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雖受了些風寒,周文生仍然堅持去上課,他仍然迂腐地堅持自己作人的信條:善始善終。但“善始”沒問題,他做到了,但能否“善終”,恐怕由不得他了。

今天進入教室,班裏沒有以往那種令人心煩的喧鬧聲,而且黑板也破天荒地擦得幹幹淨淨的。周文生好生納悶兒,可能同學們知道自己即將離開,也想比較友好地度過這幾天吧。

從今年春天開始,語文課學生就不怎麽擦黑板了,周文生為了體現和學生關係的平等與民主,開始並沒有刻意要求學生必須擦,有時候擦得不幹淨,他就自己再擦一擦,有時候學生根本就不擦,他就自我解嘲地說:“你們不擦,那我擦!我也借此鍛煉一下身體”。他力圖用自己的大度感動學生。

開始還覺得無所謂,後來才發覺這種做法非常不妥,如果上節課黑板上留下的內容不多還罷,如果多的話,那擦黑板揚起的灰塵很多,很長時間講台上都籠罩著一片粉筆灰塵,既影響身體健康又耽誤上課,更重要的是還會嚴重影響人的心情。後來他便要求學生在上課前將黑板擦好,但惡習一旦養成就很難糾正了,偶爾李澤炎給擦過幾次,後來可能在霍金輝等人的威脅下也不敢擦了。至於吳文燁,因為後來班裏謠言四起,自然也不能經常為語文老師擦黑板。終於,周文生吃到了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他逐漸感覺到這是學生利用這種方式在作踐自己,欺負自己,因為正式老師,尤其二楞老師上課時,黑板總是擦得幹幹淨淨的,此時,周文生的心態再沒有以前那樣好了。尤其是每當周文生被粉筆灰嗆得直咳嗽時,台下往往會發出幾個學生幸災樂禍的笑聲,這更令周文生感覺到了被耍弄的滋味。有幾次,實在忍不住了,擦完黑板後,周文生便到門外等了十來分鍾,等屋裏塵埃落定後才回來上課,恰好被語文組長金鑫發現並報告了領導,結果不但因擦黑板影響了上課,課下還挨了胡校長和李副主任一頓好訓,責問他為什麽上課時間到教室外邊溜達,周文生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因為如果說出真實的原因,不但遭人恥笑,而且還會被學校認為不稱職而遭到黜退——連學生都管不好的老師能算稱職的老師嗎?風華一定知道班裏的這種情形,後來,周文生實在無奈,隻好求班主任出麵幹預,但黑板依然沒人擦,而且這種情況反而越來越嚴重。

今天周文生見黑板擦得幹幹淨淨,心中不由一陣豁亮,講課的情緒也高漲了起來,心想今天一定能將課講得精彩。但當他走上講台時,才發現黑板的另一頭寫著一行字:黑板是為李金莉老師擦的,周文生,請你出去,我們厭惡你。初一(三)班全體同學。

周文生委屈的淚水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半年多來,自己認認真真地上課,任勞任怨地工作,得到的居然是這種回報,天地良心!天日昭昭!他的心在流血。周文生太委屈了,上課時學生起哄,課沒法講下去,自己擦黑板遭受的屈辱,霍金輝猛地將一口痰吐在地上發泄對自己的蔑視,粉筆頭打在自己臉上時的疼痛……這一切的一切,都湧上了心頭,他真想跑出去大哭一場。最終,他還是忍住了,他拚命抑製著自己的眼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上課了。

然而,好象有人指揮著,他一開始講課,班裏說笑打鬧聲就響成了一片,他一停下來,班裏就又恢複了安靜。不爭氣的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周文生裝作在黑板上抄寫什麽東西,不敢再麵向學生,因為此時他已經淚流滿麵了,學生看到後一定會發出更加得意的笑聲。而且老師被氣哭的消息會很快傳遍全鎮每一個角落,那太丟人了。記得自己上中學時,也有個別學生向大家炫耀自己將某某老師氣哭了,現在學生這種傾向更加嚴重!這事如果傳到二楞耳裏,他還不到處傳播,肆意嘲弄自己,自己還有臉見人嗎!忍一忍,再忍一忍,不就這幾天了嗎?現在已經進入七月份了,期末考試馬上就到,那時自己就可以永遠離開這些討厭的孩子們了,周文生此刻對學生充滿了刻骨的仇恨,恨不得下去將某一個帶頭搗亂的學生掐死,然而又不敢。

這時,後麵有學生小聲喊了起來:

“不要寫了!”

“停下!”

“黑板不是給你擦的!”

“滾出去!”

