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彎腰撿起筆,繼續說:“炮製那句名言的教育家,若不是在故弄玄虛,嘩眾取寵,就是個對教育學、哲學常識一無所知的蠢貨。天空有多高,人的智力差別就有多大,對人的這種先天性差別,人們必須承認。有人張口閉口素質教育,其實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素質”一詞的含義。素質,根據其本義,是指人先天就具有的品質或能力,就和……就和天賦的意思差不多。康德說過,‘能力是先天形成的,是教不會的,後天能教會的不是能力,而是知識’,很多人把他當作唯心主義者來批判,然而細想起來這句話卻是非常有道理的。老師所能做的充其量是教給學生知識,最終將學生的能力開發出來,使學生將來能各盡其才。孔子說過‘因材施教”也是這個意思,孔夫子都不敢妄言教會每一個學生,充其量他隻是教給學生能夠學會的東西,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走著瞧,目前這種正在推行的所謂素質教育思想,其弊端在實踐中不久即會暴露無遺,到那時,必然又會有另外一批教育家呼喚傳統教育思想的回歸,隻怕那時又會走向另一種極端,形成另一種形態的矯枉過正。”
“你是說,中國的教育問題,尤其是中國學生的德育問題,仍然需要孔老夫子的師道尊嚴那一套東西,還必須重建儒家的道德體係?”
“也可以這麽說吧,但也不全是那麽一回事……”風華說。
“但是,儒家的思想更容易將學生培養成缺乏自己獨立意識,隻懂得唯上、唯長、唯經的忠順奴才,它會嚴重壓抑中國人的公民意識,中國的民主進程……”
“代價!……這就是我們不得不因此而付出的代價!這是一個矛盾,一個無法克服的矛盾。這是中國悲劇性的宿命,一個似乎無法擺脫的宿命,一個似乎永遠難以突破的怪圈。但是,在這個原有價值體係業已分崩離析的時代,如果沒有儒家思想的教誨,我們恐怕連奴才都培養不出來,隻能培養出一大批毫無社會責任感的混蛋!”
“這麽說,中國創新能力落後的問題是無法解決了?”周文生問。
風華有些惱羞成怒,說:“根本無需解決,中國根本不缺乏創新型人才,中國缺乏的是留住創新型人才的環境和機製。當今中國創新能力落後的原因在於一流人才的嚴重外流,例如很多外籍華人獲得了諾貝爾獎金;比爾蓋茨說過一句令中國人吐血的話,他曾說在他的公司裏,百分之四十的科技人才是華人。有一篇文章,你讀過沒有,題目叫《清華為誰而開辦》……更加詳細地說明了中國尖端人才外流的嚴重情況。”
本來計劃下午還要開一個討論會,但各位領導都已經喝得飄飄然了,羅副局長躺在胡校長的**發出了陣陣鼾聲,見此情景,剛剛聚在一起的幾個老師也就一哄而散了,而且有的還要上課,討論會最終不了了之。下午快放學時,迷迷糊糊醒過來的老羅才意識到該回城了,於是叫出正在白娜屋裏胡侃的司機,發著汽車,拉上大家返回了城裏。臨走,田老師告訴大家,根據原定計劃,一周後原班人馬還要回來聽課驗收,希望各位老師,尤其是代課老師,認真消化、吸收這次“新課改”的精神實質,在講課時務必有所體現,羅副局長對此比較重視,希望每一個老師都驗收合格。而且他還特意到周文生的辦公室,向自己的學生特別囑咐了一番。看來田老師中午也喝了不少,周文生想,因為他向自己說話時仍散發出濃濃的酒氣,臉仍然發紅,周文生知道田老師也愛喝幾杯,酒後的話就會多起來,而且往往不加遮攔,經常惹出一些是非來。
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果然,教研室的原班人馬在羅副局長的帶領下又來到了槐花鎮中學。是在星期一早上的七到的,學生早讀的時間還未結束,這夥人就已經在李副主任的辦公室製定聽課計劃了。羅副局長一改平日彌勒佛似的表 情,始終陰著臉,麵露殺氣,校長、主任都有點緊張。根據以往的經驗,領導的這種表情說明他刻意要找工作中的毛病,從而向某人發難。一般來說,這樣的發難是躲不過的,因為問題總是有的,誰也不會做得那麽完美無缺,隻是不知今天這個倒黴鬼是誰。
聽課沒有像以往那樣事先通知,往往是上課鈴響後,老師步入課堂了才看到後麵黑壓壓坐了一排,一個個表情嚴肅,如臨大敵。
幸虧田老師的提醒,周文生和老馬都有了準備,自信不會出大的問題,所以心中還算踏實,再說,今天第三四節才有他們的課,也有較充分的時間作準備。第二節下課後,二人一塊去廁所,聽到裏麵有人在說話。“……放心……知道了,別著急,估計沒什麽問題……等消息吧……行行……好了,那就這樣吧!”
