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這幾天陷入深深的苦惱中了。

二十幾年的人生經曆,他自認為還算順利,可謂一切盡遂人意,初中畢業後進師範,師範畢業後幸運地搭上了國家分配的末班車,成為農村人極為羨慕的吃“皇糧”的,學業上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先是自考曆史大專,現在自考本科也快畢業了。再在工作中積累些經驗,再過幾年就可以當校長,然後是局長……可以說是少年得誌,前途無量。他是個胸懷大誌的人,不甘心一輩子碌碌無為地當個普通老師,他有著強烈的入世情懷。

但在婚姻大事上,這段時間他終於覺得自己陷入了深不可測的泥潭,他竭力掙紮,但越掙紮,陷得越深,他幾乎絕望了。

原因是父母堅決反對他和蘭兒的婚事,態度之堅決出乎他的預料,他們甚至以死相逼。什麽原因呢?這說來就有些話長了。

風華家本來就很窮,他三年師範,不僅花光了家裏的積蓄,還捅下了不少窟窿。雖說畢業後,經過幾年努力,債務終於還清了。但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兩年前風華的父親在工地上砸傷了腰,基本上喪失了勞動能力,工頭說是他自己不小心造成的,根本不承擔任何責任,這樣他不但不能再給家裏操磨,而且因為長年吃藥,成了家裏的沉重負擔。再說,風華今年二十七了,本來早就該成家了,他的弟弟和他挨肩兒,都是老大不小了。農村不比城裏,男孩子一過二十五,找對象就成了問題,過了三十,這輩子也就算完了。更可怕的是這幾年光顧還債了,兄弟兩個的新房還沒影兒呢。風華是吃公家飯的,還不很打緊,但他二十六歲的弟弟可是連初中都沒上完啊,當年全家人勒緊褲腰帶供風華,愣是把這個弟弟耽誤了,土裏刨食的農民,如果沒有新房,是斷然不會有人跟的。現在,全家的希望就寄托在風華一個人身上了,風華自然知道全家人為他作出的犧牲,覺得非常愧對弟弟,但他一個月也就那份死工資,怎麽辦呢?

風華和蘭兒處對象,開始一直沒和家裏老人說,年輕人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又都是知識分子,覺得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了,隻要二人情投意合,任何人都沒權力幹涉。後來,當風華將這一切告訴父母時,才知道問題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在中國,結婚自古以來就不是單純兩個人的事,它和雙方家庭中的很多成員乃至雙方家族甚至於兩個國家兩個民族的利益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當然藍蘭不是出塞的昭君,更不是入番的文成公文,與國家社稷民族團結不至於產生什麽大的影響。但她的出現卻足可能影響高家的家庭和諧。風華的父親早就知道藍家很窮,藍老師幹了一輩子民辦,死後還留下了一屁股債,兩個女兒現在更是無依無靠,據說二丫頭還在縣城讀高中,而且學習很不錯,讀書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心氣兒高,決心非上大學不可,但上大學的費用從哪裏來,自己一家供風華上了三年師範還弄得狼狼狽狽的呢!娶了藍家的大女兒,不是明擺著要讓風華背起她家沉重的負擔嗎?這樣自己就算白供他上師範、讀大學了,自己老了無所謂,哪兒死哪兒埋,不連累兒子們,但二兒子風強怎麽辦?再過幾年他可就三十的人了,窮得一無所有的莊稼漢,去哪兒討媳婦去?

也就在這時,家住縣城的風華的姨媽又來了,問風華媽到底同意不同意縣城的那門親事,“都過了快半年了,人家一直在等消息呢!願意不願意,趕緊給人家個回話,讓我這媒人夾在中間成什麽事!人家條件夠好的,娶了這樣的姑娘,可真是你們高家八輩子修下的福氣,你看你們有什麽,家裏窮得丁當響,髒得象個豬窩。”

風華去年寒假時的確在這位姨媽的帶領下去相過一個對象,是風華姨父的一個本家侄女,說起來也算沾點親。這個名叫劉芸的姑娘在縣土地管理局上班,父母也是局裏的退休幹部,家境自然是沒說的。但給風華留下的印象一般,隻是姨媽極力攛掇,說隻要娶了人家的女兒,風華你一家的福氣就都來了。

