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普九”檢查而被迫延期的月考元旦開學後馬上就開始了,象所有年輕而又有強烈責任心的班主任一樣,風華對自己班的考試成績也非常關心,他渴望自己的班能考全年級第一,作為一個老師,學生考試成績就直接體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他勉勵同學們加緊複習,在考場上沉著應考,以優異的成績回報老師和家長。

賈誌高老師正在聽一首歌兒,自從來到這裏後,周文生記得,隻要賈老師在辦公室,隻要他聽歌兒,就隻聽雪村的那首《東北人都是活雷鋒》,每當這時候,他一定也會跟著唱,不對!是跟著說。

老張開車去東北——“撞了”,誌高接到。

肇車司機耍流氓——“跑了”,誌高接得很幹脆。

多虧一個東北人,送到醫院縫五針——“好了”,對應自然。

老張請他吃頓飯,喝得少了他不幹——“他說——”

俺們這旮都是東北人,俺們這旮盛產高麗參,

俺們這旮豬肉燉粉條,俺們這旮都是活雷鋒,

俺們這旮沒有這種人,撞了車哪能不救人,

俺們這旮山上有針磨,那個人他不是東北人,

——“翠花,上酸菜!”這最後一句,誌高的聲調提高了足有八度。

聽完一遍,他會將磁帶倒回來,再聽第二遍,然後是第三遍,隻要沒什麽要緊事,他便這樣跟著邊唱邊說絮絮叨叨地折騰上半天,從不厭煩。

誌高調動的事已基本辦妥,就要離開這裏了,教學成績好歹與自己關係已不大了,大可不必在這方麵過多地費心思了。月考了,自己正好可以忙裏偷閑地逍遙一會兒。

和以往一樣,各年級照例要拉到操場上去考試,學生們上身伏在凳子上,雙腿半蹲在地,在這數九寒天的嚴冬,有的同學幾乎握不住筆。

周文生對這種考試方式極為反感,因為他自己從小就飽嚐這種考試之苦,認為這是一種摧殘人性的考試方法。你看,考試時學生那種難受的姿勢,首先不能坐,因為地上冰涼,即使在夏天,不怕弄髒衣服,但坐在地上卻夠不著凳子上的試卷。而立著答卷呢,更不成,人一旦站起來,上身便會超過凳子高度的兩三倍,但如果雙腿站直而又彎腰答卷,那更是不可想象的。於是隻能采取這種半蹲的方式。雙腿蜷曲,上身下傾,低頭,抬手,在冬天棉衣的包裹下,一個個學生如同被訓練地喪失的個性的獅子狗,蜷縮在地,俯首帖耳。

改革開放後,隨著教育越來越受到重視,這種考試方式開始出現,進入八十年代後,更是風行一時。據說這是一種最能考察出學生成績真實性的方法。

周文生從初一到高三,還有那水深火熱的補習班,整整七年一直飽受這種考試之苦,他至今仍堅信這種令人厭惡的考試方式嚴重壓抑了自己的學習熱情,影響了自己在考場上的發揮,最終積累成了一種嚴重後果,否則自己高考一定會考得更好。

“在特定時代產生的這種考試方式是難以改變的,盡管有不少教育家撰文批評,可是不但不能使之消失,客觀上倒是起了宣傳介紹的作用。整個中國大地,無論是鄉村還是城市,各中學都普遍采用這種方式,以期考出真實的成績。中國封建社會後期,八股取士從精神上摧殘、扼殺中國的讀書人,那麽今天這種考試方式是否可以認為是從肉體上對青少年的摧殘與壓抑呢?這種肉體上的摧殘與壓抑難道不會引起他們精神上的進一步扭曲?”周文生想。

周文生又憶起了從曆史書中看到的文革期間批鬥大會的情景:被批鬥者,自然往往是“臭老九”了,他們被“工農兵”們押上台來,然後被勒令雙手後背,彎腰屈身,頭盡量抵向地麵,而臀部卻高高隆起。

“這可謂中國人摧殘人性的絕妙創作,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在這裏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程度。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一時期的宣傳畫上,二千多年前的孔老夫子也被從土裏揪出來享受這種二十世紀現代文明人創造的批鬥。曆史與現實的這種錯綜與變幻,難道僅僅是瘋狂年代的一種歇斯底裏?不!從今天中學生這種考試方式中的表象,我們不難看出整部中國文化史的悲劇的共同根源和其一脈相承的曆史繼承性。”周文生繼續默默地想著。

想到這裏,周文生突然作出了一個魯莽的決定:考語文課時,不再拉出去,就在教室裏麵考。月考不比期中、期末考試,一般由任課老師自己監考,隻是學校要統一組織。自己的課由自己決定,不算過分吧!剛出校門不諳世事的周文生並未考慮到自己的這一決定會牽涉到方方麵麵,更不會想到這種決定會造成何種影響。

上午考的是數學和曆史,下午第一場就是語文,周文生及早拿了卷子,向班裏走去,腳步有些慌張。此時,學生們已拿了凳子陸續向樓下走去,周文生將他們迎回教室,然後站在講台上大聲說:

“同學們,大家喜歡到外麵考還是喜歡在教室?”周文生的聲音有些激動。

這一瞬間,學生們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呆若木雞似地沒有回答,周文生連問了幾遍,有個學生小聲嘀咕了一句:“廢話!”

