊!”這幾個男生聽了偷偷一樂,立即坐下了。這時班長孫麗娜臉漲得通紅,倏地站起來,胸脯一起一伏地說:“我們老師讓他們站著呢,嫌他們上課搗亂,你怎麽讓他們坐下呢?我們老師不給我們上課了怎麽辦?”
周文生一怔,不由想起了上次考試事件的教訓,於是趕緊說:“既然是班主任讓你們站著,那你們還站著……”
學生們“轟”地一聲笑了起來,那幾個男生隻好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孫麗娜這才得勝了似的坐下了。
下午沒課,周文生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高老師又跑部去了。風華也不知哪去了,半天不見了,他平素從不亂跑,除了工作,就是讀書,尤其是曆史書——對了,最近他好像經常往藍蘭她們辦公室跑,想到這裏,他覺得五髒六腑被什麽東西撕扯了一下,一陣揪心地疼痛,胃裏似乎有一股酸水直往上冒。
正在這時,恰好風華回來了,神情有些嚴肅,他坐下來,鄭重地說,“周老師,坐這兒。”他指了指對麵賈老師的椅子,說:
“咱們麵對麵好好談談, 工作上的問題。”
看著風華鄭重的表情,周文生心裏不由有些發毛,已經覺出一定與這幾天班裏發生的事兒有關,但仍然故作鎮靜地說:“有事盡管說,老同學嘛!”
“那我就直說!”風華似下定了決心似地說,“我覺得你在對學生的管理上存在不少問題,愛的太多,缺乏嚴厲的態度,太過鬆散,這樣下去對學生、學校以及你自己都是非常不利的,我是過來人,對此有深刻的教訓——血淚般的教訓,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學生會讓你欲哭無淚——哭?你哭都找不到墳頭!作為老同學,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轍。”
“不至於吧,人心都是肉長的,隻要我們付出了愛,學生必然會以愛來回報我們的,教育學原理都將此奉為經典,你不會不知道!”周文生理直氣壯地說。
風華冷笑一聲,說:“你別紙上談兵了,我由於讀師範時學習成績非常好,一畢業就留在了城廂中學,學校也很重用我,一開始就讓我當了班主任,那時我就是按這種理論來指導自己的教學與管理學生的實踐的,結果呢?結果被害慘了,我給學生愛,給學生尊重,給學生自由與民主的權利,最終怎麽樣?最終結果是班裏學生失控,我被學生集體趕下了講台,不得已才調到這裏的。你以為我不愛學生?你以為我不懂教育法,不知道不準體罰學生的規定?對學生的體罰我是不得已而為之!”
周文生想插話,風華用手勢製止了他,“聽我說完。”
“人類是有劣根性的,是有奴性的——全人類都如此,東方人,尤其中國人,奴性尤為強烈,中國幾千年的封建專製統治和文化浸**,進一步加強了中國人的這種奴性,所以中國人隻適合專製的管理手段,給他們自由民主的權利,他們是受用不起的,那樣最終會引起天下大亂。康南海就說過,“中國人智識不甚高尚,是無能力享受民主資格的……”當年做學生時,我對這句話異常反感,但當了幾年班主任後,我深刻地感受到這句話簡直是真理,是極為深刻的。中國人,就像魯迅先生所說的那樣,在能做穩了奴隸時代做奴隸,連奴隸都做不成時,或者像綿羊一樣跪地彎腰引頸受戮,或者鋌而走險當暴民,總之中國社會一直未出現具備健全的公民意識的社會主體。有什麽樣的土壤就會長什麽樣的草,並開什麽樣的花結什麽樣的果,在一個奴才占主體的社會裏,怎麽可能實行民主政治?無論是奴才還是暴民,隻有專製政治才是最適合的,否則必然會亂得不可收拾!”
