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大家正在吃飯,柳婷婷老師忽然接到老同學王昊打來的一個電話。接通不久,才說了幾句話,婷婷就驚得臉色陡變,隨即哭了起來。這幾個月來,婷婷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五一從廬山回來後,他就與男朋友小吳辦了結婚證,拍了婚紗照,單等暑假來臨,就和男朋友喜結連理了。她憧憬著婚後的甜蜜生活,滿身滿臉都洋溢著幸福的光彩。那麽,王昊說了些什麽呢,居然讓婷婷傷心得如此號啕大哭了起來?事情還得從今年一開春在羅副局長的逼迫下同婷婷非常要好的尹麗莎離開學校說起……

尹麗莎離開學校不久,就告別雙親,隻身到南方投靠男朋友王昊去了。坐在火車上,她不由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

他們是在學校廣播站認識的,陽光帥氣而又才華橫溢的王昊是廣播站的站長,而自己是他手下的一名播音員。當時王昊有校園詩人的美譽,廣播站就經常播出他寫的新詩。他的詩歌意境深遠,音節柔和,像春天裏的風一樣溫柔含蓄而美好。王昊是學法律的,但莎莎不明白法律係的學生怎麽會有那麽細膩的情感,二人很快順理成章地墜入了愛河。

畢業後王昊去了海南,那裏是中國最大的特區,他要到那裏去淘金,為自己,也為親愛的莎莎。臨走前他答應在那裏一有了基礎就接莎莎過去,莎莎則聽從父母的安排,來到槐花鎮中學當了名代課老師,同來的還有大學同學柳婷婷,二人在中學就是同學,彼此早就是好朋友了,來到槐花鎮中學後,一直住一個屋,更是形同姐妹。

在漫長而又枯燥的教書生活中,她一直等待著王昊的消息,當年在學校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情景,不但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淡漠,反而因思念而曆久彌新,更加清晰了起來。尤其是他臨走前給自己寫的贈別詩,一直擺在自己的案頭,不,一直裝在自己的心裏:

匆匆一刻難別汝,

依依真情心頭逐。

自此一去三百日,

海角天涯憑傳書。

每當她默念王昊留給她的這首詩時,身體便會激動地一陣陣顫栗,整個身心都會融入詩中那熱烈的情感中。

但王昊卻如遠去的黃鶴,剛去時還來過兩個電話,但後來就杳無音信了。兩年後,當她快要絕望時,王昊卻突然給他打來了長途,說自己進入了一個非常賺錢的行業,目前已成為營銷中心的一個部門經理,住在一個名叫椰林花園的別墅裏,並且不久還為她寄來了照片。當年那個穿T恤牛仔的大學生現在已是西裝革履,顯得成熟穩重,儼然一副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的派頭。照片的背景是一幢花園般的別墅,遠處是美麗的椰林和蔚藍的大海,整個照片充滿了濃濃的海南氣息。欣賞著照片,莎莎的心早已飛到了男友的身邊,飛到了海南,夢中的海南是天堂一樣的世界,夢想著和男友手拉手在海灘漫步,在海濱浴場遊泳,在椰林中纏綿,在濱海餐廳吃海鮮,在水上公園遊覽……

火車一聲長鳴,猛地鑽進了一條漫長的隧道,車內頓時昏暗了下來,隧道兩旁似乎有無數的鬼魅,無數隻眼睛發出綠幽幽的寒光,從自己麵前一閃而過……

本打算堅持到期末再離開,本來對去海南還有些猶豫,那裏畢竟過於遙遠了,遙遠得近似一個神話,再說父母更是竭力反對,但羅副局長辭退婷婷的事件卻推了她一把,使她提前下定了決心。但就在出發前,男友突然打來電話,說因業務需要,他的工作地點已換成了廣西的北部灣,請莎莎來廣西,他到南寧火車站接她。

這一突然的變故使她的心覺得有點不安,也略略有點失望,美麗的椰林風光似乎隨風飄散,天涯海角如同海市蜃樓一樣成了天邊一個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堂。她的情緒有點低落,更有些難以言說的恐慌,但出發的日期已經安排好,而且已向親友道了別,現在突然不去了,別人會怎麽看?再說,北部灣也屬南海之濱,大約和海南差不多吧,她這樣安慰自己。於是她沒有向親友提及這次行程的變化,到了省城,她買了通向南寧的車票,踏上了通往廣西的列車。