風華家窮是出了名的,他本人長相也一般,工作嘛,你就是個老師而已,一種餓不死撐不著的營生。按說不會受到女孩子們的青睞的,但他在富坪縣的“婚姻市場”上(這種說法可能會引來很多的非議),卻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優勢,那就是他是位有國家編製的公辦老師,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吃皇糧的”,在身份上是國家幹部。更巧的是,他們這一屆畢業生是最後一批被分配的,此後六七年來,除了鳳毛麟角的公務員外,本縣的編製再也沒有開過口。換句話說,當時從全縣來說,女孩子們要想嫁一個像風華這樣的男人還真難,這樣的未婚男人在富坪縣已經像大熊貓一樣越來越稀有了,比風華高幾屆的大都在三十以上,孩子都有了,和他歲數相當的男孩子也大都“名花有主”,被女孩子們看得緊緊地,硬搶恐怕不行。經過千百度的尋尋覓覓後,劉芸發現在槐花鎮中學居然還“窩藏”著這樣一位有正式國家幹部身份的鑽石王老五,豈不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欣喜若狂。什麽金錢地位轎車別墅,隻要有了工作,什麽都會有的,她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女人,這個高風華別看長相一般,但知識淵博,理想遠大,屬於績優股,極有潛力,等結了婚,略加**,再利用自家的各種資源推他一把,保準一路飆升,不斷增值,直衝牛市……去年相親後,劉芸在焦急的等待中過了幾個月,卻一直杳無回音,無奈隻好主動出擊了。風華去年冬天早對蘭兒產生了好感,今年春天開學後二人感情發展很快,所以早就將縣城的那位姑娘忘到了腦後,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才意識到麻煩來了。

因為父母找到了拒絕蘭兒的理由。

城裏的姑娘叫什麽,風華已經忘記了,或者他壓根就沒記住,但他越來越感到那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姑娘。她抓住了高家的“軟肋”,就如同抓住了馬的韁繩,不信你個小老師兒還能跳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她通過那位討厭的姨媽不斷地將各種“優惠條件”傳遞過來。開始是極力表示“少取”,房、地、錢,什麽都可以不要,這已經夠讓風華父母興奮了,現在誰家兒子結婚不得個十萬八萬的?後來又主動提出“多予”,錢、房、地,都可以給你帶來!比黨中央的惠農政策還要溫暖人心。風華的母親喜笑顏開,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了兒子的身價。老太太看來有點高興糊塗了,可能也是出於對蘭兒那苦命丫頭的同情,對她的妹妹說:“風華自己在學校談了一個,我們也不忍心拆散他們,老藍家的女兒,也是正經人家。你看這樣好不好?讓城裏那閨女嫁給我們家老二,我家老二比他哥小一歲,長得比他哥出溜多了,又很能幹,不更好麽?”

姐姐糊塗,妹妹一般來說也不會清楚到哪裏,不知這是否符合生物學原理,總之這位媒人還真將這句話給人家傳了過去,看來沒少挨罵,當天就返回來向她姐姐出氣來了,“你家不同意,就算了,耍弄什麽人,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個臭老九嗎?沒準什麽時候變了天,還要被戴上高帽子遊街批鬥呢!我可不管了,你家老二的事兒以後也別再找我,咱沒那麽大臉!”

風華媽這下慌了,敢緊滿口應承了下來。“風華這孩子,從小就聽話,給人家回話,我們同意!同意!什麽時候訂婚,你定個日子。”

第二天風華的母親就找到學校,讓兒子趕緊回家訂婚,風華自然是堅決不同意,這可能是這個孝子第一次和父母這樣公開頂牛。風華娘打了兒子一個耳光,但風華依然咬著牙不說“同意”兩個字。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還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把這個二十好幾的大小夥子綁回去吧!最後風華娘隻好哭著回去了。這事鬧得全校皆知,最可憐的還是蘭兒,她像做了什麽錯事卻又不知如何補救的孩子,恓恓惶惶地無所適從。