進去一看,原來隻有羅局長一個人,看來剛才他是在打電話。羅局長看了看時間,將手機裝進口袋裏,然後拍了拍二人的肩膀,笑眯眯地說:“準備地怎麽樣了?年輕人,好好幹,將來前途無量!”說完笑哈哈地走了。
二人對視了一下,彼此都發現對方的臉色有點兒不對勁兒,談起剛才和羅副局長的“親密接觸”,二人都說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如同屠夫宰殺牲畜前,先給它撓一撓癢癢,借以穩定其情緒,順便揣一揣肥瘠。”老馬說。
第一天課沒聽完,第二天接著聽。
“看來是真上勁了!”胡校長說,私下裏對幾個同自己走得近的老師囑咐了一番。
到了下午,情況逐漸明朗了。消息靈通的老師已經探聽出了內幕,據說是新上任的羅副局長有個親戚在最偏遠的長石崖中學教英語,想調到縣城,好結束與其老公的兩地分居生活。但老羅初來乍到,兼之局裏的一把手孫局長死死抓著人事調動權不放,所以一直沒辦成,這次羅局長掛帥下鄉聽課,是第一次獨當一麵,這個機會豈能錯過?老羅在局裏受了半年多的窩囊氣,也正想利用這個機會抖一抖局長的威風,看以後誰還敢拿豆包不當幹糧!
別看槐花鎮中學隻是一個鄉中,但在全縣除一中和城廂中學外,還數這所學校規模大,建製全,設備好。而且距城關最近,想調到縣城去的老師,往往是采用二級跳的形式,先由偏遠的地區調到這裏,在這裏混個一年半載,利用較方便的地理條件積極地去縣城活動,條件成熟時再調入縣城,這已經成了富坪縣教育係統的不成文規則。所以這個學校的老師流動性最大,而代課老師在其中起到了蓄水池的作用,有老師突然調走時,需要找代課老師臨時代課;當突然又有人調來時,必要時就得辭退一兩名,羅副局長現在就在物色這個被辭退的對象。
這種事一般攤不到正式老師身上,國辦老師有公職,別說局長,就是縣長,也是無權隨意辭退的,調動一下,也需要很多部門和很多手續,羅副局長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樣做打不到狐狸弄不好還會惹身臊,他才不會趟這種渾水呢。這樣的事曆來隻能落到代課老師頭上。這樣,國辦老師們可以鬆一口氣了。
“我就讓他們讀,新課改不是強調讀嗎?”語文老師金鑫說。
“我就提問,滿堂灌的不要,滿堂問,大大的好!”李誌平老師說。
二楞不屑一顧地瞟了他們一眼,說:“你們那算什麽!知道我是如何體現學生的自主性積極性的嗎?我幹脆來了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讓學生自己讀書自己學習。弄得幾個教研員好生尷尬,最後給我的評語是:學生的主體地位體現得很好,但老師的主導性似乎欠缺,當然,優點是主流,望以後發揚優點,改進不足。哈哈哈!”
