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因受寒鬧了一場病,一直沒有徹底康複,落下了非常怕冷的毛病,正月剛開學,乍暖還寒,於是周文生決定住校,這樣一來,也會有較多的時間複習功課,好迎接即將到來的自學考試。
賈誌高老師已搬走,接替他的是一位女老師,當然不會住二號辦公室,周文生和校長說了聲兒,就占了誌高的那張床,從此,他和風華接觸的機會就更多了。
周文生對風華越來越刮目相看了,這個外表有點憨的人,其實極聰明,他不但擅長他所任教的數學,對文史類科目也有相當的研究,當年那些看不起他的同學,包括自己,看來都錯了。他已經自修完中文大專,現在正在自學本科,幾乎快趕上老馬了。他記憶力驚人,能一口氣報出唐宋元明清各代所有皇帝的名諱,甚至對每個皇帝有幾個兒子,都能一一道來。閑遐時,他經常摹仿電視劇中的口氣,“大唐武德九年,公元六二六年,秦王李世民發動玄武門政變,殺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或是“大清順治年間,公元一六四四年,攝政王多爾袞率八旗兵,在此吳三桂的引領下,越過山海關,殺進中原,定都北京,建立大清王朝在全國的統治……”說到入神時,口角的涎水就會偷偷地流出來,風華便會下意識地猛吸一口氣,生生將這涎水吸入口中,既而咧開大嘴,得意地嗬嗬笑起來。
開學有幾天了,各項工作開始步入正軌。一天,周文生和風華提到了成立“二月蘭”文學社的事,想不到風華對此極為讚成,熱情地說:“我堅決支持,而且我也想參加,如果我是校長……”
於是,經過一番聯絡,在語文組長金鑫的主持下,全體語文老師開了一個會,討論成立文學社的事。大家意見統一後,報經學校領導同意,槐花鎮中學“二月蘭”文學社的籌備工作就開始了。先是各班語文老師通知自己所教的班的學生自願寫一篇文章,體裁、內容不限,收上來後各班老師初選,然後將初選結果匯總到語文組複選,並結合各個學生其他方麵的表現決定哪些學生可以進入文學社。
經過層層選拔,最後大家一致決定初一(三)班的吳文燁為文學社社長。因為留過一年級,初二初三的很多老師都教過她,知道其文學功底很好,她這次的參賽文章也的確令大家滿意,而且這個女生曆來對各種文學活動都很積極,再說她又是農民作家吳誌全的女兒 ,可以說她是社長的最佳人選,各方麵都無可挑剔。緊接著,文學社其他成員也陸續選出來了。
但就在公布這一結果前的一次例會上,胡校長卻提出應該由學校領導成員中的“某一位”出任社長。
“沒有一定的形式……”校長說:“為了加強和完善對學校各項工作的領導,我提議,文學社社長應出自學校領導班子,李副主任出任社長就很合適嘛!李副主任德高望重,工作認真負責,在他的帶領下,一定能把文學社的工作搞得有聲有色。”
根據以住的慣例,隻要校長有了“提議”,下邊的領導成員便會不折不扣地執行,隻是這次的提議,居然遭到了一致反對。大家以沉默表達了對校長這個荒唐“提議”的態度,連平時對校長俯首帖耳的李副主任也居然抗命不遵。
會後,一些老師發開了牢騷:“文學社是學生的團體,旨在調動學生參與文學創作的積極性,校長居然念念不忘這個小小文學社的領導權,與學生爭什麽社長的位置,鬼知道這個社長是幾級幾品,享受什麽級別的待遇,也值得校長如此眼紅?”
最後,大家壯著膽子堅持了原來的決定,並在第二天在學校公告欄裏作了公布。但是,也作了稍微的變通,決定校長、李主任、老蘇、風華四人為文學社顧問,而且將胡校長作為第一顧問,列在了文學社成員名單的首位。沒當上社長,但撈了個首席顧問官,校長臉上有了麵子,也就不再過問“社長”的事了。胡校長大度地說:“顧問,顧問, 顧著了我就問一問,顧不著我就不問了!”
