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到一周,風華的結婚請柬就發到了每個老師的辦公室,自然,周文生也收到了一份。下午第二節上完曆史課,周文生回到辦公室,從桌子上撿起來仔細地觀看著。
請柬做得非常精美,堅硬的紙張,朱紅的封套,鮮豔的雙喜字,逼真的龍鳳呈祥圖案,一切都展示著一種吉慶的氣息。將封套打開,裏麵赫然寫著:敬請於×年×月×日參加高風華、劉芸的結婚典禮……藍蘭換成了劉芸,似乎隻是一刹那間的事,荒謬得有點可笑。
周文生冷笑了一聲,慵懶地躺在**,手裏仍抓著這張結婚請柬,目不轉睛地望著它,望著它,不由產生了一種幻覺,從那兩個大大的紅雙喜字裏似乎隱著藍蘭的一雙眼睛——藍蘭臨走前那雙眼睛,哀怨,絕望,愧疚,難堪,痛不欲生,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冷笑和自暴自棄。他不明白那天他為什麽沒去追她,讓這樣一個傷心欲絕的女孩子單獨離去,自己放心嗎?出了事怎麽辦?第二天自己曾到藍蘭老家去找,他家已沒有一個人,除了幾間破敗的土房,什麽都沒有。第三天又去縣城,找遍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仍無她的蹤影。最後他靈機一動,去了一中,打聽她的妹妹藍珺是哪個班,藍珺的班主任王老師接見了他,說藍珺的確有個姐姐前天來過,姐妹兩個低聲說了很長時間的話,姐姐似乎對妹妹囑咐著什麽,然後藍珺就向班主任交代說,這一段時間除了姐姐,她誰都不見,已到了六月份,再過三五天就高考了,不敢再分心了。王老師慈祥地告訴周文生,請他放心,一切有她呢,有什麽事高考以後再說吧。
周文生失望地回來了。人雖沒找到,但他知道蘭兒現在安然無恙,也就放心了。
但那雙哀怨的眼睛卻依然揮之不去,朱紅的請柬裏,蘭兒哀怨的雙眼逐漸溢滿了淚水,然而那是淚水嗎?分明是鮮紅的血液,蘭兒的心受到的是何等的傷害!她的淚已流幹,但傷口卻未愈合,而且永遠都不會愈合,那就隻好流血了。看著看著,周文生雙眼不由模糊了,眼前千水萬山般的朦朧一片,腦海裏又升騰起五一放假時在蘆葦叢中三人的尷尬遭遇,想起蘭兒身體遭受的**,令自己肝腸寸斷的那個月朗星稀的夜晚,蘭兒因疼痛引發的喊叫又在耳邊回響,想象中風華壓在蘭兒身上那粗暴的一幕,風華因獸欲宣泄而極度快樂的臉似乎扭曲得如同哈哈鏡中的變形人……猛地,周文生從**挺起,臉上的表情因羞辱嫉妒而顯得異常的可怕。恰在這時,風華進來了,目光有些躲閃,見周文生抓著結婚請柬,正在屋裏狂躁地走來走去,如同一頭因爭奪配偶敗下陣來的野牛。見此情景,風華猶豫了一下,想退出去,但已經晚了,周文生一個箭步趕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胸口,生拉硬拽地拖了回來。風華從未想到周文生這個白麵書生突然間變得如此的凶神惡煞,一時慌了,“周……周……周老師……怎麽了?”
周文生一把將他搡到了牆角,將結婚請柬撕了個粉碎,然後一把向風華打來,朱紅色的碎片在空中散成一片鮮豔的花朵,在殘陽的映照下顯得五彩繽紛,絢麗多姿, 然而,這一切美好的花朵都如曇花一現般轉眼間便化作一團枯花敗蕊,緊接著便飄然墜地,零落成泥了。
周文生猛地向前邁上一步,向蜷縮在牆角的像一條幹死的大蝦似的風華猛地踹去,憤怒的雙腳雨點般地落在風華身上。最後,周文生揪住風華又長又亂的頭發,兩眼逼視著他,喊道:“你這回滿意了嗎?你什麽都得到了,你晚上睡覺都會笑醒的,是不是?”