厄運似乎要降臨到初三英語老師柳婷婷頭上了。柳老師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業務素質高,敬業精神強,帶初三英語連續三年中考成績優秀,盡管作為代課老師來說這得不到任何經濟上的回報,但她胸戴紅花的照片連續幾次掛到了富坪縣優秀老師的光榮榜上了。
柳老師去年冬天鬧了場重感冒,耽誤了一些課,對學生的管理自然也就鬆了一些,現在正抓緊時間進行各章節複習,最後的總複習很快就要到來,一步趕不上十步趕不上,教畢業班責任重大啊,可不敢掉以輕心。
所以上一周的有關“新課改”的全校教師會議她根本就沒參加,雖然她也聽說羅副局長對此很重視,但也沒很往心裏去,她是個很有主見的姑娘,知道自己的學生適合什麽樣的教學模式,綜合複習不比開新課,可以按照套路一板一眼地進行,它綜合性強,知識跨越度大,兼之這屆初三的兩個班是由初二時的三個班合並成的,班容量較大,頻繁提問隻能是浪費時間,對學生總體水平的提高並不利。“重在引起學生興趣的前提下,大容量地講,知識涵蓋麵要大,複習嘛!”她急得嗓子幾乎要冒火。
她就帶著這樣的想法接受了領導的聽課,結果可想而知,這個典型算是讓羅副局長抓了個正著,盡管教研室張主任有不同意見,但在羅副局長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也沒敢吭聲。
胡校長和李主任犯難了。
曆來強調形式的胡校長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初三語文去年已被主要心思集中於跑部的賈誌高搞得一塌糊塗;初三化學老師肖月去年在霍老二的騷擾下一直沒能靜下心來工作,今年一開春又突然辭職,臨時找來的代課老師根本駕馭不了初三那幫學生,教學成績更是可想而知。現在,英語老師又要臨陣換將,而且被換去的還是全校公認的業務尖子!恪守中庸之道的胡校長曆來對教學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不溫不火的,所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但今年這種形勢照這樣下去中考成績非排倒一不可,本校的地位僅次於城廂中學,考了倒一無論如何都是交代不了的,家長更不會答應……但羅副局長是個對教學一無所知的外行,“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李副主任更著急,這位快要退休的老教師更清楚這屆畢業生所麵臨的嚴峻形勢,而且此人骨子裏仍富有知識分子的良知。“讓柳老師這樣的業務尖子走人,這如何說得出口?得想個辦法!”他思忖道。
二人找到教研室張主任,向他說了學校的想法。三人都是有多年交情的老同事,不需要什麽掖掖藏藏的。張主任直截了當地說無能為力,因為他知道羅局長這次是痛下殺手了,自己作為“新課改”精神在本縣實施的主要負責人之一,實在不好說話。
看到張主任不願出這個頭兒,胡校長說:“田老師可是個有正義感的書呆子,在這事兒上如果幾個教研員都堅持反對,羅副局長也就不好逆著大家作出決定了。”
“你別提他了,他啊,是好——好沒出息,殺人殺不死,救人救不活的廢物,秀才造反,十年不晚……二位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胡校長突然發怒了,“扯淡!咱這是窮操什麽心,愛咋咋地,考不好又能把咱怎樣?老子懶了興,校長也不當了,回家裝病睡大覺去,看誰敢扣我一分錢,誰又能把老子的公職怎麽了?”說完揚長而去。李主任攤開雙手,向張主任苦笑了一下,歎了口氣,也回去了。
消息象長了翅膀,很快槐花鎮中學的每一個老師就都知道了。回到教務處的李主任仍在思考著柳婷婷的事:“婷婷的男朋友是縣公安局的民警,聽說他父親還是局裏的一個頭兒,通過他的關係……要不,自己親自去找孫局長,憑著自己這張老臉……”正想著,忽然,三號辦公室傳來幾個女老師的喧鬧聲,李主任馬上意識到她們已經知道了消息,便趕緊向三號趕去。
“首先要勸大家冷靜,要相信學校和領導,問題總會得到解決的。唉!代課老師,這下三爛的營生,掙不了幾個錢,還要受這種作踐。自己當年代課時比現在強多了,那時代課老師掙得也不多,但和國辦老師的收入差距還不象現在這樣大得離譜,大家都不好過,心理上比較平衡,可現在呢?這叫什麽事?”