火車的又一聲長嘯,重新將她拉回到了現實中來。坐上火車已經快兩天了,大概現在正在翻越南嶺吧!火車在大大小小的隧道中穿行,眼前便忽明忽暗,如陳舊的黑白片中的蒙太奇鏡頭,在眼前不斷在變幻著。她眨了眨眼,似乎竭力想把什麽東西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然而眼前的一切都如過眼煙雲一樣一晃而過,隻在腦海中留下了一片黑白錯雜的混沌畫麵,倒是唐人宋之問的《題大庚嶺北驛》不由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陰雨南飛雁,傳聞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複歸來。

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

明朝望鄉處,不見隴頭梅。

在一個萬家燈火的晚上,火車到達了南寧。透過車窗向外望去,莎莎很快就發現了站台上的王昊,他變化不大,隻是顯得更成熟、更深沉了些。她下了火車,飛一樣地撲向幾年來魂牽夢縈的男友。王昊還在向車上東張西望,她喊了一聲,王昊才將目光收回來,望著自己日夜思念的女朋友,他也猛地撲了上去,二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二人坐上開往北部灣地區的大巴,經過多半天的時間,終於來到屬於北部灣地區的瀛州市,在二十一世紀初,這裏象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深圳,九十年代初的海南一樣,成為淘金者們向往的聖地。淩晨的瀛州,景色宜人,令人心曠神怡,莎莎忘記了一路上的疲勞,透過車窗,貪婪地欣賞著這南國海濱城市的旖旎風光。中午,終於來到了王昊的住處。

第二天醒來,大陽已經很高了,床邊空空如也,原來王昊已經起床了。想起昨晚的一夜纏綿,她的臉不由地緋紅了,長久的別離使二人瘋了似的**,王昊深入地探索著,尋覓著,貪婪地占有著,攫取著,而自己也拚命地向他展示著自己女性的全部的溫柔風情,將自己的一切無私地奉獻給了他……

她起了床,想看一看時間,然而手機不見了;她喊王昊,沒人答應,她有點疑惑,想出去,然而門被反鎖了。這個王昊,搞什麽鬼?她想用坐機打電話,然而這時她才發現,屋裏除了一張床和簡單的桌椅外,什麽都沒有。她仔細地看了看這個住宅,這是個麵積很大的三室二廳的單元房,其他房間的門也都鎖著,根本進不去,她將頭伸向窗外,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這是個高層,從上向下望去,地麵的汽車象火柴盒一樣,人如螞蟻一樣慢慢地爬行。樓前不遠處,就是寧靜而壯麗的大海。

她欣賞了一會兒外麵的風景,覺得餓了,轉身向廚房走去, 飯廳的餐桌了放著一隻切好的燒雞,烤得焦黃的雞肉冒著油,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一盒煮好的方便麵還散發著熱氣。一定是王昊為自己做的,她不由得一陣激動,心裏覺得暖乎乎的。她也的確餓了,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這時,她突然發現桌子上有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莎,公司很忙,我先上班去了,早飯已做好,都是你愛吃的,你的手機我拿走了,給你換一張本地的卡,此地治安不太好,我把門鎖上了,下午我會盡早回來。吻你!

王昊真是個細心的好男人,自己沒有看錯人,她的雙眼不由濕潤了。

下午六點左右,正當她沉浸在愛的回味中時,防盜門突然開了,一群男女青年的喧鬧聲傳了進來,其中有一個沉重的男中音,問:“新人在哪裏?”

她趕緊起身下床,穿上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就在這時,門口的人群就湧了進來,一個留著板寸、穿著潔白的襯衣、打著一條深紅色的領帶、年歲比其他人顯得稍長的人露出熱烈的笑容,高聲喊道:“新人在這裏!作為公司總裁,我代表本公司全體員工,熱情地歡迎尹女士的加盟。尹女士,現在,我問你,你願意加盟本公司並為公司服務嗎?”

