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新課改”這股風刮過去後,天氣也逐漸轉暖了,文學社成立之初計劃的春遊活動終於可以提上議事日程了。

為此周文生已考慮幾天了,他覺得,春遊不可過早,也不可過晚,過早了,如剛過立春時,在北方幾乎還是冬天,沒有一絲春意,那算不上春遊;過晚了,如到了陽春三月,各種花兒都開得姹紫嫣紅的了,大地一片綠茵,春色太濃了,你會覺得春意過於熱烈,喧鬧的夏天即將來臨,你不由會發了出“長恨春歸無覓處”的感歎。

記得當年上中學時,老師組織春遊,往往選擇三月的陽春時節,而且還必須選擇一個晴好的豔陽天,當出發時感覺還象春天,等中午歸來時已汗流浹背,有的男同學脫去了上衣,光著膀子,有的火氣旺的同學甚至要在小溪邊衝個澡;回來後更覺得悶熱傷火,眼冒金星,煩躁不安,哪裏還能寫出關於春天的文章?

周文生覺得,春遊最好選在仲春時節,這時,寒潮一般已經過去,風兒也不再那麽刺骨,冰雪也已基本消融,深山的背陰處雖偶爾可見一兩處冰溜子,這不但不能增加人的寒意,反而寓示著嚴冬即將成為過去,那無限溫暖的春光即將到來。

這時,眺望遠山和樹林,你能感覺到一切都已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春意,但走近卻又不能發現什麽確切的東西來證明春天的確來臨,“春色遙看近卻無”,就是這個意思吧!此時遊春,重在用身體感受春天,而不是用眼睛去看,去觀賞,感覺到的春天是撲朔迷離的,亦真亦幻的,是令人回味悠長、欲罷不能的,全身心投入到這種感受中,真是人一生中非常美好的享受。

浸潤在這種美妙的春的意境中,你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徜徉,你在山林深處遊**,這時,突然,你可能會發現,在那向陽的溫暖的山凹裏,有一兩株早開的杏花已經開得粉燦燦的了,這時,你會感覺這是何等的令你驚喜啊!

然而找誰商量組織春遊的事呢?

語文組長金鑫近來正在決心將他的發財夢變為現實,這段時間正忙著在縣城附近開一家煤站,初一語文老師李金莉見了自己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恨不得咬自己一口,找她商量這事隻能碰一鼻子灰。風華也不在,看來還是去找老馬,他對這樣的事最感興趣。

去年放假前,老蘇和老馬就已搬離了“特一號”,老蘇仍走讀,老馬因為正醉心於他那部長篇小說,所以也要住校,便擠在了九號辦公室,和藍蘭屋相鄰。

來到九號,平時從來沒有遲到早退的老馬居然不在,紅光滿麵的老蘇卻在這裏,正在和幾個老師閑談,看來仍然是在勸人棄惡向善的理論。問及老馬,大家都說上午第二節課就不見了,這人最近有些神秘兮兮的,晚上更是輾轉反側,唉聲歎氣,不能入寐,聽說有人似乎在縣城見到過他。

從九號出來,聽到藍蘭屋裏有人在說話,竊竊私語地聽不清楚,心中很是疑惑。自從來到槐花鎮中學後,幾個月來,自己從未跨進藍蘭屋一步,對這個昔日戀人的感情,周文生是剪不斷,離還亂,怎麽,裏麵好象有個男人的聲音。周文生想進去看個究竟,又覺得太唐突,想走開,卻又邁不開步,初春中午的陽光已灸得人額頭滲出了汗珠,身上未換的冬裝太熱了,捂得身上出了一身汗,粘乎乎在貼在身上很不舒服,直想脫下來將它扔掉。

正在猶豫的當兒,周文生忽然想,自己不是來找語文老師商量春遊的事嗎?這不是個非常冠冕堂皇的借口嗎?想到這裏,覺得理直氣壯了些,一時興奮,居然忘記了敲門,就貿然推門進去了。

進去才吃了一驚,原來風華在這裏,他和藍蘭一起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本書,頭低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麽。桌子上有一個小花盆,裏麵有一株二月蘭,已經含苞欲放了,淡藍色的花骨朵展現著誘人的生命力。

