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胡校長一直在縣教育局開會。今天中午回到學校,沒顧上午休,立即召集校領導班子開會,四個人整整嘀咕了一個中午,氣氛明顯有些緊張,都是一幅如臨大敵的樣子。白娜平時開會時總是大大咧咧地坐地校長的辦公桌上,這次卻規規矩矩地坐地沙發上認真聽校長傳達指示。下午預備鈴響後不久,李主任就嚴肅地到各辦公室通知大家開會,並且強調任何人都不準缺席,校長室裏很快就擠滿了人。

這次,胡校長沒等李主任像往常那樣說“現在請校長傳達上級指示”,就直接宣布開會了。李主任隻好將那句剛到嘴邊的套話咽回到肚裏,靜下心來聽校長講話,但臉卻被那句不吐不快的話憋得通紅。

“現在,大家馬上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我在局裏開了兩天會,是關於今年“普九”大檢查的問題。對於普及九年製義務教育,各級黨委和政府都非常重視,我們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並做出了很大成績。年底省教育廳要派團檢查“普九”工作的落實情況,重點自然還是放在初中。因為我校曆年來各項工作都搞得比較突出,所以縣裏決定,檢查團到來時,設法將他們的檢查目標定為我們槐花鎮中學,這樣一來,落實“普九”工作就成為我校當前工作的重中之重,環境衛生作為學校的形象,自然不可忽視,但更重要的是抓緊時間將最近三年輟學的適齡學生想法招回來……”

胡校長這次不知為什麽沒有強調形式,而是直接進入了正題。講話結束後,接著他宣讀了省教育廳文件:

省教育廳文件 ××年 第××號

各市縣教育局,各中小學:

為了貫徹落實黨科教興國的基本國策,提高全民素質,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提供大量的四有人才,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提供人才支持和智力保證,我省教育係統近年來掀起了全麵普九的熱潮,各級領導、各個教育部門,廣大教育工作者為此付出了大量艱辛的勞動和努力,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當然,我們的工作也存在各種問題和不盡人意之處,為了總結經驗,吸取教訓,以利於普九工作在新的一年裏取得更大的成績,以省教育廳牽頭,結合省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協會,省司法局,省計生委、省農村問題調研室組成聯合檢查團,深入基層,調查研究,從而摸清情況,掌握第一手資料,以利於明年工作的開展。現在把這一決定下發,望各級單位做好工作,以實際成績交一張讓黨和人民放心的答卷……

會上決定成立“普九”工作領導小組,胡校長親自掛帥任組長,李主任、二楞、白娜任副組長,全體教職工總動員,各司其職,分工合作。周文生文筆好,被指定協助微機室的打印員書寫打印各種材料;藍蘭和謝玉瑾老師負責接待工作;書寫標語自然由李主任負責;賈誌高負責與上級領導取得聯係,及時通報各種情況;其餘大部分老師,尤其是班主任,被派往各個村莊,在鄉計生辦和村計生員的協助下,將每一個輟學的適齡學生招回學校。

胡校長向大家重複了招生工作“求、嚇、騙”三字決,首先請求其入學,強調義務教育的重要意義,並承諾此時入學者無論能否堅持到畢業,隻要幫助學校度過了這次檢查大關,都發給畢業證書。請求不行則恐嚇之,強調不入學是違法行為,隻要學校追究,家長必須負法律責任,另外,強調將來沒有畢業證子女不能參軍,不能被招工,不能結婚……”

說到這裏,胡校長的臉繃不住了,“撲哧”笑出聲來,全體教職工更是哄堂大笑了起來,嚴肅的會議頓時活躍、輕鬆了些。

“總之,我們要嚴格按著上級的要求,‘一個都不能少’地完成這次“普九”任務,迎接省檢查團的到來!”胡校長的臉重新嚴肅了起來。

“No——One——Less!”不知哪位女老師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引起了幾個年輕老師的一陣笑聲。

會後大家開始分頭行動。周文生在微機室負責協助打印員打印學校有關“普九”的各種報告、表格、數據等。工作倒不複雜,基本上都是將去年的資料換上今年的年份,但微機裏沒有存盤,各個文件都需要重新打印,直接複印是不行的,因為年份不一致,手寫塗改影響美觀, 這種形式上的問題是胡校長反複強調了的。因一字之差,導致工作量激增,這令周文生和那位也是才來不久的微機老師異常惱火。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課沒顧著上,第四天來到教室時,周文生忽然發現班裏的學生增加了二三十人,講台下黑壓壓的一片,擠得滿滿當當的,周文生覺得給這麽多學生上課不太適應,感覺自己形體渺小了,聲音降低了,膽氣也弱了。但他畢竟不是初上講台的毛頭小子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大字:

既來之,則安之。

然後開始大講九年義務教育的重要意義,甚至引經據典地講到了歐美各國早期的義務教育法令以及日本在明治維新時期規定的義務教育製度,強調這些國家的強大與此密切相關。又由此講到了鴉片戰爭、甲午海戰、馬關條約、八國聯軍侵華……他認為自己利用這個機會及時對學生進行愛國主義教育是非常必要的,這是一個老師職責內的事。他妄想通過自己這一番演說,他們就會留下來繼續完成學業,那麽自己這番演講對這些學生來說功莫大焉。

在樓道檢查衛生的二楞看到周文生在教室內慷慨陳辭,露出不屑的冷笑,過了一會,他等得不耐煩了,便咚咚地敲起門來,周文生這才從歐美日本回到現實中來。現實中的情況是,上級檢查團很快就要到來,學校必須做好“普九”工作從而迎接他們的檢閱。周文生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言行偏離了當前工作的中心,於是趕緊去開門。

這時門已被推開,二楞衝著周文生吼叫:“現在中心任務是什麽?校長的話都忘了?看你們班的衛生搞得象樣嗎?胡校長回來了還不將你罵死!”

這幾天本班班主任高風華因在外“招生”,班裏的衛生工作暫由周文生負責,怪不得二楞向自己發火呢?但麵對這麽多學生,周文生覺得實在沒麵子,好在二楞此時將發火的對象轉向了學生,“一群呆子,豬!還不趕緊去打掃,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念了這麽多年書,都他媽念傻了……”

胡校長現在有一項更加緊急的任務——為迎接“普九”檢查修繕校舍,時間已經很緊了,這個問題再不抓緊可就來不及了。

因為富坪縣是全國聞名的貧困縣,所以國家給這個縣撥付的義務教育經費也非常龐大,其中有一項是校舍修繕費。既然局裏將這次義務教育檢查的重點放在了槐花鎮中學,那麽乘此機會申請一筆校舍修繕費就是理所當然的了,在這個節骨眼上,無論是鎮文教室還是局裏都不會不開綠燈的。

胡校長先以學校的名義寫了申請,然後在鎮上的飯店請槐花鎮文教室的總校長老趙喝了一壺。當下總校長在酒桌上就為胡校長簽了字。老趙酒喝高了,然而簽起字來仍龍飛鳳舞,很有力度。胡校長恭維了一番。當天下午,他就又跑到局裏,局裏自然也是大開綠燈,胡校長一根煙沒費,就將局裏的簽字也搞到手了。胡校長竊喜,“辦事就得把握機遇,這要在平時,不花個五千六千的,這個字是簽不下來的。”

然後他拿著準備好的各項手續,來到縣稅務局,辦理繳稅手續,這個環節更加順利,稅務局的收稅員,聽說有人主動報稅,喜不自禁,他幾乎沒看那些煩瑣的手續,就收了胡校長的錢,1000來元,雖不多,但多少也能增加自己這個月的業績。交完錢,胡校長拿到稅務局的繳稅憑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這時快要下班了,胡校長獨自一人跑到小酒館,要了一瓶老白幹,一隻烤鴨,一份豬排,美滋滋地喝了個雲天霧罩。

第二天,胡校長先不忙去學校,直接來到了局裏,將各項手續交到他的老朋友孫局長手裏,孫局長看了看,說:“等忙過了這陣你得請客!這次又讓你賺了一筆。”胡校長諂媚地笑著,連聲說:“請!請!一定!一定!”

拿著局長的簽字,胡校長來到義務教育經費管理中心,會計很多快將支票簽好,交給胡校長,胡校長目不轉睛地盯著支票,竭力抑製著心中的喜悅。

出了教育局,胡校長馬不停蹄,徑直來到了銀行,憑支票順利地領到了校舍修繕費,整整兩萬元啊,為了這兩萬元,跑了差不多兩天。他將這兩萬元存入銀行的另一個戶頭上,沒顧上吃飯,就趕到了學校。不能再耽擱了,錢順利到手,孫局長沒為難他,但若在大檢查中出了漏子,孫局長是不會饒了他的,到那時,他要發起火來,那剛吃進去的兩萬元沒準還得吐出來。

為了做到萬無一失,看來還得真將校舍修繕一下了,男教工廁所的那道牆有些破了,想到這裏,他打定了主意。這樣的事情他是不敢讓白娜這個女人參與的,必須自己親自出馬辦理。

回學校的路上,他順便從附近的村裏找了兩個民工,一塊回到學校,他命令這兩個人將學校的男教工廁所的牆拆了,將那些灰渣等垃圾清理了,一人付了三十元。中午又請來兩個泥瓦匠,利用拆下來的磚,半個下午的時間就將牆又砌起來了。然後他又讓白娜打開庫房的門,將去年用剩的兩桶塗料提出來,半個下午,胡校長親自監督這兩個民工塗牆,對於這樣的工作,他是絲毫不敢馬虎的。下午放學時,男教工廁所已是一片潔白、煥然一新,胡校長邊喝茶邊自鳴得意地欣賞著。