李主任年輕時也是一個頗有書生意氣的知識分子,隻是幾十年的修煉磨平了他幾乎所有的棱角。然而現在,麵對代課老師所遭受的如此不公平的待遇,他心中的正氣如水底淤泥中隱藏的氣泡,開始時斷時續地向外溢了。但多年的經曆又一再告誡他,一定要冷靜、克製,盡管婷婷是自己最喜愛的老師之一,盡管她對自己猶如對長輩一般尊重。
“其實豈止教育是如此,類似的現象在中國各行各業都普遍存在。在計劃經濟時代,幾乎每個行業都存在正式工、合同工和臨時工三種身份的工人,基本上類似於教育上的國辦、民辦和代課三種老師,其待遇也是由高到低地分為三六九等。臨時工和代課老師不但收入低,而且可以隨時辭退,因為其身份本來就是臨時的,隨時辭退自然無可厚非。
“現在是市場經濟了,但是這種人為劃分的等級差別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愈演愈烈,在國營壟斷性行業裏,這種現象更為突出。鐵路,石油、交通、電信、電力……這些國有企業,實際已為某些利益集團所壟斷,成為這些集團謀福利的基礎。‘我的地盤,我說了算’,這個時下流行的廣告詞兒用在這些行業身上最合適不過了。這些行業的正式工,一個月拿幾千元的高薪,卻整天無所事事,所有髒、累、重活則雇傭一些臨時工來幹,反正中國有的是過剩的失業人口,有數以億計的農民工。這些廉價的農民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這些行業正式工與臨時工的收入差別,比教育行業中的國辦老師與代課老師的差別要大的多。在我們這個將‘按勞分配’寫在旗幟上的國家裏,勞動與收入的反差反而如此之大。從事教育幾十年的李副主任心裏很清楚,他知道從根本上說這不是個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經濟收入的不平等隻不過是人們在政治地位上不平等的一種反映。馬克思說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而在中國,很多情況其實是相反的,在中國,政治什麽時候都是第一位的。
“我們的改革,每當改到人事和政治體製時,就裹足不前了,或雷聲大雨點小。在教育行業,最公平的作法就是廢除“編製”,按公平競爭的原則,實行全員招聘製,對所有老師實行平等的‘國民待遇’,能者上,庸者下,徹底廢除代課製度和退休製度,所有老師都納入統一的社會保障體係……但是,這樣的改革,首先就會改到自己的頭上,自己奮鬥了半生,直到頭發都斑白了,才終於獲得了一個事業編製,然而就這樣被改去,自己能接受嗎,自己答應嗎?……
“……唉!編製,這是個天使,又是個魔鬼;編製,是幸福的源泉,也是痛苦的禍根。它把每一個單位的人分為三六九等,並不僅僅限於教育係統。有了它,那你就是體製內的人了,你才是主人,你才能真正抬頭做人,你就被放入了保險箱,你的人生幸福也就有了保障;沒編製,學曆再高,能力再強也是枉然,工作再努力再出色也是劣等公民,隻能夾著尾巴做人,隻能低三下四,而且稍有不慎,還會被淘汰出局,現在槐花鎮中學的柳婷婷老師正麵臨著這樣的厄運。編製,其實就是中國封建製在當今中國社會遺留的尾巴,但這個尾巴並未在中國社會的進化過程中被淘汰,它還遠未日薄西山窮途末路形將就木,相反,它顯得還非常的茁壯還有極強的生命力……”
正想著,他來到了三號辦公室。見李主任進來了,大家立刻圍住了他,七嘴八舌地要向他討個說法,好象他也參與了這個陰謀似的。李主任正在思考如何使大家先冷靜下來,忽然,婷婷最要好的朋友尹麗莎進來了,說:“我已經問清楚了,都不要鬧了,你們圍著李主任也沒用,領導正好也在場,這樣,我現在正式決定——辭職,今天就回家,好把我的位置讓給人家。婷婷,你別過意不去,其實我早就不想幹了,隻不過今天因為你這件事使我下了最後的決心,別為我擔心,王昊每天打電話讓我去他那兒,你知道的。但你不能走,你和小吳的事……初三快要畢業了,你突然走了,學生怎麽辦?我的初一問題不大,誰接都一樣,就這樣,別哭了!”說完自己反而流下了淚來,屋裏的人哭成了一片。
尹麗莎當天就搬走了自己所有的東西,代課老師,不用任何手續,也用不著打辭職報告,來教課就是老師,不來就是一般老百姓。羅副局長心中的問題已經解決,也就不再抓住柳婷婷的課不放了,況且,如果一下子弄得好幾個代課老師都走了,也就不好收場了。不過,為了體麵,臨走前他倒還講了一番話,勉勵各位老師克服存在的缺點,取得更大的進步,領導是關心每一位老師的成長的。
三天後,新的英語老師調來了,一切又都恢複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