看到周文生突然闖了進來,二人也都吃了一驚,挨得較近的身體猛得閃開了一些,風華緊接著站了起來,好象占有了本不屬自己的東西一樣,有點愧疚地說,“周老師,想不到你來了,坐,坐!”然而卻沒有多餘的座位,情急之下風華將自己剛才坐的椅子抽出來推給周文生。周文生比他們更尷尬,似乎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秘密,走也不是,在也不是,情急之中,說:“風華,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春遊的事……”然而又覺得不對,和風華住一個屋,朝夕相處,什麽時候商量不可以,非得找到他人的屋裏來商量!想解釋是來找藍蘭商量的,又覺得有點欲蓋彌彰。

此時,藍蘭表情複雜地呆坐在椅子上,羞愧、頹喪、惱怒、懶散、甚至有點滿不在乎。自去年冬天二人在這所學校重新見麵後,雙方的感情都是異常複雜的。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周文生故作冷淡的表情背後那熾熱的感情,她覺得他那雙有些哀怨的眼睛時刻在盯著她,在備課時,在洗衣服時,在梳妝時,在講課時,在讀書時,在一個人默默地行走時,她都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盯著她,盯著她,使她一刻都不得安寧,她想躲避,然而那雙眼睛卻盯得她更緊了,自從高風華明確地向她表白對自己的愛意後,那雙眼睛就更使她日夜不寧,如今,這雙眼睛又破門而入,闖了進來,並目擊了自己竭力保守著的一切秘密。

心中裝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人,心理負擔是沉重的,心裏是痛苦的,現在,秘密既然已經被發現,除了增加心中的羞愧和惱怒外,心裏反而坦然了。

“是的,我們是相愛過,這種相愛是深切的,熾熱的,刻骨銘心的,終身難忘的,然而現實卻無情地粉碎了一切。文生,你能理解我嗎?你一向是一個通情達理的男子漢,再說,我也不願給你增加負擔,你也是個出身貧困的知識分子,你稚嫩的肩膀承擔不起那沉重的生活重擔。咱們都是代課老師,我太了解代課老師的處境了,我不願連累了你,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情願離開你,願你輕裝上陣,實現你的理想,從而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藍蘭心裏說。

至於自己,開始也覺得委屈,但一想到父親臨終的囑托,想起他那死不瞑目的雙眼,她心裏就升起一種責任感和使命感,這種責任感和使命感使她覺得自己的犧牲崇高了,偉大了,她也就變得無所畏懼了,坦然了。

而高風華並非像人們印象中的那樣,人不可貌相,在貌似呆憨的外表下,他的內心卻是豐富的,他理想遠大,渴望有所作為,他刻苦讀書,不虛度一寸光陰。他知識淵博,雖是一名數學老師,但其文史知識之豐富,連她自己都覺得吃驚。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她被風華深深的折服了。“男人要想得到一個女人的愛,首先必須使她崇拜自己”,做到了這一點,即使不能得到女人的芳心,起碼也能使她不討厭自己。現在,藍蘭對風華的感情就處於這種狀態。她心裏很矛盾,很痛苦。也許是命運在作怪吧,老蘇就說過,事事皆有天數,命運從出生就決定了人的一生,是不可改變的,所謂的主觀努力,實際上是你命中注定要努力的,這不是宿命論,而是的的確確的科學。想到這裏,她為自己的選擇找到了一個托辭,一個說服不了別人,但求安慰自己良心的托辭。