一個星期的準備工作,勞民傷財,人困馬乏,每個老師都忙得焦頭爛額,學生的課已完全停了下來,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打掃衛生,每天至少三次。初二語文老師金鑫說:“地皮都被刮去好幾層了,胡校長最好去搞房地產,準發!”學生也開始懈怠下來,有的班需要二楞親自彈壓才能按要求完成任務。胡校長看大家有些鬆懈,許諾說,“不要鬆勁,等檢查一結束,立即放假三天,連上隨後到來的元旦,全體師生輕鬆一周。”擔心大家不信,又補充一句:“局裏已同意!”

檢查團到來的日子終於來臨了。一大早,縣教育局的幾輛轎車就開進了槐花鎮中學。局裏的幾個主要領導都來了,一個個表情嚴肅,在胡校長的陪同下,又一次仔細地檢查了各項工作,在保證每一個環節都萬無一失後,孫局長鬆了一口氣,拍拍胡校長的肩膀,說:“又辛苦老兄你了,我就知道這事交給你最放心,好好幹!”胡校長受寵若驚地彎腰笑了笑,一同來到大門口。

孫局長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開始打電話,“王縣長嗎?午飯安排好了嗎?……同福樓? 好的,好的……放心……放心……!”看來,孫局長和主管教育的王縣長這對經常較勁兒的冤家在今天這種非常情況下重歸於好了,為了共同的工作,二人配合得還算默契。

不一會兒,孫局長的手機又響了,“王縣長啊,對!什麽?要提前到來?……好的,好的,應該沒問題。”

孫局長接完電話,對大家說,“提前了!”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孫局長向胡校長招一招手,胡校長顛兒顛兒地跑了過來。

“檢查團要提前到來,幸虧我們一大早就趕來了……另外 ,還有個事要麻煩你老兄,王縣長臨時需要一份有關“普九”工作與新農村建設關係的論文,縣長秘書臨時準備已來不及,你派個文筆好的語文老師趕緊突擊出來,一會兒縣長來了要用。”孫局長看了看時間,說:“還有點時間,應該還來得及!”胡校長向李主任嘀咕了幾句,李主任匆匆地向文印室跑去。

眾人在緊張而又興奮的狀態中等了兩個來小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早已過了預定的時間,然而提前到來的檢查團卻還沒有到來。在瑟瑟寒風中,肥胖的二楞幾次吃力地爬上牆頭將掛在大門口上方被風吹翻的寫著“熱烈歡迎各級領導蒞臨指導”的條幅擺正,顯得有些氣急敗壞;快要退休的田副局長含糊不清地罵著什麽;平時氣宇軒昂的孫局長緊裹著昵子大衣,身體有點瑟縮;隻有年輕漂亮的教育局辦公室胡麗主任,今天特意穿了件紅色棉裙,外罩一件銀白色羽絨服,顯得更加美麗動人。

隔一段時間,孫局長總要拿出手機看一看時間,同時打個電話。胡校長也失去了冷靜,拿著手機喊:“小賈!小賈!怎麽回事?!”突然,兩輛嶄新的小轎車從公路上疾馳而來,人群一陣**,但它們似乎隻是有意挑逗這群在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人兒,一溜煙就飛也似的跑了,隻揚起一片灰塵,久久不肯散去。

就在這時,局長的手機突然響了,“什麽?不來了?去長石崖中學了?媽的!”局長不由罵了句髒話,向眾人揮了揮手,說:“不來了!不來了!局裏的人趕緊去長石崖中學。”胡校長走上前去探問消息,說話有點語無倫次。

“解散吧,沒你的事了!”孫局長不耐煩地說。

一陣汽車發動的突突聲,鳴笛聲,隨後全校如同炸了鍋,笑罵聲、喊叫聲,雜亂的腳步聲,自行車的碰撞聲,似乎是一場敗退大逃亡,十幾分鍾後,人去樓空,已經見不到一個人影兒,整個校園裏死一般沉寂,隻有學校文印室電腦的熒光屏上,論文《“普九”與新農村建設的關係》已經完成,周文生正在滿頭大汗地打印,那台市交警大隊在送溫暖活動中捐獻給槐花鎮中學的破舊的打印機突然發出“吱啦——吱啦——”的刺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