男友在一旁笑著示意她答應下來,早就聽說南方的工作不好找,現在公司的領導卻主動上門來邀請,莎莎有點受寵若驚,這一定是王昊積極活動的結果,對了,王昊不是部門經理嗎,為自己找個工作還不是易如反掌?這次來投奔他算是走對路了,來以前父母還擔心現在的年輕人靠不住,真是可笑、迂腐,我尹麗莎的男朋友還能靠不住嗎?想到這裏,她激動地說不出話來,隻是拚命地衝總裁點頭。於是這位留著板寸的總裁大聲喊道:

“現在,我宣布,尹女士正式加盟本公司!大家鼓掌。”一群男女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利的歡呼聲。

然後板寸轉過身,有點詭秘地向男友說:“尹女士作為你的下線,你負責帶她,給你點時間,先向她介紹一下公司的情況和工作要求……”說完,一些人熱情地告辭,其中有幾對年輕男女打開其他幾個房間,然後插上門,裏麵不一會兒便傳來一陣陣的男女作愛的呻吟聲。

“下線!”莎莎吃了一驚,她對這個詞雖不太熟,然而還是有所耳聞的,但她盡量不把問題往壞處想,便關了門,問王昊,公司都有哪些業務,自己具體做什麽工作。王昊顯得有點不自然,從包裏取出一些產品說明,說:“主要是銷售這些產品。”

“剛才那位就是公司總裁?”莎莎問。

“對!”

“這麽年輕?”在莎莎的想象中,總裁總是大腹便便,頭頂光禿,老成持重,說話慢條斯理的樣子,她無法將剛才那個楞頭小子和“總裁”聯係起來,邊想邊接過產品說明書,無非是些電熱器,保健品之類的東西。

“我該怎麽做?如何推銷這些產品?”莎莎忐忑不安地問道。她知道南方消費高,自己帶的錢又不多,擔心給王昊增添過重的負擔。

“你需要先籌集幾萬元錢,這樣你就能成為公司的股東,你就能分紅……”

“賣了產品分紅?”

王昊苦笑了一下,說:“更主要的業務是去招自己的下線,然後讓你的下線去招他們的下線……”

“他們都需要拿幾萬元錢?”

“對,然後你的錢將會呈幾何級數猛地增長起來,你很快就會暴富起來。”

莎莎覺得如同掉進了冰窖,一陣陣發冷,她終於明白掉進傳銷的陷阱了。對於傳銷,她也早有耳聞,總以為那是別人的事,離自己非常遙遠,想不到今天……

“我的手機呢?”她強自鎮靜地試探。

“不小心摔壞了,正在修呢!”

“看來自已的判斷沒有錯!”莎莎想。

“你們在幹傳銷,對不對?你把我也拉了進來,對不對?我已經失去自由了,對不對?”莎莎的問話充滿了哀求的語氣,她多麽盼望王昊能給出否定的回答啊!

王昊膽怯地看了她一眼,臉色蒼白地低下了頭。

她忽然像隻發狂的母獸一樣暴怒了起來,撲上去,拚命地和眼前這個男人廝打了起來。這個無賴、流氓、騙子,他玩弄了自己的身體,欺騙了自己的感情,現在,他又將自己拖進了傳銷的泥潭,而且逼著自己這樣一個弱女子去找錢,自己瞎了眼,這個披著人皮的狼。她扯斷了他的領帶,撕破了他的襯衣,抓得他臉上也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夠了!”他猛地將她搡到了地上,又狠狠地踹了她幾腳,惡狠狠地說:“鬧什麽鬧,我還不是為你好?隻要你有了幾個下線,頃刻之間幾萬元就到了你手裏,代課十年能掙那麽多錢?你的下線再去發展他們的下線,你的財富馬上就會膨脹!到那時,就是趕你走你也就不走了,明天我帶你去聽課,先洗洗腦,就這麽定了!”

“我隻想回去!這裏太可怕了!”

“別走,莎莎,你走不了的!”