“我不是一個缺乏血性的庸俗的女孩,我抗爭過,努力過,然而結果仍是失敗,既然失敗是注定的,那我隻好接受這種結果了。”藍蘭痛苦地想。

周文生記不清自己是如何離開藍蘭屋,回到自己辦公室的,隻是數年來和藍蘭在一起的經曆,那些本來十分清晰的電視畫麵般美好的記憶,頓時變成了千千萬萬個支離破碎、五光十色的殘片,鋪天蓋地地向他襲來,並將他團團包圍,使他眼花繚亂,頭痛欲裂,使他感到死亡般的窒息。風華那張扭曲的臉,如同哈哈鏡中的人麵像,在麵前晃呀晃;他那張流著涎的大嘴,以及那得意的哈哈大笑聲,使他毛骨悚然。周文生躺在**,用被子蒙住頭,試圖躲避這一切,然而無濟於事,它們似乎又都變成了一團黑色的暗影,向他撲來,他拚命奔跑,竭力想逃避這一切,逐漸地,他累了, 終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周文生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正好是個星期天,學校安安靜靜。這是在哪裏?周文生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的內容很淩亂,總也理不出個來龍去脈來,過了好長時間才憶起這是在學校。昨晚似乎有人來過,床頭放著一個飯盒……睡夢中依稀是風華送來的,對,是風華……昨天在藍蘭屋的一幕終於又回到了眼前,但人呢,都哪裏去了?學校總是熱熱鬧鬧的,今天是怎麽啦?看一眼牆上的日曆,才意識到原來今天是星期天。記得昨天自己想組織春遊,但無果而終,此時,他終於完全清醒過來了,於是長歎了一口氣,又頹然地躺了下來。

周文生望著天花板,呆呆地出神。用報紙裱糊的頂棚上,一隻蜘蛛結成了一個小小的網,一隻早春蘇醒的飛蟲撞了上去,拚命地掙紮,力圖擺脫這場意想不到的厄運。然而,發現獵物上網的蜘蛛迅速行動了起來,新的蛛網很快就進一步包圍了這隻陷入困境中的無辜的飛蟲。終於,掙紮已變為徒勞,飛蟲索性一動不動,象認命了似的,坐以待斃。突然,一隻碩大的黃蜂撞到了網上,一下子將蜘蛛苦心經營的網撞破了,蜘蛛驚慌失措地逃離了,飛蟲掉到了地上,在地上翻了幾個身,撲動了幾下翅膀,又嗡嗡地飛走了。

周文生洗了把臉,看看窗外的天氣挺好,心情不由舒朗了一些,昨晚一夜的休息也使他覺得精力充沛。不是遊春嗎?今兒是星期天,索性就今天去吧!一個人去嗎?一個人無拘無束,信馬由韁地漫漫而遊,豈不更妙?

感覺有些餓了,端起桌子上的飯,管他誰送的,胡亂扒了幾口,就出了門。

太行山區到處都是山,學校附近有一座著名的山叫蒼山,景色非常秀麗,周文生今天就決定到蒼山一遊。

步行數裏山路,他終於來到了蒼山腳下,前麵,路已經消失,周文生在幹燥的枯枝敗葉中行走,腳步所過之處,幹枯的樹葉馬上被踩得粉碎,同時發出“沙沙”的聲音。一路上沒看到絲毫春色,雖然身上已經微微冒汗了,但是陰暗的山崖下,一處處布滿沙塵的肮髒的冰溜子,說明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沒有到來。周文生開始暗暗後悔起來,怪自己自作聰明,非要這麽早就來遊春,這倒好,連個春天的影子都沒見到,幸虧沒帶學生一起來,否則,這次春遊,恐怕又會成為笑談,又會成為金老師、二楞等人編排酒後笑資的材料。

過了很長時間,他逐漸轉入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仍無一絲春色,他雙腳懶散地向前走著,身體早已有氣無力了。正暗自懊惱的當兒,突然,一抬頭,他被眼前一片盛開的二月蘭吸引了。

太行山區的二月蘭,並不是花中四君子中的蘭花,也不是文人墨客畫家們極為稱道的君子蘭,而是當地山民對一種極矮小、極不吸引人注意的一種小花的稱呼。有的地區管這種花叫蘭花草,可見人們並不把它們當作花來看待。這種花兒開得極早,也極常見。在太行山區長大的周文生對這種花自然是很熟悉的。其實這次“春遊”,一路上他也多次看到路邊這種已經開放了的小花兒,隻不過因為它們極不起眼,沒引起他過多的關注罷了。說實話,若不是這次來到這處深山,他還真難以置信,二月蘭這種常見的小花,會開得如此繁盛與熱烈。他愛蘭花,那是他生命中的至愛,自然,他也會因為蘭花開得如此美好而欣喜。他不禁熱淚盈眶,美好的蘭花一時間幻化成藍蘭的笑靨,那樣動人,那樣攝人心魄,但又是那樣的令人覺得哀傷,令人覺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這個星期天,周文生沒有回家,盡管昨晚一個人已在學校度過了一個周末。天快黑時,他回到了學校。可能後勤主任白娜也回家了吧!一天的春遊,激動的情緒攪得他坐臥不寧,根據已往的經驗,他知道,此時此刻他正處於亢奮的創作衝動之中。此時,如果不能將心中的創作欲望宣泄出來,那麽身體和精神上受到的雙重煎熬會使人難以承受。

