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不解,安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可爾的表情有些委屈,“大居次跟我說了,她以前做單於女兒時,不受重視,後來是因為救了閼氏才當了大居次的。”

這個秋月也清楚,卻不明白這跟她有什麽關係。

“大居次為人沉穩,規矩,話不多,所以才被喜歡,可我……”可爾的頭垂得更甚了,“整個部落,都沒有我這樣不規矩的人。”

她後悔了,不該這麽不受約束的,也不該動手幹活的,一點左賢王夫人該有的樣子都沒有。

秋月有些詫異,難得她能有這樣的心思,卻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也是上行下效吧,您且放心,您絕對襯得起左賢王夫人的名頭。”

公主剛嫁來時,動手打了單於的事,秋月是不會說的,但是無礙讓可爾敞開心扉。

“像您這樣的女子,恐怕全匈奴都找不到第二個,正因如此,才配得上全匈奴唯一的左賢王。”

“您快別笑話我了……”可爾不知該做怎樣的表情,她這樣沒規矩,又野性的女孩子,嫁給普通人都不夠格吧……

秋月掩唇笑了,“您也說了,野性。”她見可爾的眸子亮了些,不緊不慢地解釋道“統治者需要野性,您這樣,正是能為左賢王助力的賢內,比得過任何女子的賢內。”

“是……這樣麽?”星光下,可爾的眼睛亮亮的,她不知道秋月姑姑是不是在唬她開心。

秋月真沒有唬她的意思,在明顯冷下來的空氣中打了個哆嗦,“夫人早些回去休息吧,請您記著奴婢的話,不論單於閼氏,還是左賢王,對您都是真心的。”

可爾沒那麽嬌氣,雖然不冷還是乖乖回去了,劉瑞單獨給她備了個小帳子和兩個侍女,盡管這個帳子,也就隻睡這一夜。

令她意外的是,呼罕擷正在帳子裏等她,臉上紅撲撲的,伸手就想抱抱她。

可爾沒拒絕,被他摟在懷裏,感受到他強有力地心跳時,憋屈了好久的情緒驀地平靜了下來。

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隻是喜歡他,想和他過日子,天天看到他,卻被自己越想越沉重,反而忘了初心。

“明日,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呼罕擷的聲音很低沉,震得她的耳朵發麻,幹脆在他的頸窩裏蹭蹭止癢,“嗯,我不怕。”

這話讓呼罕擷有些不明白,卻還是安心地親了下她,“有我在,你沒什麽需要怕的,可爾,我很高興。”

可爾也很高興,隻要被他抱著就一點也不擔心了,一旁的侍女們不敢做聲,她卻自覺地把呼罕擷推出去了。

“明日一早該起的,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可別在我們的大婚上打哈欠!”

呼罕擷也不惱,尤有不舍地轉身離開了。

待到他的身影淹沒在黑暗中,她才轉身坐在榻子上,看著身處的這個漂亮小帳篷,可爾終於笑了,“好!明天起來又是開開心心的我!”

月落日升,黎明破曉時,可爾又恢複了往日的神態,穿著華美的禮服,被自己的年輕夫君牽著上了祭台,接受單於與閼氏的祝福,接受草原人民的朝拜和恭賀。

此時的可爾,被稱之為左賢王夫人,在那耶將和劉瑞之後,她被稱為可爾閼氏,為呼罕擷單於生育了八個子女,與他攜手,統治了匈奴整整五十年。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兒子終於娶了一位優秀的妻子,劉瑞和那耶將的心情卻並沒有因此開朗多少。

為了防範邊境遭到大舉入侵,又不敢打草驚蛇,那耶將領著大批人馬遠離部落,並且趕製了新一批的長弓彎刀。

劉瑞留在了部落裏,讓安冉暫時停了互市那邊的工作,反而把重心放在了金礦了。

“既然一個張柳能渾水摸魚來匈奴,那些煉金匠,甚至是兵卒將領……”

安冉也同意她的想法,慶幸那些煉金匠一般不與單於部落來往,如今部落南遷,想知道動向也是不容易的。

他忽地有些感慨,自己一個漢人,如今在匈奴防著其他的漢人,嗬,於大漢而言,他才是最卑鄙的細作吧。

但他也是為了大漢的社稷,沒有什麽是比兩國交好更重要的,在匈奴的幾年,他親眼目睹這個馬背民族的彪悍與果敢。

而相比之下,被戰事磨得傷痕累累,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又暗藏洶湧的大漢,卻讓人著實捏了一把汗。