幾天後的一個星期一,半上午了風華還沒到校,上午的數學課也沒上,校長給他打電話,結果無法接通。非常敬業的風華可是從來沒有曠過課,今兒這是怎麽了?到了下午快要上課的時候,他終於來了,兩天不見,他已消瘦了許多,眼裏布滿了血絲,紅得有些嚇人,嘴唇幹裂,頭發淩亂,臉好像也沒有洗,明顯地有幾道血印子。來到宿舍,他一言不發,隻是躺在**,兩眼呆呆地盯著天花板出神。

周文生看他這個樣子,有些幸災樂禍,但又有些同情,畢竟是多年老同學,他知道風華這個人本質上是個好人,不是因為蘭兒,二人完全能成為很好的朋友的。他想問一問他家裏發生了什麽事,覺得更不好,還是打住了。這段時間二人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一般都不怎麽交流,風華情緒的變化顯然與上周他母親來學校逼他訂婚的事有關,人家家裏的事,還是不問為好。

其實無需問,有關風華要和縣城裏的一個姑娘訂婚的流言早在學校傳布幾天了。

中國曆來就是個毫無秘密可言的國度,上至國家最高機密的中央委員會的政治報告,下到草木之民的家庭瑣事,都能被熱衷於窺測消息的人打探個清清楚楚;中國更是個毫無隱私可言的國度,探聽他人隱私是國人最大的癖好,打探不出還可以根據蛛絲馬跡去附會猜測,實在不行就憑空捏造,所以中國謠言之風盛行,任憑你天大的能耐也難以躲過謠言所射出的冷箭。

然而關於風華家庭內的流言卻是鐵的事實,沒有任何附會穿鑿的成分。上星期六一回到家,全家人,包括一些近門的長輩就開了一個大型的家庭會議,一致決定,風華必須負起對全家的責任,父親喪失了勞動能力,對於長子來說,這就更是責無旁貸的了。風華目前所要做的主要是退去原來私訂的對象,答應和縣城的劉芸訂婚。

“風祿,你們那是私訂終身,不合咱村的規矩,你和劉芸訂婚,那是父母之命,三媒六證的,才名正言順,才不被人說閑話。”當家的一個爺爺說。

“小祿子,當年全家人為供你上學吃了多少苦,你不是不知道,你兄弟因為你連初中都沒上滿。現在你掙上錢了,我也不能張羅了,你當大哥的不能隻顧自個兒,風強的事還得靠你,答應爹,退了藍家那門親,和劉芸訂婚吧,人家不但什麽都不要,還要給帶錢、帶地、帶房,你爹無能,咱對不起藍家,怪隻怪你爹沒出息……”說著,風華爹哭了起來。

“城裏人吃皇糧,哪有地?怎能給咱帶房?”風華的母親像隻呆鳥一樣地問道。

“這就是你們缺乏見識了,土地管理局管著全縣的土地審批,別看我這侄女兒人小,才二十幾歲,但局裏的公章局長卻讓她保管著,說這孩子心細、可靠。土地審批,上自幾百畝的廠房用地和政府集中開發,下自普通人家的宅基地,都得由我家侄女兒蓋章後才能生效,權力大著呢!你們不知道,在城裏蓋房,地價比房錢貴得多,一處宅基地,動不動就十幾萬,蓋房本身花錢畢竟有限……等把我那侄女兒娶到家,你們就算搬回個搖錢樹,還愁老二蓋不起房,結不了婚?”

一席話說得大家眼都直了。

會議一致決定,星期一到了學校,風華必須同藍家的女兒斷了,然後回來和縣城的劉芸訂婚,並盡早把婚結了,這樣一家人才能為老二張羅,一般情況下,老大結不了婚,就沒有人給老二提親,這是農村的規矩。

風華來到學校後,就躺在了宿舍的**,一直一言不發,課也不去上,甚至教室都沒到,偶爾從**猛地坐起來,在屋裏情緒暴躁地走來走去,象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野獸,敏感乖戾,蠢蠢欲動。