風華不教語文,又非領導班子成員,更沒有蘇老師的德高望重,但他對這次活動卻異常積極,並多次向大家表示他也想參加文學社的活動,為了不給他潑冷水,也就將他列為顧問了,風華對此十分高興,咧著嘴直笑。
周文生早就聽說他在追初二語文老師藍蘭,近來常見他往藍蘭辦公室跑,現在看來此言不虛,怪不得這次成立文學社他如此熱情呢,原來是在製造一切能夠接近藍蘭的機會,想到這裏,周文生恨不得照著他那張咧開的大嘴巴重重地搗上一拳。
各班語文老師作為文學社的指導老師,當然要參與文學社活動的全過程,周文生也不例外,但他在籌備成立時期就遇上了煩惱。
先是班裏自願參加這次競選活動的人很少,除了吳文燁、李澤炎外,很難選出幾個能拿出手的人,於是他在班裏拚命動員,大講參加這種活動對自身發展有什麽重大意義,終於又有幾個報了名,好歹湊足了數。但是,這時,另一種煩惱卻又不期而至。
當周文生將本班參加文學社的學生名單上報後,班裏另外兩名同學——霍文輝和孫麗娜,這時也堅持要參加,這倆人的語文水平,實在不敢恭維,作文更是寫得一塌糊塗,兩人參加文學社的目的,周文生也能猜個大概,霍金輝在追吳文燁,這事兒早在班裏傳得沸沸揚揚了,和周文生走得近的幾個男生早就向他說起過;至於班長孫麗娜則十有八九是班主任高老師極力攛掇的結果,她是風華設在班裏的眼線或耳目,班裏有什麽風吹草動,她會立即匯報,風華對這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女生自然也就非常欣賞。開始他甚至有意讓她出任社長一職,不過這女孩子看來也有自知之明,對此並不積極,現在不知為什麽轉變了態度,又要求堅決加入了。
最終周文生還是拒絕了他們的要求,寫作水平太差是一個原因,另外就是每個班名額有限,本班報上去的那幾個已經批了下來,現在再拿下一兩個來,學生還不罵自己出爾反爾!
周文生雖未答應他們的請求,但鼓勵他們努力學習,堅持寫作,承諾等他們什麽時候寫作水平提高到合乎要求的程度時,他會主動支持他們加入的。二人知道這是在敷衍他們,自然很是憤憤不平,風華也有些不快,但他也不好發作,因為周文生也有自己的理由,“開了這個綠燈,其他同學也要求加入,那該怎麽辦?” 語文組長金鑫教的初二(二)班就發生了全班學生都強烈要求加入的情況,金老師有些炫耀地說:“這些學生真討厭,都想加入,作文又都寫得很好,你說讓人遭難不遭難!”
在文學社成立的大會上,大家一致決定在春天到來時組織一次春遊,但春天似乎還遠遠不能到來,於是決定先搞一次詩歌朗誦會,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同意,但是,隨之而來“新課改”活動將這一計劃完全打亂了。
根據省教育廳的通知,縣教育局決定在全縣推廣新課改。新的課程標準已全麵實施,根據新的課程標準,在教學的全過程,要求全麵落實素質教育的要求,特別強調要改變傳統教學中“滿堂灌”的教學方法,落實“以學生為主體,以老師為主導”的教學理念。據說這種教學理念是根據黨中央“科教興國,人才強國”戰略製定的。中國作為一個人口大國,教育大國,理應成為一個人才大國創新強國。但據說是因為中國的教育模式陳舊,培養的人才具有嚴重的高分低能現象,創新能力不強,致使我國在世界創新能力排行榜上嚴重滯後,不僅落後於許多歐美先進國家,即使像東亞的韓國也將中國甩在後麵。中國工業的生產能力很強大,出口的工業品也很多,但大都缺乏自主知識產權,致使大量的工業利潤被知識產權擁有國分割,中國在很大程度扮演的是國際加工廠的角色,同時,耗費了國內大量資源,並給中國造成了很大汙染,中國的表麵繁榮的背後,形勢其實已經發展到了非常嚴峻的程度。