“我不做任何解釋,都怪我,怪我沒出息,我沒有保護好蘭兒,我對比起她,我不是個男人。你打吧!打死我吧,死了反而比這樣更好受!”
周文生望著風華那扭曲的麵孔,掄開手掌,狠狠地抽去。
“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周文生嘴角的鮮血汩汩地淌了下來,不知為什麽,他這一掌重重地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風華的婚禮如期舉行,雙方家長對此都極為重視。劉芸家自不必說,即使風華家也將這件事看得極為重要,盡管風華爹為此又低三下四地借了不少債。
“老高家世世代代都是土裏刨食的莊戶主,到了自己這代祖墳冒煙了,終於出了個吃皇糧的,而且從城裏娶回那麽好的媳婦,父母的臉上也光彩啊!再窮也得好好操辦,讓這十裏八鄉的人都瞧一瞧,咱憋屈了一輩子的高老根也挺挺腰,露露臉!”風華父親心裏想。
槐花鎮中學的老師們如期而至,校長被邀請當主婚人。他也樂意幹這差事兒,既能體現自己關心下屬,又有利於樹立自己的權威。白娜忙裏忙外地張羅著;二楞嬉笑著向風華的父親討煙抽;幾個女教師評論著新娘子的衣著打扮;一切都是那樣的歡樂、祥和。
周文生也來了,昔日不共戴天的情敵似乎變成精神上的難友。
“如果今天的新娘是藍蘭,自己有勇氣參加這個婚禮嗎?然而,藍蘭現在在哪兒?如果他今天見到這一場麵,將是何種感受?”周文生感覺時空錯亂,腦子裏一片混沌,好像幾個毫不相幹的夢境糾合在一起,荒謬之極。
“蘭兒走了。再過一個月期末考試之後,自己也將離去。去哪裏?不得而知,但離去是必然的!”
半個上午幾乎沒見風華一個人影,大家有些困惑。將近中午時,風華終於從屋裏出來了。他顯得更加消瘦了,大大的眼睛深陷在眼眶裏,新修剪的頭發有些淩亂。他陰著臉困惑地看了看周圍的人,家人、朋友、同學、同事,以及劉芸家來的那幫人,他們都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他好像無意中闖進一個陌生的人家,人家正在舉行一個婚禮,而自己卻是一個局外人。
婚禮開始了,新娘挽著風華的胳膊出現在大家麵前。這是一個瘦小然而顯得很機靈的女孩兒,像清晨一株帶著露水的小青菜,雖算不上特別漂亮,但很討人喜歡。一笑就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給人一股稚氣未脫,童真無邪的印象。她小鳥依人般地依偎著風華,臉上**漾著幸福的笑容。大家嘖嘖稱讚,都覺得風華討這個媳婦是天大的造化。
屋子正中的牆上掛著新人的婚紗合影照,是在縣城東大橋附近的渤海影樓拍攝的,這是富坪縣技術水平最高,設備最好的一家影樓,據說影樓老板兼攝影師當年也曾經是一位老師,是富坪縣早年鳳毛麟角出類拔萃的理工科大學生,知識精英出身的攝影師,水平就是不同凡響,照片拍攝得惟妙惟肖,果然非常好。
照片上,新娘子劉芸顯得更加嫵媚動人;但風華卻好像是被捆綁在劉芸身邊的一樣,過於長的頭發被化妝師梳理得整整齊齊,但木訥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戴著眼鏡,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大大地睜著,顯得有些呆滯,個子又瘦又高,穿著新郎的婚照禮服,倒也是一幅煞有介事的樣子,無論如何仔細端詳,都活像青年時期的末代皇帝溥儀——傀儡的樣子就是這樣的。當然那時的溥儀早已不再是大清國的皇帝,而是“偽滿洲國”的執政。周文生看著這張合影,忍了好久才沒有笑出聲來。
“也不知高家哪輩子積下了陰德!”有幾個鄉親小聲嘀咕。周文生心裏不由地湧上一股嫉妒,他占有了自己心愛的蘭兒,如今這個女孩兒又將遭受他的**……但這個偽君子卻一言不發地陰著臉裝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好像誰欠了他五百吊大錢似的!即使他心中充滿著對蘭兒的愧疚和依戀,但在他那可愛的妻子的嗬護下,心中即使有座冰山也會融化的。蘭兒徹底完了,在和這個女孩的愛情角逐中,蘭兒注定是個遍體鱗傷的失敗者。
但蘭兒在哪兒呢?不知為什麽,周文生有著一種預感,蘭兒此時不會走得太遠,她似乎站在某個角落裏注視著這一切,眼裏布滿了哀怨的神情,正如她出走那天回首看自己最後一眼時的眼神。
開始拍照了,從渤海影樓請來的攝影師,各方麵都做得都很專業。
“笑!笑!新郎,笑一笑!”攝影師命令道。
但風華自始至終緊繃著臉,拍最後的全家福時,攝影師再也忍不住了,滿懷狐疑地指著風華的鼻子說:
“怎麽回事?笑一笑,一定要笑!”