不同人有不同的情感宣泄方式,潑婦的方式是罵街;賢惠的婦人的宣泄方式是向丈夫傾訴衷腸;受氣的小女人的方式是偷偷地哭一場;莽漢的方式是找人打一架;嗜酒如命者是來個一醉方休;畫家的方式是將感情傾泄到畫布上;而文人的方式是用詩文抒發自己的胸臆。無論喜怒哀樂,文人都需用筆表達出來,這樣,激動的情緒才能得到平靜,亢奮的狀態才能得以緩和,胸中塊壘才能被化解,然後,文人才能由一個異常興奮的人恢複為一個正常人,他才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平靜地生活。

幾個月來,《二月蘭》這篇文章,一直在他心中醞釀、發酵,逐漸成熟。今天春遊的所見所感,激活了周文生童年時期的記憶,並在一刹那間,衝決了他封閉已久的情感的閘門,他激動地渾身顫抖著,大口地喘著氣,攤開紙,拿起筆,心中懷著一種虔誠的宗教信徒承受洗禮般的感情,寫下了“二月蘭”三個字。

二月蘭

周文生

謹以此文,獻給在農村教育第一線不計名利、默默奉獻的代課老師們。

在北方的鄉野,哪一種花兒開得最早?人們可能會異口同聲地說:“當然是梅花!”這似乎已成不容置疑的定論了。有詩為證,什麽“俏也不爭春,隻把春來報。”,“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等,都能隨口道來,受其影響,即使北方之人,也認為梅花開的最早。

然而,若再問一句:“你見過嗎?”他們都不禁啞然,繼而搖頭。的確,在北方荒僻的鄉野,我們實在難得一睹梅花之芳容。富貴人家庭院裏也許有,但富貴人家庭院深深,我無緣進入,不得而知。總之,梅花不屑或不敢降臨在北方荒僻的鄉野。實際上,在北方的早春時節,我們真正能夠經常見到的是二月蘭。

二月蘭,屬何綱何目何種,我不知道,也沒有查閱過有關資料,我覺得那也是徒勞的,因為她太矮小,太瘦弱了,是不可能引起植物學家的興趣而被載入典籍的。就連她的名字也隻是鄉裏百姓對她的稱呼,究竟應該寫作“二月蘭”還是“二月藍”,也不得而知,但絕不是荀子《勸學》中“青出於藍而青於藍”的藍草,因為二月蘭太平凡、太普通了,不可能得到大文豪的垂青,所以我還是把她寫作“二月蘭”。

春節過後,北方人仍然感覺不到絲毫春的氣息,有時寒潮忽至,氣溫驟降,甚至還會蓋下一場大雪來。但是,在枯枝敗葉叢中,在凜冽的寒風中,甚至在厚厚的冰雪覆蓋之下,二月蘭已悄悄地從尚未完全解凍的土裏探出了頭。最讓你驚歎的是,此時她們的花蕾已發育成形、含苞欲放了,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在整個寒冷而漫長的冬季,她們一直沒有休息,而是在默默地積蓄力量,好最早迎接春天的到來。多麽倔強不屈的性格,多麽堅韌不拔的毅力,多麽平凡而又高貴的品質!

“春雨驚春晴穀天”,雨水節剛過,冰雪初融,乍暖還寒,二月蘭就迎著料峭的東風開放了,水渠邊,沙灘上,石縫中……到處都可以看到她們舒展著瘦小而又不屈的身姿,熱烈地開放著,她們揮舞著小手,像是在作別嚴冬,又象是在歡迎春天的到來。

有一次,在大山深處,我的心曾被這種普通的小花所震撼!那是我上小學時的一個星期天,老師帶我們到野外遊春。當時正值早春時節,杏花尚未開放,野草也未發芽,洋槐、棗樹的枝幹更是光禿禿的。麵對此情此景,我們覺得春天還很遙遠,失望的心情越來越強烈。但老師說有一種花兒已經開了,越是荒涼偏僻的地方,開得越繁盛。她那堅毅而又自信的神情,使我們不容置疑,於是,我們繼續跟著她向深山走去。