據說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是大力培養創新型人才,而培養創新型人才的關鍵是建立創新型的教育體製,“新課改”就是在這種形勢下被提上議事日程的。
自去年冬天開始,縣教育局即根據上級的要求,派出縣教研室的全班人馬到省城參加省教研室舉行的“新課改”培訓。今年一開春,縣教育局經過周密部署,組成了以主管副局長牽頭,縣教研室主任負責,各教研員為骨幹的巡回宣講組,巡回到各中學,落實“新課改”精神,促進全縣各中學對“素質教育”方針的貫徹。
由於槐花鎮中學距縣城不太遠,宣講組巡回宣講的第一站就來到了這裏,帶隊的是去年才調到教育局的羅副局長。
胖胖的羅副局長腦袋頂部的頭發已經謝光,成了純粹的不毛之地,四周的也已日漸稀疏,如中國北方日益嚴重的荒漠化,拚命地向四周漫延,雖幾經保護和培育,然而收效甚微。前額已經無可挽救,索性任其發展,兩側和後腦倒還有所保留,於是重點加強,如中國的三北防護林,試圖憑此阻擋肆虐的荒漠繼續南下,苦苦支撐日益危重的殘局。
羅副局長原來在本縣一個偏遠的鄉任副鄉長,由副鄉長到副局長,隻是平級調動,算不上升遷,但從鄉下回到城裏,和一家老小得以團聚,這對於快要退休的老羅來說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從此告別了鄉下奔波之苦,可以在城裏盡享天倫之樂了。
羅副局長在鄉裏時主管計劃生育,調到教育局主管各學校教學情況的檢查評估。無論計劃生育還是科教興國,二者都屬於基本國策的範圍,無論是計劃生育工作中的“優生優育,提高人口素質”還是教育工作中的“加強素質教育,培養四有新人”都與下一代的健康成長有關,所以對羅副局長的調動雖有人憤憤不平,甚至在富坪縣教育係統引起了不小的爭議,但細想起來又絕對合情合理,無可非議。
但羅副局長在城裏安享人生之樂的願望卻落空了。調到局裏這半年多來,先是去年開學前的準備工作,後來是省裏的“普九”大檢查,緊接著就是這次“新課改”的學習與落實。去年冬天他就帶著教研室的一班人馬在省城學習了一個來月。雖然吃喝玩住一律公款全額報銷,但省城冬季嚴重的汙染還是讓老羅難以適應;教研室的老師們因平時工作清閑,所以都搞了第二產業,家裏都有自己的一攤買賣急需回去打理,所以未等結束,大家就提前打道回府了,隻讓語文教研員老田一個人留守到最後。因為上級有規定,每個縣的學習組在培訓過程中必須按時簽到,否則通報批評,所以必須讓一個老實巴交的人留下來,當然這個人就非田老師莫屬了。為此在電話中田老師沒少挨老婆的臭罵,好在教研室張主任拍著胸脯向田師母許諾,教研室的所有房間都可以免費提供給她當作庫房,並免費提供水電及其他一切便利,田師母這才罷休。
羅副局長在省城聽課時常打瞌睡,甚至有一次趴在桌子上發出了陣陣震耳欲聾的鼾聲,從此一鳴驚人,全省來此培訓的上千名老師都認識了這位羅副局長,每次上課,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裏,大家都主動為他讓座,或熱情地同他打招呼。
即使如此,羅副局長還是有所收獲的,他學到了“新課改”有關素質教育的“真諦”,省裏那位權威專家是以非常通俗的話來闡述“新課改”的真諦的:以一道數學題的計算為例,假設這道題的正確答案是100,而學生的計算結果是90,這時老師該怎麽辦呢?直接否定他,甚至是批評他嗎?錯!這種傳統教育中慣用的方法嚴重打擊了學生的積極性,壓抑了學生創造力的發揮。按照素質教育的要求,老師應該熱情地表揚他,因為他的答案距正確答案已經非常接近了,這個答案難道比50不是更接近正確答案嗎?那麽,如果學生的答案是50,是不是就該受到否定和批評呢?也不是,你同樣應該表揚他,因為他的答案已對了一半……這樣才能激發學生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否則,學生的自尊心會受到傷害,進而可能對學習失去興趣……要努力尋找孩子身上的閃光點,沒有教不會的學生,隻有教不會的老師……