藍蘭來過幾次了,甚至將做好的飯端過來讓風華吃,但風華看都沒看一眼,蘭兒眼圈兒紅紅地跑回自已的屋,屋裏不時傳出她壓抑著的抽泣聲。

下午第三節課,初一(三)班有周文生的坐班,近來他越來越覺得這群學生無法駕馭了,尤其風華不在時,他們更是肆無忌憚。今天學生早就聽說班主任不在學校,所以也就更加放縱了起來。

周文生坐在講台上,裝作批改作業,偷偷地觀察著,他想知道究竟誰在帶頭搗亂,“擒賊先擒王”,他要殺一儆百,否則以後這個班的課就沒法上了。

他看到,班裏開始還比較安靜,過了一會兒,霍金輝悄悄地掉過頭向後排的幾個男生擠了擠眼,班裏很快就“嗡嗡嗡”地亂了起來。看到老師沒能製止,一些女生也就跟著悄悄說笑了起來。班長孫麗娜看了看大家,又偷偷地看了看老師,悄悄地笑了。

“敵人太狡猾了。”周文生暗暗地說。這個霍金輝不虧是霍老大的兒子,他壞事做絕你也很難抓住他的一點把柄,最終你也奈何他不得。

那些女生更可恨,女人是最缺乏正義感的動物,誰強勢就依附於誰,她們的積極配合與推波助瀾使霍金輝很自豪,覺得自己在班裏出盡了風頭。

“得刹一刹這股風。”周文生想。

“但找個什麽借口呢?”周文生的目光悄悄地在班裏巡視,希望能抓住一些把柄,從而借機發難。

他很快發現,在這節課上很多同學在讀一些雜書,主要是網絡文學,如《校園至尊》、《風流惡少》、《壞蛋是怎樣煉成的》、《極品家丁》等。這類書比磚頭還厚,學生盡管遮掩著,但也難免被老師看出破綻。周文生也翻過這類書,覺得這些書無論從藝術上還是思想內容上都毫無可取之處,對學生的成長有百害而無一益,隻能誘導他們誤入歧途。這類書字數非常龐大,動輒幾百萬字,會占用學生大量的時間,最終導致學生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周文生自去年來這裏代課以來經常鼓勵學生多讀課外書,想不到居然鼓勵出了這種結果。周文生自認為自己對各種書籍的態度是開明的,信奉各種書籍與思想都有存在的權利和發展的空間的理論,允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但現在,他的這種思想卻發生了變化,因為此類文化垃圾對學生的毒害之深,他已深深地感覺到了。

但存在的即是合理的,這種書何以會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呢?為了解開這個謎,以前周文生也曾試著讀過幾本,但無論如何也讀不下去,更不用說像這些學生對此達到癡迷的程度了。自己不過是個二十幾歲的青年,自認為心態還算年輕,難道這麽快就和學生產生了代溝?有人說現在社會變化太快,三年就是一個坎,自己比這些學生大十來歲,也就是三個坎了,可見產生代溝也是很正常的了。但問題似乎並不完全出在代溝上,因為周文生早就發現好多成年人都在非常上癮地讀這些書,其癡迷程度不亞於這些十幾歲的中學生。

“可能是這種書萎靡的文風恰好適應了如今這‘垮掉的一代’無所作為、無所事事的心態,二者在這個物欲橫流缺乏精神追求的時代背景下暗暗合拍了吧,這樣的時代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文學,隻有這樣的文學才能滿足這個時代的人的心理需求,在異化的時代裏,需要的當然是異化的文學。‘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這真是個顛簸不破,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周文生想。

但周文生是個有著充分的文化自覺與文化責任感的知識分子,盡管他懦弱無能,回天乏力。但他對各種社會弊病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感,無論從道德上還是文化上,在內心深處,他都充滿了正義感和良知。

雖然說存在的即是合理的,但周文生更知道存在的並不都是有益的,這種借助網絡媒介四處泛濫的網絡文學,在某種程度上說就是一種文化垃圾圾或者說是一種精神鴉片,依賴這種文學的滋養而成長起來的新的一代在精神上注定會發生難以想象的異化與蛻變,這種文學裏麵的各種有害的添加劑和毒素會使他們產生慢性中毒,等到病症發作時,人們才發現,整個社會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了。