我們頗費了一番周折,終於轉入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我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隻見一片片的二月蘭,挨挨擠擠地開著,幾乎遍布整個山坳,無論是在貧瘠的沙地裏,還是生存狀態更加惡劣的亂石罅隙中,甚至飛鳥都很少光顧的懸崖峭壁上,她們都能夠生根發芽,頑強生長。她們似乎並不需要什麽營養和水分,似乎也不需要春天的陽光,哦!春天的陽光莫不是受到這頑強的小花的感動才逐漸溫暖了吧?一陣春風拂過,二月蘭抖擻著身姿,似乎在歡迎我們的到來。

對於二月蘭,農村出身的我並不很陌生,但開得如此茂盛,如此熱烈,還是第一次見到,我的心被這種普通的小花深深震撼了!

看,它們的個子是那麽瘦小,頂多不過兩寸高,象小草一樣平凡,每一株隻有兩三片葉子,一兩朵小花。葉子如孩子的小手,向上伸展著;每朵花由一個細弱的花柄托著,盛開在小手的嗬護之中,花與葉互相襯托,相得益彰,這奇妙的組合,令人歎為觀止。她們並不因為自身的平凡就自輕自賤,一個個身姿挺拔,團結向上,展示著自身獨有的風采,第一個向人間報告春天的到來。

你看,她們的顏色是那樣的平淡,嫩綠淡黃的葉子,淡藍色的小花,絲毫引不起人們的注意,更不能吸引蝴蝶蜜蜂的留戀。她們沒有桃花那樣鮮豔奪目、千嬌百媚;沒有牡丹那樣雍容華貴、傾國傾城;更不能象梅花那樣備受文人墨客的稱頌,她們不是濃妝豔抹的貴婦人,而是寒衣素食的貧家女,但她們自尊、自愛、自強,頑強地生長著,開放著,把第一縷春色送到人間。

我的心深深沉浸在二月蘭給我的震撼中了,忽然,我意識到很長時間沒有見到我們的老師了。我們的老師是位二十來歲的漂亮、溫柔的女子,去年師範一畢業,便到我們學校當了一名代課老師,由於不屬於國家編製內教師,所以沒有正式工資,據說每月隻掙二百來元的代課費。 雖然收入微薄,但她對工作卻沒有絲毫的馬虎,每天第一個到校,最後一個離開。她講課非常認真,而且和藹可親,我們都非常喜歡她……

我一邊回憶一邊尋找她,終於,在山坳盡頭我找到了她。那裏的二月蘭開得更加燦爛、更加繁盛。她蹲在花叢中,低著頭,微笑著,入神地凝視著身邊那些充滿了生命力的堅強的小花,對於我們的到來,她一點都沒有覺察到,似乎沉浸在深深的思考中了,或者在和花兒進行默默的交流?

驀地,我腦海裏閃電般地掠過一個念頭,我們可敬可愛的老師,和這盛開的二月蘭是多麽相似啊!同樣是那樣瘦小、平凡、默默無聞,又同樣的堅強、偉大、奮發向上。我不由進一步聯想到,中國千千萬萬的代課老師們,不正象這早春盛開的二月蘭嗎?哪裏最艱苦、最落後、最貧窮,哪裏就有她們艱難跋涉的身影。在市場經濟大潮的衝擊下,在異常強勢的物欲的滾滾洪流中,很多人在向錢看,對老師,尤其是對代課老師,根本瞧不起。甚至有些在編的國辦老師也脫離了教師職業,下海經商去了。而我們的代課老師們,卻仍然堅守在教育戰線上,把教書育人作為自己神聖的天職。她們收入微薄,在生活中飽受歧視,但她們把自己的辛酸壓在心底,把淚往肚裏咽。幾年,十幾年,幾十年任勞任怨,默默耕耘在農村教育的第一線,她們奉獻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托起了農村火紅的太陽,農村的基礎教育,正是靠了千千萬萬的代課老師,才支撐了下來。她們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血。

我浮想聯翩,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雙眼不由激動得模糊了。在淚光中,這遍布山坳的二月蘭似乎開得更加繁盛了。她們似乎已開遍了整個太行山,開遍了中國北方農村的溝溝壑壑,遍開在祖國的大地上……

莫道山遠春不至,人間遍開二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