從省裏回來後,羅副局長就將省裏專家的這段話當作了口頭禪。在縣局召開的各個落實“新課改”的籌備會上,他總是拿這句話開頭。他說的煞有介事的,加上教研室老師們的隨聲附和,其他人見勢不妙,也都競相摹仿,生怕一不小心被扣上“守舊教育模式衛道士”的帽子。一時間,這段話如同唐三藏曆經九九八十一難取回的真經,被奉為“新課改”的至高經典,如今,這種經典將要在槐花鎮中學落實推廣了。
在校長的主持下召開了全校老師會議,由宣講組講解剛剛從省城學到的這種新理論。照例是羅副局長起頭,將他領會到的素質教育的思想核心重複了一遍,這段話他已說了不下幾十遍,所以特別嫻熟,練達,自信,文從字順,遊刃有餘。他已將這些話變成了他自己的思想,絲毫沒有一些官員講話時的磕磕絆絆,拖泥帶水。聽了他的話,你會覺得這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是他思想的自然流露,比最虔誠的神父論證上帝的存在還自信安詳,不容置疑。
接下來是教研室張主任的係統講解。張老師也算是正經的科班出身,是改革開放後較早考出來的大學生之一,畢業後從教二十多年,後調入教研室當主任。
他簡要回顧了中外教育的興衰成敗,重點講了中西教育史中的不同特點,客觀地闡述了中國教育模式的優缺點,指出這次“新課改”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希望各位老師認真學習,在以後的教學實踐中根據各自的不同情況加以借鑒,從而促使我國素質教育目標的早日實現,促進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
另外,他強調了這次“新課改”中的一些要點:以學生為主體,以老師為主導,老師的角色要轉變,以前,我們說講台是老師的舞台,好的老師應是一個好演員,現在,這種說法應加以修正,課堂更應該是學生的舞台,好的老師不僅應是一個好演員,更應該是一個好導演……要反對過去死記硬背、滿堂灌的教學方法,老師可采用問題式教學,……在教學過程中,老師應充公尊重學生的見解,多表揚,少批評,多肯定,少否定……
…………
最後,他說:“我隻說個大概,至於具體內容,由各科教研員詳細講解。老田——你說吧。”
在田老師調來之前,教研室張主任深感“蜀中無將”的危機,雖然自己業務上還算紮實,但畢竟勢單力孤。每個假期教師培訓時,沒有一兩個拿得出來的老師,是說不過去的。至於市裏、省裏舉行的教學觀摩賽,更需要經驗豐富的老師出馬才能壓得住陣,否則會讓人瞧不起的,以往是能推則推,實在推不掉就隻好自己掛帥,深感力不從心。
自從田老師調來後,老張總算舒了一口氣。別看老田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猥猥瑣瑣,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但一上講台,就如同脫胎換骨一般,精神抖擻,雙目精光四射,妙語連珠,滔滔不絕,那漂亮的板書更是無可挑剔。語文又是大科,最能體現教師的綜合素質,各種教師培訓班以及觀摩賽都把語文作為重頭戲來唱,老田的作用就更加重要了。此人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無官癮,也缺乏當官的魄力,是不會影響自己的地位的,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難找啊!