周文生隱隱約約聽到了這句令人惱火的回答,但又不知是誰,又急著要考試,於是隻好忍了忍怒火,直截了當地說,

“現在,我決定,語文課在教室考。不過,大家要自尊自愛,對自己負責,自覺遵守考試紀律,珍惜我交還給你們的權利,明白嗎?”

教室裏一片歡呼聲,有幾個學生甚至鼓起掌來。

卷子很快就發下來了,開始還算平靜,但時間不久,學生們就開始交頭接耳、傳遞紙條,個別膽子大的甚至公然交換試卷。周文生開始覺得控製不住局勢了,心裏開始為自己的魯莽決定後悔了。

正在這時,班主任高風華老師虎著臉出現在窗外,他向裏觀望了一下,然後隔著窗戶向周文生招了招手。周文生出來後,高老師嚴肅地說:“周老師, 這樣不太好,還是拉出去吧,你說呢?”

沒等周文生回答,風華推門進了屋,提高嗓門,說:“都出來考!”

學生有的愣怔了一下,有的手足無措,有的不管不顧地繼續埋頭做卷,裝作沒聽見。高老師忽然變了臉,厲聲喝道:“出來!”

一直觀察著情況的班長孫麗娜象往常一樣掃了全班一眼,率先拿起了凳子,向外走去,隨即,全班學生也急忙站了起來,匆匆忙忙地向外走去。高老師說:“周老師,你在前邊將學生帶入操場,我在後麵壓陣!”

到了操場,胡校長、李主任、二楞都在等著呢!周文生意識到闖禍了,不由兩腿發軟,臉紅耳熱,低著頭在幾位領導麵前匆匆而過。學生們見這陣勢更是大氣都不敢出,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考試繼續進行。

看到一切都恢複了正常,各位領導也沒說什麽,就各自走開了。

考了大約二十來分鍾,一個叫李陽的瘦弱的男生開始坐立不安了起來,猶豫了一番,他說:“老師,我不考了!”

“為什麽?”周文生問。男孩卻沒回答,隻是站著不再答卷了。周文生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在考場後麵一直“壓陣”的高老師陰著臉走了過來,問:“怎麽了?!”

“李陽不想考了,不知為什麽!”

高老師很不客氣地大聲喝斥道:“蹲下,老老實實地給我考!”

想不到李陽的牛脾氣也上來了,拿起凳子就走。正在氣頭上的高老師一個箭步追上去,飛起一腳,將這個單薄的男孩踹倒在地,然後按住他揮拳便打,打完後又將他提到辦公室,嚴加審問。

“為什麽不想考了,是不是想回教室考?教室裏容易作弊,對不對?”

但這孩子就是不回答。

“聽不到,是不是?”風華有些惱羞成怒。

但這孩子仍然一聲不吭。

風華站起來便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勁地擰,直擰得李陽哎呀呀直叫喚。

“總算開口了。”風華狠狠地說。

“放開!放開!”男孩出言不遜。

風華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一拳將他打翻在地,李陽的頭重重碰在地上火爐的尖利的鐵角上,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風華這下慌了,校長、主任、二楞聞訊急忙趕來了。校長緊急決定, 由周文生帶李陽迅速到鎮衛生院縫合傷口,然後幾位領導開始研究解決方案。最後決定由校長親自出麵帶領班主任高風華送李陽回家,向家長說明情況並道歉。考慮到蘇老師曾在李陽村任過教,在村裏口碑極好,也一同前往,遇有不測情況也好應對。事件發生在語文考試時間,且與周文生老師也有一定關係,所以周老師也必須一塊去。

好在家長倒還好說話,李陽父親說:“不用你們解釋,李陽這小子,是個什麽樣兒我還不清楚?獨生子,我長期在外打工,他媽農忙時在田裏忙活,農閑時則迷著打麻將,李陽可以說自小就是跟著奶奶或者姥姥長大的,由奶奶或姥姥慣大的孩子,能有幾個好的?當時作父母的為了自己省心,將孩子交給長輩帶,還以為沾了父母的便宜,現在才知道虧吃大了,但也怕是後悔莫及了。你們看,都慣成什麽了?你讓他向東他偏向西,讓他打狗他偏攆雞,簡直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你們不打,我還想打他呢!”

母親心疼兒子,但也隻是說:“以後打時隻管向屁股上踹,有什麽事兒!”

校長拿出一百元錢,但兩口子死活不收。

幾個人回到學校,長出了一口氣。蘇老師說:“風華這次走運,打的是這種厚道農民的孩子,否則,可就難說了,前年,有個老師一巴掌打光了自己半年工資。”

校長說,“打出血來,也實在不是事兒,幸虧家長也理解我們的老師總是恨鐵不成鋼,以後還是要注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