她走到窗邊,想跳下去,就是跳下去摔死,也比被人關在這裏害死好。然而窗戶上裝著鐵柵欄,她回過身來,向牆上撞去,王昊似乎早有準備,一把抓住她,將她按在**。她極力反抗,王昊急了,抱著女友的雙腿,撲通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說:

“莎莎,好莎莎,別鬧了,好嗎?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我也不怕丟人了,你知道我剛來南方過的是什麽日子嗎?我象狗一樣在大街上亂竄,不,連狗都不如。記得在一個公司作推銷員,去拜訪一個客戶,我按著公司的要求,想用‘鍥而不舍’的精神去感動人家,幾次拜訪,終於惹煩了對方。人家將我的名片撕了個粉碎擲到我的臉上,向我吐了口唾沫讓我滾。我能有什麽脾氣,我隻好像一條挨了揍的喪家犬一樣灰溜溜地“滾”了。我,當年的大學高材生,學生幹部,也曾受很多人的追捧,羨慕,也曾誌高入雲,豪情萬丈,覺得不可一世,想不到畢業後居然混到了這般田地,我好受嗎?——你還給我添亂!我要發,我要富,我要不擇手段,我要成為人上人,我,我是被逼出來的呀!……”

莎莎癱軟了下來,望著跪在地上的戀人,不由抱住他大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你是為了我才這樣的,但,我怕……”

“怕什麽?不怕!”見女友不再鬧了,王昊暗自得意了起來,“新人”往往都要經曆這麽個階段,總裁就是英明,他的話果然有道理。下一步,得想辦法安慰安慰她,消除她的恐懼心理。於是,他說:“這裏的人大部分都是大學生,都有文化,很文明的,還有兩位打算考研……”

“都是大學生?考研?”莎莎的眼睛一亮。

王昊知道這句話生效了,於是繼續沿著這條路子說下去:“去年有一個考研錄取了,但沒去讀——這年頭,讀了也未必有用,還是掙錢實惠;還有一個女生,能背下整本的《莎士比亞詩集》……”

莎莎終於安靜了下來,二人說好明天一起去聽總裁的課。

不過半個月的時間,莎莎就逐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她千方百計地向遠在老家的親友籌借了一些錢,王昊也為她湊了一些,這樣,她就正式成了王昊的下線了。這時,既有了巨大的壓力,也產生了極大的**力,唯一的出路就是將良心暫時擱置,再尋找幾個和自己相似的倒黴鬼,等他們上了套後,他們就會主動地去獵取新的目標,這樣也就會為自己帶來利益。如果發展不出自己的下線,那麽籌來的錢就算是扔太平洋了,一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如果發展幾個下線,自己的下線再發展幾個下線,財富將會呈幾何級數增長,金錢就會滾滾而來。

“這種結構就象金字塔,越處於塔的上層,利益就會越大,最底層其實隻能為上層做貢獻,是撈不到任何好處的。他‘入股’的錢將會被所有處於其上的人所瓜分。但每個人的原始衝動都是渴望爬上去,盡可能地爬到更高的層次,盡可能讓更多的人為自己謀利益。這種衝動就構成了傳銷這種現象得以存在的心理學基礎。而金錢是推動這種活動的咒語,是這一畸形的經濟共同體的牢固紐帶,是高高地掛在樹端**人們鋌而走險的伊甸園的果子,想品嚐這果子的美味嗎?那你就必須踩在別人的肩膀上,讓他人的辛酸和苦難充當你向上的階梯。”這是總裁對傳銷這個行業的精當的概括。

但總裁又解釋道:“不要認為傳銷組織有更多的罪惡,其實我們整個社會,不都是按照這個原則運行的嗎?”總裁的話一針見血,充滿哲理。

“我們不是經常將南方的某些開放得最早的城市稱為窗口嗎?對極了,這種現象在窗口是看得最清楚的。通過這些窗口,我們不僅可以看到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高大雄偉的立交橋,川流不息的車輛,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無處不在的賣**女,令人瘋狂的搖頭丸,光怪陸離的三級片,徹夜不熄的紅燈區……而且這些現象並不甘心隻在窗口的一隅之地存在,它們很快就會向內地蔓延,並以最快的速度遍布中國的每一個地方。”每次講課,總裁都會現身說法般在這樣講道,每當這時,他的話裏就會充滿幽默感。

