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風華居然就上班來了,賢惠的新娘子也陪他一起來了。一夜新婚,任何不愉快都可能被衝淡,風華的臉上出現了掩飾不住的笑容。周文生因胃痛在家輸了兩天液,正好也回到了學校,對周文生來說,一切都已經過去,此時隻能真誠地祝福他們了。

距離本學期期末越來越近了,在編的老師開始為暑期評職稱的事操心了。工齡、獎勵、成績都是參考指標,而大家最反感的是寫論文,因為必須交幾百甚至上千元的版麵費,這可是大半個月的工資呢。

然而,現在網絡發達,花不了多少力氣就可以從網上搜尋和下載各種要求的論文,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自然又落在了周文生的身上。

周文生按照各位老師所任的科目,一會兒工夫就給每個老師選了一個,胡校長的是《論知識經濟時代校長角色的轉換與重新定位》;為李主任找了篇《教務主任和教學理念的嬗變》;二楞的是《論體育教育在學生綜合素質教育中的基礎性地位》;李金莉老師的是《語文教學中的多維互動》……

周文生熟練地將這些論文掐頭去尾,保留主幹,再將某些段落的次序重新安排,然後署上每個老師的名字,最後下載打印。不足倆小時,槐花鎮中學全體國辦老師的論文就這樣搞定了。周文生為自己充當學術腐敗的捉刀者而臉紅,然而校長說這是為了工作,必須認真完成,不能有一點馬虎。周文生想起了上大學時同宿舍的幾個人就是這樣炮製畢業論文的,這類“乾坤大挪移”的手段就是在那時學會的,想不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場。周文生因此第一次得到胡校長的表揚。幫大家打印好論文,周文生終於可以坐在辦公桌前批閱學生的日記了。

從今年開學以後,吳文燁和周文生通過日記進行情感交流的過程從未中斷。

記得當時蘭兒出走後,周文生尋找了幾天杳無音信,他心灰意冷地回到學校,心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空落落的毫無依托。他感覺整個學校空曠荒涼,喧鬧的聲音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與自己毫無關係,他覺著自己像個外星人,所有的人都用陌生的眼光看著他,他們的唧唧咕咕似乎正醞釀著對自己的一個陰謀,周文生預感到危難即將來臨,返身欲逃,然而大門已經緊閉。白娜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然而白厲厲的牙齒暴露了她也是個合謀者。去年冬天的那件事,一定像毒草一樣在她的心中瘋長著,並早已結下了仇恨的種子。胡校長向門口張望了一下,表現出異樣的熱情。他知道自己完蛋了,校長從來沒有這樣熱情過,這是一種掩飾,背後掖著刀子呢。別以為我看不透你,我此時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好在二楞似乎不在,據說他即將提拔為另一所學校的校長了,現在正在加緊活動,對學校的事暫時無暇顧及,想到這裏,周文生心安了些,盡管這些人能夠製造某些陰謀,但二楞不在,他們暫時是不會動手的。

教學樓上走下一個女孩,花格子連衣裙襯托著頎長的身材,頓時,灼熱的夏天吹過一陣清爽的風,一切煩惱瞬間被刮得無影無蹤,周文生如同從一個混沌的夢境回到現實中來,胸膛裏的心髒開始熱烈而有力地跳動,覺得生活還是充滿希望的。

周文生終於打消了立即離開學校的念頭。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吳文燁捧著作業和日記本,一聲不響地飄進了門,淡淡的清香在屋裏彌漫開來。周文生感覺到背後那個女孩心髒劇烈的跳動和急促的呼吸聲,同時脊背似乎感覺到這個青春靚麗的女孩那如火的目光的炙烤而變得灼熱起來。他感覺渾身被熨帖得極為舒適,如同沐浴在春光中,但他清醒地意識到如不及早躲開這種灼熱,早晚會使自己的整個身體燃燒起來,而劇烈燃燒之後注定是毀滅,最後隻剩下一團灰燼,然而,他孤單寂寞的心卻渴望自己燃燒,不再畏懼任何火焰。於是,周文生轉過身來,但文燁已飄然而去,留在房間裏的馨香久久彌漫著,沁人心脾,不絕如縷,令人回味。

周文生呆呆地站著,出神地望著窗外。木槿花、月季花盛開了,那棵石榴樹吐出火焰般的花朵,像要將這盛夏的空氣點燃。天空中的白雲在藍天上舒緩地漂浮,幾隻燕子在窗前交頭接耳地爭論著什麽,然後,展開剪刀般的身子箭一般的向遠方飛去。食堂裏傳來幾個女人的說笑聲,繼而一陣陣飯菜香氣飄了過來。

“趕在午飯前先將日記批完,下午還有曆史課呢!這兩天又耽誤了不少!”周文生一邊想一邊坐到了辦公桌前。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第一個本子很精致,上麵有“吳文燁”三個娟秀的小字,他輕輕地拿過本子,欣賞著封麵上那優美的字跡和圖案,吳文燁那秀美的臉龐在眼前若隱若現,周文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鄭重地打開了日記本。

今天她的日記隻有一首詩,詩很短,隻有寥寥幾句:

你從哪裏來?