“文字是高貴的,又是卑劣的;文字是善良的,又是陰險的;文字是坦****的君子,又是常戚戚的小人。文字產生之後的文明史,人類既用它來傳播科技和文化,推動社會文明進程,也用它散布罪孽和邪惡,汙染文化環境。它不僅用來傳播道義,啟蒙良知,弘揚正氣,鞭撻邪惡;也被用來捏造罪名,造謠中傷,顛倒黑白,欺世盜名。

“當今時代,隨著全民‘文化’水平的提高,網絡的泛濫,以及社會腐朽氣息的瘋長,文字的負麵作用更是被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程度,文字所能出現之處,幾乎到處都有它們誨**誨盜的影子。

“古人雲:倉頡造字而鬼夜哭,其來有自。”

想到這裏,周文生產生了一種衝動,決心扮演一次文化專製者的角色,他覺得自己責無旁貸。“坑儒”雖不敢,但作為語文老師,將本班這些文化垃圾統統付之一矩還是可以做到的。

但他也知道這種書在班裏已經泛濫,可能會涉及到班裏大部分同學,麵對這麽嚴重的問題,自己可能無法控製局勢,這些書有的可能是學生們花了很大價錢買來的,有的可能是費了很多周折輾轉借來的,借書時還不知怎樣信誓旦旦地向對方承諾保證不會讓老師給沒收。他們對這些書的珍愛程度,不亞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人崇拜“紅領章”,八十年代的人迷戀瓊瑤小說。

由於對這些書極為上癮,學生讀起來真是迫不及待,有時他們會將一本書扯成幾個部分,一部分若幹頁,這樣大家就可以同時讀一本書了,每個人讀完自己分得的這一部分後,再與其他同學交換了看,這種分工合作,簡直是煞費苦心。大家都把這一本書的全部內容讀完後,再用膠水將書粘成一個整體。

學生如此癡迷、珍愛這種書,自己強行沒收,有的學生一定和自己急,但作為老師的責任感又使他不能坐視不管。對了,不如將這種情況報告給風華吧,由他來處理比較好,而且他也已經多次告誡自己不要和學生發生衝突,發現班裏有什麽問題告訴他,由他出麵解決。

周文生輕輕地拉開教室的門,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回到辦公室,見風華仍然躺在**望著天花板出神。周文生有點語無倫次地說明了班裏的情況,並說了自己的想法。風華開始似無反應,周文生懷疑他是否在聽自己說話,覺得有點難堪,周文生知道他今天很痛苦,自己還來給他添亂,心中有點後悔。正在進退兩難時,突然,風華從**一躍而起,罵了句:“王八羔子們,才半天沒來,就反了他們了,走!”說著,率先衝出了屋,向教學樓走去,周文生急忙快步小跑著才跟上了他。

上了二樓,風華一腳將教室的門踹開,大喊一聲:“誰在看閑書,都統統給我拿出來!”

學生一看來者不善,紛紛將正在看的磚頭一樣的書向課桌裏麵塞,有的向衣服裏麵掖。

“別藏藏掖掖的了,都自動給我交上來,讓我搜到,不會有好果子吃的!”風華的氣勢咄咄逼人。

有幾個學生交上來幾本《讀者文摘》、《新概念作文》什麽的。周文生看了看,說:“不是這些書,這些書是可以看的。”

有幾個學生向周文生投來惡毒的目光,他們終於明白了班主任的突擊檢查是眼前這個戴著一幅近視眼鏡,貌似斯文善良的家夥引起的。周文生聽到後排有學生將唾沫狠狠啐到地上的聲音。

二人開始搜書,周文生先來到李澤炎麵前。

“交出來吧!”周文生和氣地說。李澤炎還算聽話,乖乖地將書拿了出來。

“你也看這書!”,周文生痛心疾首地說。

他又走到孫麗娜麵前,說:“拿出來!”孫麗娜將頭歪向一邊,理都不理他。

“孫麗娜,你看沒看?”風華問。孫麗娜紅著臉低下了頭。

“那麽,你也拿出來。”孫麗娜偷偷看了一眼高老師,不明白今天班主任的臉色為什麽這麽難看,看來沒有通融的餘地,隻好也拿了出來,同時狠狠地剜了周文生一眼,就又將虎著的臉扭向一邊了。