麗莎從總裁的幾次講課中受到了巨大的蠱惑,也得到了很大的啟示。中心問題是如何撩撥起人們對金錢的渴望,當你天花亂墜妙語連珠甚至信口開河地將對方對金錢的熱望象吹火苗一樣吹得呼呼冒起來時,那你就離成功不遠了,這是從事傳銷行業的秘籍。

顯然幾年的從教經曆幫了她不少忙,她很快就能像總裁那樣麵對一二百人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而臉不變色心不跳了。她很快就得到了總裁的賞識,不久他便經常帶她去各個“點”授課,公司內很多人也對這個當過老師的大學生崇拜了起來,有幾個男性甚至對她展開了愛情攻勢。同時,她的“業績”也越來越好,在公司周會上她已獲得了好幾次“五星級”褒獎,這種獎勵如同學校的流動紅旗一樣,想不到傳銷組織的這些做法居然和學校一模一樣,倒底是誰向誰學的呢?莎莎覺得這種做法有些可笑,內心深處,又感到深深的悲哀。

由於莎莎這條線上的業績突出,王昊作為她的上線,自然也同時獲利不小。根據公司規定,擴大成四級商即有了重孫子輩的下線時,即可成立分公司,現在,他已合乎要求了。想一想南方終非久留之地,而且這裏山頭林立,自己在這裏無論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優勢,終難有大的發展,於是想回本省,在省城開展業務,那裏的傳銷組織發展得還遠不普遍,市場潛力較大。

總裁沒有難為他,畢竟他本人也是一個大學的高材生,不是那種狹隘的人,而王昊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他為自己也立下了汗馬功勞。臨走時他倒是打電話給莎莎,衷心地希望她能留下來,但莎莎禮貌地回絕了。盡管她對他十分欽佩。

等他們回到省城準備大幹一場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省裏一位領導在講話中指出傳銷組織這種活動在經濟交易的背後可能隱藏著政治上的某種企圖,為了保持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麵,省會警方重拳出擊,開始對這一活動嚴厲打擊。二人在這裏腳跟尚未站穩,又沒有任何背景可以依靠,自然在劫難逃。在一次“講課”過程中,警方突然將他們包圍了,莎莎堅毅、果敢、富有自我犧牲的精神又一次表現了出來,她鎮靜地組織大家通過預先設計好的安全出口撤退,自己負責掩護。當其他人都安全撤離後,警察闖了進來,她被捕了。

在審訊中,她慷慨陳辭,大義凜然,始終沒有屈服,更沒有出賣任何一個同事,警方從她口中得不到任何油水,於是決定對她嚴厲處罰,很快就做出了拘留、罰款的裁定。

行政拘留要經過好多法定程序,要從公安局的微機中調出被拘留人的信息,要填寫各種表格,並要當事人簽字畫押,要高舉雙手拍下各種不同姿勢的照片存入公安局的微機裏,按各種手印弄得手指鮮紅,最討厭的是打手摸,這樣做的目的可能是為了將違法犯罪人的手紋全部錄入公安局的微機。

當莎莎在警方的強迫下打手摸弄得雙手烏黑時,她備受傷害的自尊心最終難以承受了,自己作為一名品學兼優的大學生,作為一名以教書育人為職業的人民教師,平時執教鞭的雙手現在被烏黑的油墨玷汙,在這張拘留書上留下了作為一名違法犯罪者才會有的恥辱的印記,她真的難以接受,最後,當她在警察的逼迫下舉起沾滿油墨的烏黑的雙手,作“投降”狀拍攝正位側位等各種姿勢的照片以備存檔時,她屈辱的眼淚不由奪眶而出。拘留本身並不可怕,那怕被毒打一頓,即使去死,她已不願被人強迫著做出這種屈辱的動作,留下這種屈辱的記錄,她不由大喊一聲:“我是大學生,我是人民教師,你們不可以這樣侮辱我,不可以的!”