你是天邊飄來的一朵潔白的雲彩麽?

還是東風遣來的使者?

你縹緲如夢,

你熱烈如火,

你溫柔似水,

你燦爛如霞,

你冷酷似冰

我不知道,

這是為什麽?

……

“你的散文我已看過,你的詩歌一定寫得更好,什麽時候讓我拜讀一下呢?”詩歌下麵留著這樣一句話。

這讓周文生犯難了,自己背過不少詩,在課堂上經常隨口引來,讓她誤以為自己會寫詩,其實自己一首也沒寫過。“詩有別材,非關學也”,並不是背得多了就一定會寫詩的。有人說過,“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謅”,但是胡謅自然是不成的,自己現在麵對的是一個語文學得非常好、作文寫得很棒的初中學生,並不是個讀幼兒園的黃毛丫頭,已經不是容易糊弄過去了。而不會寫詩,一定會損害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周文生整個中午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沒辦法,隻躺在**絞盡腦汁,搜索枯腸。他躺在**,折騰了好半天,然而文思枯竭得如同久旱三年的河流,隻有滿眼的枯草與荒沙,哪裏能看到半滴水的影子。無奈,隻好繼續硬著頭皮枯思冥想了。周文生閉著雙眼,用毛巾被蒙住腦袋,雙手死命地揪著頭發,好像要將詩句從腦袋裏揪出來,有好幾次,似乎有了一點感覺,一兩句詩的影子似乎若隱若現地在頭腦裏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但尚未來得及將它們抓住,它們就又逃之夭夭了;他又像一個臨渴掘井的人,焦渴難耐之中,火急火燎地挖下去,挖下去,經過很大的努力,挖出來的沙土覺得帶一些水氣了,似乎就有要泉水溢出來了,但繼續挖下去,沙土卻又幹燥了起來,“水”不知又跑到哪裏去了。這時,周文生開始渾身冒汗了,燠熱難耐之下,他猛地撩開毛巾被,然後起身打開電風扇的開關,很快,他周身就覺得非常涼爽了起來。他躺在**,望窗外飄浮的白雲,不知怎麽,靈感突來,於是,他飛身下床,伏在桌子上寫起來:

既是雲,

就有煙銷雲散的時刻,

既是夢,

那就讓他隨風而去。

冰,

自有他冷酷的理由,

夢,

總有醒來的時候,

風雨過後,

也未必是彩虹,

唯希望,

你,

永遠是純潔的你。

寫好後,周文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的一塊兒石頭總算落了地。兩首詩文采平平,並沒有什麽過人之處,但總算可聊以塞責了,從內容上看,也蘊含了對學生的勸誡之意,符合一個老師的身份,也體現了一個老師的責任與良知。現在是個詩歌日趨沒落的時代,當今國人隻能在周代的風裏、樂府的韻裏、以及唐宋的格律裏重溫詩歌大國的舊夢,既然我們的時代沒有一個真正的詩人,想必也不會有人恥笑自己了,如果是在唐宋時代,這樣的詩怎敢拿出來示人?

第二天,吳文燁的日記本上是一首較長的詩,而且風格與昨天的截然不同:

你從詩經的風裏走來吧?

是那個在河畔深情呤哦的謙謙君子?

你從楚辭的韻裏走來嗎?

是那個在江畔踟躕的詩人?

你從唐詩的絕句中走來嗎?

是那個在古道西風中踽踽獨行的書生?

你從宋詞的格律從走來嗎?

是那個婉約哀怨的詞人?

你從元代的劇中走來從明清的小說中走來嗎?

是那個滿腹經綸的才子?

……

我不管你從何處來,

現在,我隻想問你,

能否,

能否,

能否借你的堅強,

借你堅強的臂膀,

停靠我孤苦的心,

我的心,

已經被太陽的火焰,

追逐了好久,好久,

現在,

她好想,

好想借你的臂膀,

作為她的港灣,

讓她,

靜靜地憩息。

…………

憑直覺周文生也知道此詩不會出自這個女孩之手,可她從哪裏找來的這些詩?周文生從未讀過,這女孩也真夠神秘的,煞費苦心地整出這些詩來,他究竟想怎樣?難道?……可她才十六歲啊!可是生活中也不乏這樣的例子。記得自己上初中的時候,班上那群女孩就特別崇拜年輕帥氣的語文老師。周文生清楚地記得,老師姓楊,當時剛從中師畢業,二十來歲的樣子,但滿腹經綸的楊老師課卻講得很棒,在語文課上引經據典,滔滔不絕,班上的女孩子把他當明星一樣崇拜,有幾個女生還給他寫過情書,以至於班裏的幾個大個子男生嫉妒地聯合起來和他對立,搞得師生關係非常緊張。最後,學校被迫將一個帶頭鬧事的男生開除,班裏才安穩下來。