不一會兒,講台上已有了一大摞。

最後,二人來到霍金東麵前,這個刁鑽的學生作出一幅無辜的樣子,裝模作樣地在看一本語文書。這更加令周文生氣不打一處來,平時這個家夥幾乎從來不學語文,今天在班主任麵前裝什麽洋象。

“站起來!”周文生命令道,他早就看到了他屁股下的磚頭一樣厚的書。

霍金東動也不動。

“站起來!”風華厲聲喝道。

霍金東和風華對視了一眼,看到風華那一雙快要冒出火來的眼睛,他終於軟了下來,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這樣一來,屁股下的書再也無法掩飾,徹底地暴露在大家麵前。

“交上來!”風華命令道。

但霍金東這次看來是鐵了心要抵抗了,他抓起書,沒有交給風華,而是塞進了衣襟裏。風華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右手就向他的上衣襟下掏去。沒想到這家夥緊緊抱住書不放,哀求道:“老師,這書是借的,我今兒就還了,再也不看了,不行麽?”

風華哪裏聽得進這話,仍然向他的衣襟下掏去。霍金東急了,一把將風華推了個趔趄。這下可把風華惹惱了,他掄開胳膊,重重地甩了霍金東一記耳光。周文生也能感覺到風華這次出手太狠了,居然一掌將這孩子打倒在地上,書也從衣襟裏掉了出來。周文生撿起書,同時將這孩子扶了起來。這一掌將他打懵了,他再不敢反抗,手捂著臉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放學後,周文生從食堂吃完飯回到宿舍,發現風華又躺在**了,他的眼裏布滿了血絲,象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藍蘭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坐在他身邊,眼睛已經哭得紅腫,臉上布滿了淚痕。桌子上放著一大盆麵條,上麵的荷包蛋和豬肉絲發出誘人的香味。藍蘭看到周文生進來了,忙擦了擦眼淚,尷尬地欠了欠身,又低下了頭。

突然,校門口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接著,車開了進來。車門打開,接著又嘭地關上了,然後就聽到幾個男人的大罵聲和一個女人的哭聲。

“先找他們領導,看他們給個什麽說法!”女人說。

“要屁說法!就找那個臭教書的,看我不抽了他的筋,剝了他的皮!”有個男人凶惡地說。

周文生吃了一驚,打開門去看,隻見校長和二楞已迎了出來,二人本來正在喝酒,聽到有人罵,就出來了,今天二楞恰好在校,校長氣勢壯了很多,覺得沒什麽可怕的。

幾個人都認識,二楞和那男人似乎還很熟。二人問清了原因,校長罵了句,“又是這個高風華,就知道給我惹事,這次看他如何收場!”

二楞說:“今天趕巧我在,如果我不在,你們愛怎麽打就怎麽打,打死了活該。但我既然在,你老兄就得給個麵子,這樣,讓高風華出麵擺一桌,大家坐一坐,你們一醉泯恩仇,俗話說:不打不成交嘛!”

周文生縮了回來,趕緊將門關上,不知如何是好。不一會兒,校長推門進來了,說:“高風華,你就不長點腦子,又給我闖禍了吧,這次看你怎麽辦!霍金東他爸霍老黑和霍老二是鐵哥們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孩子,能打嗎?”

風華也早聽到外麵的吵鬧聲了,知道是衝自己來的,索性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說:“讓他們進來吧,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校長想不到會受到這番不明不白的頂撞,正想發作,看了一看滿麵淚痕站在一旁的藍蘭,終於忍住了,說:“唉!年輕氣盛啊!去年前莊小學一個老師因為體罰,使學生致殘,上了報,差點兒把公職弄丟了,你可得吸取教訓。像你這樣窮的家庭,要是丟了公職,怕是連個媳婦也討不到。隻要有這麽個公職,雖談不上是什麽大福,卻能使你一輩子過得安安穩穩滋滋潤潤的。現在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鑽不進來 ,你還不知道珍惜!”藍蘭低著頭,手裏的紙巾被揉成了一團,緊緊地攥在手裏不放。