一中的康校長也夠損的,居然將這樣的人才擠走,怪不得這幾年他們的升學率直線下降呢!當然老田也不是沒有缺點,一是很難和同事處好關係,二是有點愛小錢兒,然而這都不是大毛病,如果沒有這些缺點,怕還降不住他呢!隻是他的老婆實在有點討厭,每次需要老田出馬時,老田本人倒不會說什麽,但她總會跑來討價還價,在這個女人麵前,張主任如同腐朽的滿清政府,不斷地割地賠款,弄得這個縣教研室幾乎成了田記雜貨店。對於這個女人,老張也早就認識,她也曾經代課十來年,自己也聽過她的課,講得還可以,尤其給人的印象總是文文靜靜的,很討人愛憐,但不知為什麽一直沒轉正,後來被清退,再後來在縣食品公司幹臨時工,公司解散後下崗開上了雜貨店,想不到在社會上的幾年摸爬滾打,變成了如此一個母夜叉。
“具體到語文教學,”田老師開口了,“按照去年省裏專家的要求,首先是強調讀,因為語文同其他學科尤其理科有很大的不同,它是要強調情感的投入的,隻有通過抑揚頓挫的朗讀,才能激發出學生的情感,並進而與文章中包含的情感產生共鳴,這時,語文教學才能進入狀態,才能真正深刻領會其中包含的語文知識,才能與作者進行不同時空的精神交流,才能在學習中受到美的感染和熏陶……
“學習語文還必須強調背誦……”羅副局長和張主任咳嗽了幾聲。“背誦的重要性……”羅副局長和張主任劇烈地咳嗽起來了。田老師猶豫了一下,終於換了話題,“我還是和大家談一談講課的基本步驟吧,根據多年的心得體會,結合語文教學實踐,我將這幾個基本步驟用幾句古詩詞形象地表達了出來:導課,未成曲調先有情;分講,一枝一葉總關情;轉折,柳暗花明又一村;停頓,此時無聲勝有聲;複習,似曾相識燕歸來……
台下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各科教研員講完後,羅副局長要求大家展開討論,說一說自己的心得體會,並規定會後每人寫一份交教研組。
大家紛紛討論發言,有的認為早應該實行“新課改”,這種作法非常有必要,中國一千多年科舉製度的流毒至今存在,迫切需要大力提倡素質教育來加以肅清;有的認為這樣做會助長孩子以自我為中心的傾向,會培養出一代“小霸王”,這種現象本來就已經夠嚴重了,教育部門再提倡張揚學生的個性,勢必使學生更加難以管理;有人認為這種理論應該批判地接受,不能毫無鑒別地生吞活剝,如此以官方的形式加以推廣是不太合適的,應該限製在學術爭鳴的範疇……
午飯已經準備好,誘人的香氣不斷從食堂飄過來,大家不由直咽口水,羅副局長拍了拍肥厚的肚皮,說:“那今天就到這兒,大家喝杯茶,休息一會兒,下午接著討論。”
酒宴已在政教處擺好了,白娜正在將一疊疊餐巾紙鋪開,在校長的帶領下,大家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無需推讓,羅副局長徑直坐了上首,胡校長和教研室張主任兩邊作陪,李副主任坐對麵,二楞忙著給大家斟酒。羅副局長對今天的工作十分滿意,似乎意猶未盡,又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以學生為主體,以老師為主導。例如做一道數學題,假設這道題的正確答案是100,而學生的計算結果是90……”
聽了羅副局長的這番高論,白娜湊過來打趣道:“照羅局長這麽說,我也不做飯了,明兒就要求去造原子彈,反正怎麽造都不會錯,造出個大鴨蛋來領導也得誇俺有進步,否則,傷了俺的自尊心,打擊了俺的積極性,俺可是不依不饒地要鬧到底的……”
沒等說完,大家都忍不住哄堂大笑了起來,羅副局長的笑容有點尷尬,但也不好發作,隻能跟著笑;張主任有點哭笑不得。李副主任正想插句話將話題岔開,隻聽二楞說:“照今天上午講的,以後上課不讓滿堂灌了,要改作——改作滿堂問!來,上課不讓灌咱下課灌,灌酒!”