周文生審視自己,覺得自己不知不覺地陷入感情的漩渦而不能自拔了。蘭兒出走後,自己本打算立即離開,可為什麽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在這裏受到的傷害還不夠嗎?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那麽是自己真的愛上她了?不,不可能,她才十六歲,一種犯罪感將他淹沒了,幾乎要窒息。這段時間,風華經常提醒自己應和學生保持距離,難道他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但自己做了什麽?心中愛情的聖殿已經倒塌,殘垣斷壁中難免會瘋長起感情的莠草,難道有意無意中你在為自己尋找新的情感的慰藉?你這個“偽君子”,什麽有意無意,你本來就是蓄謀已久的,要不為什麽你經常將她的日記鎖在抽屜裏,你擔心被風華發現,事情敗露,難道不是嗎?從你去年來到這所學校的第一天起,看到這個女孩你就有一種別樣的感覺,然後你就步步為營,處處設誘,將她逐漸引入感情的圈套。

我承認我內心的虛偽與齷齪,我本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我在儒雅的外表下壓抑著狂熱的**欲,就像地下奔湧的岩漿一樣。但古人雲:“發乎情止乎禮”,我要堅守自己的感情底線。但你現在在幹什麽?在玩弄一個女孩子的感情嗎?你將她搞得魂牽夢繞,欲罷不能,再將她狠狠地甩開,最後冷酷地看著情感的烈火將她燒為灰燼。你這是在幹什麽?!

“你在幹什麽?”門突然被推開了,原來是風華進來了,他不經意的一句問話,使周文生嚇了一跳。周文生下意識地將日記本掩住了,感覺有點失態,又急忙將手放開。風華似乎沒有懷疑什麽,隻是淡淡地笑笑說:“快期末了,抓緊複習嘛,我真的很擔心。”說著拿了本書就出去了。

這一驚一乍間,周文生出了一身冷汗,然而這並未中斷他的思緒,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臉,又坐到辦公桌前,在吳文燁的日記本上飛快地寫道:

你是這個夏天火紅的石榴花,

熱烈的火焰,

似乎要把這灼熱的空氣點燃,

你又如這夏天一股清涼的風,

我不知道,

我的心是否會隨你一起,

化作風中最美的風景,

你是一個夢,

一個飄進了我心中的夢

像春風的手,

撫慰我幹枯的心,

我不知,

我的心,

是否會迷醉在你的夢中。

……

詩寫好後,周文生有點兒沾沾自喜,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做詩的天賦。夢中人離去,導致主人公悲傷淒苦,百無聊賴,但夢中人究竟指的是誰,自己的腦子裏一片混沌。自己難道又在有意無意地……周文生拚命地抓住自己的頭發,拚命地采,似乎要將這千萬煩惱絲連根除淨似的,然而現實中情感的困擾與煩惱猶如一團亂麻一樣糾纏不清,而且使人欲罷不能。最後,他頹然地趴在桌子上,一聲歎息,兩行熱淚,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看來,吳文燁並沒有過多考慮夢中人的具體所指,處在感情的激**狀況下的女孩,將任何事情想得都是那麽美好,幾天來她的日記本上不再寫這些詩了,以前的詩(包括周文生的和詩)都被撕去,周文生有些悵然若失,好像有些東西在撕扯自己的心。

過了一個星期,吳文燁交作業時,裏麵夾著一本書。周文生打開一看,是瓊瑤寫得《窗外》,書中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幾個月來,她伴我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今天,我將她送給你,希望你能夠喜歡她。”

周文生對此書並不陌生,在自己上初中時,許多女生就將此書視為閨中枕邊書。不知為啥,有的男生也愛讀,記得自己當年是用兩天兩夜的時間讀完的,至今自己對這本書的評價也很高,認為這是瓊瑤所有作品中最美最成功的一部,盡管這部書是她的處女作。其實很多作家的處女作都是其一生中最優秀的作品,此後再也無法超越自己最初達到的高度,這可能是因為作家在創作自己的處女作時**最為濃烈的緣故吧,就如沏茶,第一杯最釅,第二杯就會淡一些,再往後就索然無味了。

重溫十多年前讀過的書,周文生有一種恍如夢境的感覺,台北淅淅瀝瀝的冷雨淋濕了少年敏感的心,使之變得異常敏感而脆弱。如今,他已經是二十幾歲的青年,雖然遠不能說老,但他的角色卻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十年前的少年如今要扮演的是被女生傾慕的書中男主人公的角色!周文生被這種錯亂時空變幻搞得虛幻而興奮。他抬起頭,極目遠視,窗外密密斜織的雨絲如一張灰色的帷幕,將整個天空籠罩了起來。周文生索性放下手頭的工作,一頭紮入書中那個煙雨迷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