新娘抬頭看了自己的新郎一眼,惱怒地用肘碰了他一下。風華的父親轉過臉瞪了兒子一眼,長歎了一口氣。嶽父、嶽母似乎也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側過身來審視自己的女婿。風華娘臉色蒼白地和親家幹笑了一聲,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攝影師不耐煩了,說:“注意了,開拍了!”風華的嘴角終於擠出一絲笑容,但看起來比哭還難受,他在自己新婚的日子一定體會到“強顏歡笑”這個成語含義了。正在這時,攝影機的鎂光燈閃了一下,攝影師抹了一把汗,揮了揮手,說:“好了,好了,照完了!”,顯得有些失望,這大概是他攝影生涯中最憋屈的一次經曆吧!
而新娘子似乎意猶未盡,愣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好象有什麽彌足珍貴的東西丟掉了,一生再也找不回來了。她失落的心情使她更緊地挽著丈夫的胳膊,更加親密地依偎在他的身邊。
酒宴開始了,高家拿出了最大的排場來招待賓客。新娘新郎來敬酒了,風華執意要和所有的老師各喝一大杯。首先和校長碰了一下,二人一飲而盡;隨後李主任、二楞、老蘇,一會兒的工夫,一瓶瀘州老窖就下去了一大半兒。大家感覺有點兒不對勁,都不敢再和他喝,新娘子楚楚可憐的雙眼閃著淚光,抓住酒瓶不再放手,風華一把奪過來,換了兩個大茶杯,給自己和周文生各倒滿一大杯,說:“老弟,今兒我叫你老弟,咱倆是患難與共的哥們兒!一切盡在這杯酒中,喝了它!”
他們倆之間的事,除了新娘子被尚蒙在鼓裏之外,在座的人誰都清清楚楚。看來非鬧出點兒事來不可,這可就有點難看了。老蘇、老馬勸周文生不要喝,周文生呆呆地瞅著手裏這滿滿一杯酒,裏麵泛出陣陣藍光,似乎蘭兒那美麗的雙臉在裏麵**漾。他舉起酒杯,仰起頭,咕嘟嘟一飲而盡,“啪!”地一聲,杯底朝天地將茶杯甩在了風華麵前,驚得一桌人都瞪大了眼睛。這個滴酒不沾的白麵書生今兒個是怎麽啦?大家都覺得這兩個昔日的情敵今天急紅了眼,沒準兒會鬧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慘劇來,那這場喜事可就熱鬧了。二楞猛地站起來攔住風華,要奪他手中的酒杯,但是哪裏攔得住,風華雙眼似乎冒出火來,嚇得二楞退了兩步,然後,他大笑一聲,仰頭一飲而盡,回手將茶杯摔個粉碎,隨之嚎啕大哭起來。風華的爹娘、兄弟聞聲跑過來,風華爹一掌將兒子打到在地,風華在地上揮舞著雙手,掙紮著想爬起來。小弟和另外兩個年輕人將他架到屋裏,風華哼唧了一會兒就一動不動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