在食堂吃完飯,周文生心裏憤憤不平地罵著正在大吃大喝的領導,回到了辦公室,罵出聲來自然是不敢的,隻能這樣腹誹一番。他邊走邊心裏罵著:“羅副局長經常說要作人民的老黃牛,看來這頭牛肥大的肚皮裏裝的不是草,而是奶、血,是納稅人的血汗!”剛吃進胃裏的土豆塊在肚子裏泛起陣陣酸水,上大學時留下的老毛病又犯了。回到辦公室,拉開辦公桌上的抽屜,取出藥瓶一看,藥已經沒有了,他將空瓶子向門外扔去,恰好扔到了突然推門而入的風華身上,周文生連忙說了聲“對不起”,風華客氣地答了聲“沒關係。”
風華似乎有什麽話不吐不快,他躺在**呆呆地望了一會天花板 ,翻了個身,覺得睡不著,其實他平時也沒有午休習慣。他坐起來,拿過一本書,隨手翻了翻又扔在了桌子上,最終,他還是開口了,“周老師。”他似乎有所顧慮地頓了頓,“今天上午的‘新課改’,你覺得怎麽樣?”他似乎根本沒打算聽周文生的回答,隻是自言自語地說下去,“全是扯淡!”
這樣的粗話出自風華之口,令周文生很是吃驚。
“什麽傳統的、守舊的教學模式!傳統的難道就是守舊的嗎?傳統教育思想中更多的是精華,在孔夫子麵前,今天的所謂的教育家連他的一個腳趾都趕不上。盡管他們一個個頂著學者專家的頭銜,其實他們連當小學生的資格都沒有,居然還班門弄斧,故作高深。在教學過程中應該啟發誘導學生,這還用得著他們在這裏拾人牙慧,孔夫子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提出了‘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知道循循善誘的道理,這些教育家們,試問,他們讀過《論語》嗎?在中國,連《論語》都沒讀過的人,是根本不配稱作教育家的。
“現在有一種傾向,將孩子捧到了天上,對孩子不能打,不能罵,不能批評,因為根據素質教育的要求,這樣做會傷害孩子的自尊心,會打擊孩子的積極性,會壓抑孩子的創造力,甚至會侵犯孩子的各種權益。孩子無論如何搗亂,你不能打,因為這侵犯了他的生命健康權;也不能罵,因為這會侵犯他的人格尊嚴權;他上課玩玩具你不能沒收,因為這侵犯了孩子的財產權;孩子考了低分你不能批評,因為這侵犯了他的名譽權;孩子早戀你不能製止,因為這會侵犯他的隱私權………
“學生被這種種權益保護得水泄不通,然而老師的權益呢?老師在管理學生的過程中動輒得咎,稍不留心就會被“高素質”的家長揪住小辮子,打翻在地,弄個鼻青臉腫。現在的老師有兩種傾向,對學生的惡劣表現,有的是不管它違法不違法,先處理了再說;有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放任自流。這兩種作法無疑都是錯誤的,在實踐中是有害的。
“孩子無論做什麽,都是對對對,好好好,犯了錯,老師也要從他的錯誤中尋找閃光點,因為要推行無批評教育,推行激勵教育。最終,還不把我們的下一代激勵成自私自利、頑劣不堪的小霸王?還不把很多孩子激勵到班房裏去?我要是校長……”
“打住!打住!打住!”周文生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連忙製止,“今天上午講的是在素質教育方針下的“新課改”,你說的屬於學生的德育範疇了!當然了,二者也有聯係。這樣吧,談一談你對‘沒有教不會的學生,隻有教不會的老師’這句口號的理解吧,”從去年冬天開始,這句話作為素質教育的金科玉律,作為一種標語塗滿了全縣各個學校的外牆。
“這句話簡直是放屁!”風華麵紅耳赤,他伸出雙手,在周文生麵前晃了晃,問:“這是什麽?”
“手啊!”
“我知道是手!我是說你看我的手指,它們齊不齊?”
“當然不齊了!”
“這就對了,齊了才是怪事呢!如果齊了的話,我這雙手可就成廢物了,至少不能這樣靈活地拿筆寫字了。上帝創造人時安排好了的,用哲學上的話說,這是大自然巧奪天工的造化,是合乎辯證法原則的!”正說著,由於過於激動,風華夾在手指間的一支筆突然掉在了地上,周文生不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