“對,相信你是大學生,大學生才幹這行呢!侮辱你?侮辱的就是幹你們這一行的!”一個警察**笑著說。

“這行?我們是幹哪一行的?你把話說清楚!”莎莎不由的咆哮了起來。

這幾個警察大約從來沒有聽到有人在這裏敢向他們如此說話,不由一驚,其中一個勃然變色,隨即破口大罵:“老子掃黃時十個裏麵有八個是大學生,你個臭婊子裝什麽正經?你們表麵上是在搞傳銷,實際上什麽不幹,今天老子就按組織賣**團夥治你的罪,看你還囂張不囂張!”

莎莎實在忍無可忍了,桌子上正好有一隻煙灰缸,她順手抓起來,猛地向這警察的臉上砸去……

事情鬧大了,當柳婷婷請求男朋友想辦法解救莎莎時,小吳知道事情太嚴重了。暴力襲警,這罪名能將人壓死,幸虧後果不是很重,隻造成了輕微鼻骨折,但也怕得判個十幾年的,都是行內人,他知道他們內部將這類事看得特別嚴重,在處理上下手也最狠。這個莎莎也夠莽撞的,簡直沒有一點法律意識,不,這是愚蠢,是昏了頭,一個理智健全的人是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絕大多數的犯罪分子,即使犯案累累罪惡滔天,但一般也隻是幹傷害人民的事,卻不會去襲警,警察一般也就不會和這樣的人特別過不去,雙方是針也能過得去,線也能過得去,甚至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很多還相互利用彼此打掩護——唉,早就聽婷婷說過她這個鐵姐妹性格暴烈,看來果然如此,想不到表麵看來那麽溫順的一個女孩兒居然幹出這種事來。唉!早判早解脫,這段時間她在裏麵一定吃了不少苦,在婷婷麵前還得先遮掩著,否則她會急死的,她一直認為,莎莎是為了她才走到這一步的,她對莎莎的出走一直懷有深深的歉意。單純的婷婷還不知道辦這事的難度,以為憑自己的能力和背景,不出幾天好朋友莎莎就會出來了,簡直幼稚!如果是別的事總好通融,哪怕是殺人放火。但這是襲警案,人家能輕易放過你嗎?現在隻有先答應下來再說了。

小吳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在省廳工作的同學,父親的老同事老領導,甚至母校的老師,得到的回答都很相似,說大家都是同行,同行被打,態度與立場都應該站在自己人一邊,如果主動為犯罪嫌疑人開脫,這是很尷尬的,也是很犯忌諱的,他們都委婉的建議他最好找一找不在這一行工作的人去辦,由這樣的人出麵好看些,大家也會從側麵鼎力相助的,但無論如何,刑是一定要判的,能做到少判幾年也就不錯了。

婷婷想不到後果這樣嚴重,不由又大哭了起來。大家都來安慰她,周文生、風華、老馬建議托吳老師求高市長出麵幫忙,二楞提出找霍老大,老蘇說:“分頭行動吧!哪隻貓能逮住老鼠都行!”

幾天後,二人都有了回話,都說會盡力而為,但都說難度很大,讓老師們不要過於樂觀。婷婷一天要給肖月打幾次電話,肖月安慰她也別著急,說他大哥說了,審判這個環節,想通融的確很難,但爭取少判個三五年還是能做到的。等判了以後,還可以繼續運作,那時困難就少多了,他會利用各種關係使莎莎提前釋放或者假釋,還可以保外就醫的理由先出來。判上十年,沒準三年五載就出來了。

“判十年?”婷婷急得哭聲都變了。

“這是襲警案,他大哥說這類事最難辦,換作別的事,又是一位女老師,他早把她弄出來了。”肖月說。

婷婷泣不成聲。

幾天後,判決已經下來,學校幾個老師在婷婷的提議下,決定一塊去省城看莎莎——既是看望,又是為其送行,因為莎莎即將被押送勞改農場去勞動改造。

已經快到六月份了,天兒熱得人渾身難受,省城的柏油路快要被曬化了,城市的空氣中到處湧動著一股股熱浪。天上的太陽,工廠裏的煙囪,馬路上的汽車,街旁的餐館,甚至路上的行人,都在拚命地向外排泄熱量, 整個城市似乎變成了一個蒸籠。