“當然,我並不是讓你對學生施行法西斯手段,但你必須做到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這有點類似於西方的胡蘿卜加大棒的政策——看來奴性並非中國人的專利。每個人身上一般是既有主人性又有奴性的,隻不過不同人這兩種成分所占比例不同罷了。對於主人性,可用糖果籠絡之,而對付奴性,糖果是無效的,甚至還會起反作用,這時,你就必須高舉著你的鞭子。當然這鞭子最好不用,高超的馭手總是高舉著,但很少用,必要時可虛晃幾下,起到震懾作用即可,但是,迫不得已時也隻好狠著心抽打一頓了。
“魯迅先生讀私塾時,壽鏡吾先生就有一把戒尺,但是不常用,咱們上初中時學過,還記得吧。著名作家畢淑敏女士有一篇散文《孩子,我為什麽打你?》,有段話說得非常深刻:……你像一匹頑皮的小獸,放任無羈地奔向你向往的草原,而我則要你接受人類社會公認的法則……為了讓你記住並終身遵守它們,在所有的苦口婆心都宣告失敗,在所有的誇獎、批評、恐嚇以及獎賞都無所建樹後,我被迫使出最後一件武器——這就是毆打了。
“說得更具有理論高度一些,可拿古代儒法兩種治國方略作比喻。成功的方略往往是二者共同使用,無論外儒內法還是外法內儒抑或說是隆禮重法,儒與法必須兼而用之,單一的方法往往導致一個政權很快倒台……”
“但《教育法》和《未成年人權益保護法》都有明文規定,老師不準體罰和變相體罰學生……”
“那都是扯淡!”風華有些激動,一句髒話脫口而出。
“一些自詡為教育家、法學家的冒牌學者,每日枯坐書齋,閉門造車,片麵強調對學生權益的保護,讓他們到基層實踐一番,不出半年,他們一準兒都會推翻自己原來的理論的。其實,中國從孔夫子開始形成的戒尺打手心的方法,是一種最文明最人道的體罰方式。懲戒不可或缺,包括必要的體罰,一味地強調學生權益,張揚學生個性,甚至一提到體罰就大聲喝斥這樣做壓抑了學生的個性,不利於素質教育,這樣隻能將中國的下一代培養成毫無社會責任感,自私自利的小霸王。其實,中國傳統教育方式中有很多經驗值得我們批判性地繼承和借鑒。現在有的所謂 新觀念教育家為了標新立異,恨不得一棍子將傳統教育方式打死,從而彰顯自己理論的新穎獨特,殊不知這種理論家是極不負責任的。當然對於國外先進的、真正有利於提高學生素質的教育方式,我們要學習吸收,但不加鑒別,照抄照搬是極為有害的。你知道不?據報導,對人權極為重視的英國,也正提議以法律的形式規定有限度的體罰,其部位、所使用的器具、程度等都有明確的規定。和中國傳統文華非常接近的日本、韓國,則一直沒有明文規定禁止體罰。”
“對學生愛總不會有錯……”
“你說的很對,但愛並不等於軟弱可欺,更不等於放縱,嚴厲也是一種愛,或是愛的另一種表達方式。所謂‘雷霆雨露,皆為天恩’,‘以霹靂手段,現菩薩心腸’”。
“人往往是很不自重的,你總是一味地愛、溫暖、關心,時間久了他們可能會對你沒大沒小,和你稱兄道弟,打打鬧鬧,你覺得和學生打成了一片,親密無間,從而自鳴得意和學生處好了關係。實際上,到了這個份上,你已經處於危險的邊緣了,因為這時你對學生已喪失了任何威懾力量,這時,你在學生麵前不能犯一點兒錯——而一點錯不犯是不可能的。這時隻要你犯一點兒錯,比如你對某個學生略有偏愛而對另一個稍有疏遠,你講課時偶爾出了一處小錯誤,你和學生說話時不慎使用了粗魯的言詞,立刻就有可能被他們揪住小辮子不放,這樣的事出不了幾次,你再進教室時,就會發現不久前還和你嘻嘻哈哈的學生大都對你已不再友好了,甚至與你怒目而視,進而就是公開在課上給你搗亂。這種急轉直下的情況有時快得令你吃驚,令你傷心透頂,等你發現,善心未必有善報後,已經大勢已去,一般情況下,到了這種地步,就如同洪水決了堤,已經無可救藥了,還是那句話,到時候你會欲哭無淚的。
“那些對學生比較嚴肅的老師,學生往往既敬且怕,因為有威懾力,老師一般性的錯誤不至於引起學生的圍攻,相反,這樣的老師偶爾向學生露出一點笑臉,學生往往會大受感動,作文裏都會寫上。”
“但魏書生、李鎮西……”
“你是魏書生?你是李鎮西?關羽關雲長可以單刀赴會全身而退,而我們這些蝦兵蟹將就別逞這個能了,否則必然是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但我還是想按我的做……”
“看來你也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和當年的我一樣。好,人都是注定要跌幾次跟頭的,這樣可能對自己的成長更有利,因為隻有摔痛了才會牢記教訓。但老弟千萬別摔得再也站不起來了!”風華換了一種輕鬆、親切的口氣,“為此,送你兩句話:和學生保持距離,態度莊重公平,認真備好講好課——期末考試成績上不去我可不答應。”
這次談話,最終無果而終,誰也沒能說服誰,這倒還在其次,給周文生最大的感覺是,背後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時刻盯著自己,無論課上還是課下,自己的一言一行隨時隨地都有人掌握著,並在第一時間匯報給班主任高風華。那麽,這個人是誰呢?對了,一定是班長孫麗娜,誰都知道她是高老師的心腹,她的確也經常到辦公室向班主任匯報班裏的各種情況,自己就親眼見過好幾次,不是她還能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