周文生裝作沒聽到,繼續寫下去。突然,一個粉筆頭飛了上來,落在講桌上,又滾到了地上。周文生也沒有理會。但緊接著,粉筆頭接二連三地打了上來,有幾個落在了周文生的脖子裏、耳朵上,生疼生疼的,周文生緩慢地轉過身來,他臉上已掛滿了淚水,他太委屈太委屈了,一個月二百四十元,還要受你們如此的作踐和糟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看看是誰如此放肆。恰好,霍金輝和霍金東手捏粉筆頭,正要向講台上打去,被周文生逮個正著。

“霍金輝,霍金東,上來!”他怒喝一聲。他的臉色鐵青,雙眼射出紅光,顯得麵目猙獰, 學生們嚇壞了,班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在他的逼視下,兩個人打著哆嗦走到了講台前。周文生二話沒說,飛起一腳,將霍金輝踹翻在地;又揚起拳,將霍金東打得鼻子馬上流出了血。但他仍餘怒未消,從地上撿起一根凳子腿,瘋了似的向二人打去,幸虧二人此時都躺在地上,凳子腿都落在了他們的身上,如果是站著的話,這樣劈頭蓋臉地打下去,真會出人命的。

二人開始求饒,說以後再也不敢了,周文生哪裏肯依,仍狠命地打下去,由於用力過猛,突然把這根胳膊來粗的棒子打折了。周文生瘋了似的跑下講台,綽起一個凳子向二人砸去。這時,班裏一些男生終於反應過來了:

“老師今天是不是氣瘋了?

”“要出人命了!”

於是跑上來幾個學生,從後麵將周文生死死抱住了,帶著哭腔兒求老師別再打了。周文生試圖掙脫這些學生,但很快又圍上來幾個,將他團團圍在中間,有人向霍金輝和霍金東喊道:

“還不快跑!”

二人這才反應過來,從地上爬起來,飛也似的跑出了教室。

慢慢地,周文生的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剛才似乎做了一個夢,望著地上的一灘血,他知道這不是夢,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老師是當不成了,更重要的是,一會兒家長就會打上門來。風華上一次一掌打了五千元,這次自己不知要賠多少呢!三十六計,走為上!但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還忘不了做一場告別演說。

他走上講台,定了定神,向大家說:“周老師來這裏任教不足一年,同學們捫心自問,我是不是個認真負責的好老師?我是不是個真誠地關心幫助大家的好人?我是不是對得起大家?”

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周老師是我們所遇到的最好的老師!”

“那我為什麽一直遭受你們的欺負、糟蹋、作踐?”

“因為老師太好了!”

“還有呢?”周文生問。

“老師太軟。”

“老師沒老師的架子,缺乏威嚴,太平易近人。”

“因為老師不打學生,大家不怕你。”

“因為你是代課老師……”

“以後還敢不敢?”周文生問道。

“再也不敢了。”

“誰還敢呢?”

“以後我們一定聽周老師的話,努力學習周老師的課。”

“那好,下課吧!”周文生宣布道。

學生們刷地立了起來,站得整整齊齊的,齊聲喊道:“老師再見!——”

周文生吃了一驚,學生這樣的敬禮,這樣的喊聲,從今春開始就再也沒有過了,今天怎麽又恢複了?難道暴打一頓就如此的立竿見影,怪不得很多老師都打學生呢!周文生走出教室前向他們回望了一眼,現在他們在自己麵前的態度,比在二楞麵前還要恭敬、嚴肅。劉得寶的腿似乎在打戰,但他仍竭力保持著立正的姿勢,一動不敢亂動;有幾個女生甚至還向他投來欽佩的目光。

“怎麽,在他們心目中,我成英雄了,他們開始崇拜我了!哈哈哈!”周文生心中笑道。

“奴才!”這是周文生對他的學生說的最後一句話。

出了教室,周文生飛身下樓。

“慢了就來不及了!”周文生的大腦飛速在運轉著。

他跑到辦公室,風華正在靜靜地批改作業,看來對班裏發生的激烈衝突還毫無察覺。跑了的兩個學生看來也沒來向班主任報告。周文生知道,這是這類在社會上有一定勢力的男生一慣的處事風格,在學校發什麽了什麽事件,他們更傾向於向自己的哥們兒尋求幫助,或動用自己具有的社會資源,而不屑於報告老師,他們覺得這樣做是無能的表現,是很讓人瞧不起的,這是近年來校園暴力事件屢次發生的一個重要原因。

樓上本班的學生正在走廊裏偷偷地向下張望,但沒有一個敢下來。

“還等什麽!”周文生將剛才下樓時想好的謊言向風華說了,大意是課已結了,自己在這裏教下去已無必要,正好此時有個同學打電話來,請自己到外縣的一家私立中學當老師,在那裏能多掙些錢。

風華沒產生懷疑,很爽快地答應了。

“那我們就不留你了!”說著他從箱子裏取出一個相冊交給周文生。周文生打開看了看,扉葉上寫著:初一(三)班全體同學敬贈周老師,祝周老師一帆風順,前程似錦。××年七月十日

今天才七月四號,看來早就準備好了,風華真是個認真人,周文生感覺如同一個垂而未死的人偶然發現了別人早已為自己準備好的花圈挽聯,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覺得又可笑又恐怖,在這異常炎熱的夏天感到一股瘮人的寒氣直向心中浸來。