柳婷婷,周文生,藍蘭,風華等人,一大早就坐上了小吳的車,不到十點就來到了省城。

“坐轎車的感覺果然舒服極了,怪不得世人都在為官位和金錢拚命奮鬥,原來如此,如此——爽啊!”每天都在做夢成為作家的周文生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語言來形容這種感覺,於是順口說出了這個時下已經流行地濫俗的詞兒。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坐轎車,這樣的機會可不是很多,若不是因為婷婷——而婷婷以後幾乎每天都可以體驗這種美好的感覺了……

現在,周文生對藍蘭離開自己已經沒有絲毫的怨恨了,有的隻是對自己的鄙視,她離開自己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自己能給她什麽?周文生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多麽卑微、無聊和低賤。

“螞蟻,一隻螞蟻而已。”他心裏恨恨地罵自己,“你連這芸芸眾生中的任何一個平頭百姓都不如,他們雖然生活也很艱辛,但他們畢竟都能養起一個家,你行嗎?你一個月二百四,僅能糊口而已,你算什麽東西!你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想娶蘭兒,你,你……我門縫裏看人,將你看扁了……”周文生坐在車的最後一排,一麵撕扯著自己的頭發一邊默默地想。

因為是警車,所以一路暢行無阻,車直接開到了省看守所,遠遠就能看到崗樓上背著槍的武警在懶散地蹓達。來到看守所門前,眾人下了車,小吳取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隨便說了一句什麽,不一會兒,裏麵出來一位青年民警,見到小吳,熱情地跑過來,在他肩上重重地擂了一拳,說:“你小子,自從畢業後,連個影都沒出現過……人家陳思思到現在還在惦記著你呢!……”

小吳向他擠了擠眼,正色地介紹道:“這就是我大學的同學宋文光!這是我的女朋友柳婷婷,在中學當老師,我們打算今年暑假結婚。關在你這裏的尹麗莎是她的同學,最要好的朋友。”

又指著其他人,說:“這幾位是婷婷的同事。”

婷婷急不可耐地問:“莎莎怎麽樣?”

“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的朋友受苦的——這裏的所長是老爺子一手提拔的……但是,她在那邊……”宋文光支吾著。

“聽說已經判了,幾年呢?”

“大家都盡了最大的努力,還好,隻判了九年!”他看著小吳說。

“九年?一個女孩子的青春一共才幾年?出來後,她就三十幾的人了,這輩子不就毀了?!”婷婷的眼淚象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宋文光苦笑著說:“這已經很不錯了,暴力襲警,把警官打成了鼻骨折,判個無期你有什麽轍兒?”看婷婷很著急,又趕忙安慰她:“也不用太著急,昨天晚上你們縣的霍老大還和老爺子一塊喝酒來呢!說等辦了交接手續,到了勞改農場,‘苦主’也淡忘了,不再死盯著了,再從那邊入手辦,要容易得多,可能過不了三年五載,也就出來了。大家這次來,算是為她送行吧,也就是暫時分別……”

幾個人在宋文光的引導下,穿過幾道鐵門,來到監牢前。那張巨大的電網將犯人居住的地方嚴密地覆蓋住了。犯人們一個個像被關在鐵籠中的野獸,有的在裏麵歇斯底裏地走來走去,更多的是百無聊賴地在水泥地板上閑坐著。

幾個人來到會客室,不一會兒,兩位英姿颯爽的女看守扶著目光呆滯的莎莎走了過來。隔著鐵窗,她被扶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婷婷撲上去,想上去拉她的手,但莎莎突然渾身篩糠般的發起抖來,雙手緊緊地抱著頭,恐怖地瞅著婷婷身後一身警服的小吳和宋文光。宋文光意識到了什麽,向小吳使了個眼色,二人悄悄地退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莎莎終於安靜了下來,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衝著大家慘然地笑了笑,然而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卻又沒能掉下來。婷婷早就將小吳的叮囑忘記了,泣不成聲地說:“都怪我,是我害了你,莎莎,是我害了你,你以後可怎麽辦?”

周文生趕忙說:“大家都在為你想辦法,過不了幾年,就會出來了,在裏麵好好改造……”他急忙用手捂了一下嘴,改口道:“在裏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