這時,霍金東進來了,左臉腫得象個發得很好的饅頭,後麵跟著他的父母,還有兩個年輕人,也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二楞隨後也跟了進來,擋在了風華麵前。

“誰打的你,說!”霍老黑問兒子。

霍金東膽怯地指了指風華。

男人猛地撲了過來,揮拳便打。二楞一把攔住,說:“怎麽了老兄,今兒個不給麵子了,是不是?——孩子也沒打壞,你開個價,我和校長作個中間人,看能不能給你們了斷了,再讓高風華請一桌,給你老兄賠不是,這樣大家臉上都好看!如果非打不可,你們另選個日子,等老弟不在時,你們兩個往死的打,老弟眼不見為淨。今兒個要打,我看你們兩個純粹是給你老弟弄難看!”

漢子看二楞真火了,也有些怯了,於是就坡下驢,說:“別他媽撕破了臉,咱也不是他媽的好惹的,誰不知道我霍老黑和霍家四兄弟是鐵哥們兒,既然二楞老弟執意要管這件事,那就按你老弟說的辦, 我要這個數,少一個子兒都不行!”漢子伸出五個手指,將手掌晃了晃,說。

“五百?”風華焦急地問。

“你打發要飯的?五千!”

風華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二楞回身又將他按了下來,狠狠地說:“你少給我逞能,如果還想在這裏安安生生教下去,你就老老實實聽我的,別他媽的和小鬼鬥引來了閻王,到那時你有什麽本事自己使去,我可保不了你。”然後轉過身和漢子說:“老兄果然是個爽快人,就按你說的辦,走!咱兄弟們先喝酒去!”說著,將這幾個人拉到了校長的屋。幾個人大喝了起來,酒氣很快在整個校園彌漫開來。

屋裏隻剩下三個人了,蘭兒急得直掉眼淚,“五千元!風華家本就很窮,這下更是雪上加霜了。自己想幫他,可對於一個代課老師來說,五千元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想到這裏,蘭兒痛哭失聲了。

“哭!就知道哭!煩死了!都是他媽的你們給我添的亂,都給我滾!滾!”藍蘭不敢看風華賭徒般發紅的眼睛,雙手捂著臉跑出去了。

風華回家去找錢,那不是逼著兩位老人去跳井嗎?可這事兒不知怎麽很快傳到了劉芸的耳朵裏,她立即從單位的賬上取出五千元,托嬸子給風華捎了過去。風華硬撐著不接,最後還是風華的父親抹了抹臉將錢接過來,慌慌張張地跑到學校,將錢交給了胡校長,他知道萬一兒子的公職因為這件事弄丟了,那全家最後的希望可就破滅了。

二楞從中拿出一千,在鎮上最好的飯店擺了一桌,將霍老二,校長也都請來,大家海喝了一頓。霍老黑接過二楞遞過來的四千元,掂了掂,眉開眼笑了,說:“這次算便宜了那個姓高的,沒讓他給我跪下磕三個響頭叫聲爺;聽說還有個姓周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個代課的,可能也明白自個兒的斤兩,不敢像這個高風華那樣囂張,不過據說也很討厭,什麽時候咱也教訓教訓他,讓他也放點血!”

霍老二說:“好了,好了,我看還是見好就收吧,別再鬧了,你還不知道大哥的脾氣?這事要讓他知道了,還不把咱哥兒倆的皮給扒了,這段時間他在外麵跑著,二楞,他回來後這事可別再提了,雪花落水裏,無聲無息,這麽過去就算了。”

“大哥這人就是他媽的仁義!”二楞說。

“大哥是做大事的人,凡事看得遠,不像我們哥倆兒,隻配幹些雞鳴狗盜的勾當,大哥深不可測啊!……要不為什麽能當龍頭老大呢?……好了,不說了,喝酒!”

不幾天,風華和縣城的姑娘劉芸訂婚的消息就傳到了學校,幾個女老師為此事議論紛紛,據說女方家境很好,風華這次賠霍老黑的五千元也是女方給出的,否則風華的公職就怕保了住了。每當她們看到藍蘭遠遠地走過來了,就會立即改變話題,“今天天氣真好,嗯,中午做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