“那就走得再快一點吧!”文生想。

風華見文生表情有些異常, 突然意識到自己太大意了,居然忘記了上麵寫好了的日期,不由臉紅了,尷尬地說:“學生的一點心意,就收下吧!”周文生也沒心思再計較什麽,隨手將它裝進了自己的書包,又收拾了幾本書。忽然想到吳文燁送自己的那本《窗外》在自己的枕頭底下珍藏著,急忙去翻,然而早已無影無蹤,周文生急得滿頭大汗,但時間已不允許他繼續尋找,於是隻好拎起書包,倉皇出了屋。

來到車棚,才想起自己那輛破舊的老爺車早已光榮下崗了,經過多次修理仍未能使它正常再就業,現在更不能指望騎著它逃跑了,走近一摸,車胎果然沒氣。周文生將一肚子的怨氣撒向了它,一腳踹過去,車子便向一側倒去,想不到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係列的連鎖反應使這一排的十幾輛車子紛紛倒下,最後一輛被車棚盡頭一棵新栽的槐樹支撐往了,沉重的車子歪著身倚在柔弱的小樹上,樹幹扭曲成了一個弧,樹冠已觸到了地上的一灘汙水中,翠綠的葉子沾滿了肮髒的汙泥,變得麵目全非。

周文生顧不得這麽多了,他發現今年春天霍老大送自己的那輛嶄新的自行車仍靜靜地停在車棚的一角,雖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但仍掩飾不住新車所獨有的光彩。周文生眼睛不由一亮,“今天它倒派上用場了,騎上它先到縣城,隨便扔哪兒,明天坐車遠走高飛!”於是騎上車子飛一樣的出了校門。

十幾裏的路跑得周文生汗流浹背,氣喘籲籲,以往隻需輕鬆地騎半個小時的路程,今天似乎是個漫漫征途,終於到大沙河邊了,縣城就在河對岸,鱗次櫛比的大樓在陽光的照耀下分外耀眼。

“快了!到了縣城隨便躲哪兒,任你霍家天大的能奈,想找到我也是大海撈針。”周文生心裏默默地念叨著。

突然,一輛黑色的奧迪飛馳電掣而來,隨著一聲刺耳的喇叭鳴叫,車子已呼嘯著從身邊疾馳而過,突然,“吱”的一陣急刹車聲,車子在地上蹭著走了好幾米才停下來。周文生還沒有明白過來,霍老二、霍金輝、霍金東已從車裏跳了下來。兩個學生見了周文生仍有點畏怯,霍金東抹了抹臉上的血跡,欲向車後躲,但抬頭看了看人高馬大的霍老二,又鼓足了氣勢。

逃跑已不可能,周文生索性下了車,推著慢慢向前走去,同時思考著應對的辦法,但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什麽應對之策,但也隻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很快,他就來到了三人的麵前,

“大哥將你當人看,你他媽就蹬鼻子上臉了,居然敢打我們霍家的人,我們霍家的一條狗都比你這臭老九值錢,罵你臭老九是高抬你了,其實你連正經八百的臭老九也算不上,一個代課的,什麽東西!”霍老二指著周文生的鼻子破口大罵。

顯然,霍老二的後半句話刺痛了周文生,臭老九雖是句罵人的話,但畢竟是知識分子的代名詞,周文生每當聽到有人這樣罵自己時,表麵上雖然生氣,但打心裏還是很舒服的,但霍老二罵自己連臭老九都算不上,頓時使他心裏空落落的毫無依傍。

罵完後,霍老二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這輛自行車上,說:“孩兒們,先把車給他砸了,這是春天我們霍家送他的車,今兒給他砸了,扔到山路下邊的臭水溝裏去!”他向兩個孩子命令道。

兩個孩子象中了魔咒的狂人,瘋了似的竄上來,搶過車子,從路邊尋了幾塊石頭猛砸了一通。最後,二人抬起車子,猛地向路下邊的大沙河扔去。車子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兒,就落到了水裏,濺起一片淩亂的水花,就靜臥在水底一動不動了。

周文生怒不可遏,飛起一腳,踹到了霍金東的肚子上,他“哎呀”一聲爬在了地上,順勢抓起一塊石頭向周文生砸去,周文生一側頭,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同時感到耳廓火燒火燎般的疼痛,隨後隻聽身後的霍金輝“哇”地叫了一聲,倒在了地上,原來石頭擦傷了周文生的耳朵以後,又擊中了周文生身後的霍金輝,他被打得頭破血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霍老二這下慌了,嚇得臉色都變了,他抱起侄兒大聲喊叫著, 突然他回過神來,將侄兒抱上了車,然後探出頭來指著周文生,惡毒地說:“好!很好!等著!咱不著急,等著——”然後“砰”地關上車門,打著火,飛一樣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