心下有了個大逆不道的想法,若兩國真要再戰……

恐怕大漢的結局不會比二十年前的情況更好吧。

呼罕擷和可爾的新婚也沒有太多的甜蜜,那耶將單於不在部落裏,作為左賢王的呼罕擷便擔下了大多的責任,在心腹將領的輔佐下,早早地行使起統治者的職責。

不過作為新婚妻子的可爾倒是很能幹,不僅不埋怨自己的丈夫,反而也學習起那些政事,雖然目前還插不上什麽話,假日時日,一定是位在草原之上頗有成就的女主人。

“如此說來,安記事,其實還是歸屬大漢的?”

最近她在學習匈奴的官職,因為有金礦,劉瑞也把金礦裏那些漢人的身份都一一給她講解了。

其實安冉的身份卻是很尷尬,一方麵,他有官職和爵位在身,當然是個漢人。

但又是匈奴王室的成員,更是常年生活在匈奴,說他如今是個匈奴人也不過分。

劉瑞卻不以為意,“論血統,我自然是漢人,但是論心,我覺得自己是個匈奴人。”

論心?

可爾似懂非懂,卻也明白其中的分量,鄭重地應了聲。

“這些你都不用著急,日子久了自然知道,可爾啊……”劉瑞淺笑著讓自己的年輕兒媳靠近些,“如今身子如何了?”

“啊?”

這反應讓劉瑞有些掃興,衝著單於大帳的方向望了眼,“你和呼罕擷,雖是剛成婚,但算上一開始,也有幾個月了,怎麽不見……”

可爾明白了,懷孕生子這樣的事情,她還是知道的,被自己的婆婆這麽一問起,不由嘿嘿笑了起來,“可能是……他太忙了吧。”

“噗!”一旁的秋月笑出了聲,又連忙掩袖致歉,劉瑞也斜眼笑了起來,“你這孩子怎麽都不知道害臊呢,不過也是……呼罕擷啊,就是像他父親。”

溫情歸溫情,但那耶將在正事上可是從不馬虎的,常常是為了商議些事情直到月上中天才休息下來,翌日一早又匆匆離去了。

這樣一想,她又惆悵了起來,真希望這一切的風波能早些平定,她想和那耶將攜手退位了,蘇布德湖也好,西方山腳下的部落也好。

靠在軟墊上,閉著眼假裝自己依然瞎著,又被自己的行為逗笑,呢喃輕語了一句“還是耑兒好聽啊……”

之後的十天裏,連下了兩場大雪,那耶將的部隊沒有回來,隻派了人說他們近期不會回去了。

“難不成是想等開春才回來?”

劉瑞不置可否,讓秋月把剪子遞給她,“他自有他的打算,咱們把部落管好來就行。”

秋月看著她把線頭剪下,終於製好了這件新袍子,又往炭盆裏丟了兩塊香料,“可爾夫人很聰明,部落裏的人都很敬重她呢。”

想到那個可愛的兒媳婦,劉瑞會心一笑,正想說些什麽時,帳外突然傳來侍從的稟報聲,說有個陌生人要求見閼氏,還遞進了一塊小小的石章。

劉瑞心下一緊,放下了手中的衣袍,接過那石章仔細端詳後嚇得差點沒拿穩,立刻把來人宣了進來。

來者是個看著五十多歲的男子,步伐穩健,左手扶著腰間的彎刀,自始至終也沒有抬起頭來。

他行至劉瑞的跟前,半跪下深深行了一禮,舉止間便能讓人認出,這是位久經沙場的漢人將領。

“末將趙邦,參見公主!”

劉瑞對他的出現,難說不意外,將手中的石章交還給他,語氣卻如同久違的好友一般,“這將軍印,你也敢讓我握著?”

知道她是在開玩笑,趙邦也不接話,依然半跪著一動不動,直到劉瑞讓他起身。

“你一個戍邊的將軍,跑到匈奴腹地來,不怕無命回去?”

趙邦站起身來,卻依然低著頭,盡管還沒開口說話,便已經讓人感受到了壓迫的氣勢。

劉瑞也收起了故作的輕鬆,被秋月扶著起身,讓帳外守著的侍從先離開,秋月心領神會,親自守在帳外以防他人靠近。

“趙將軍,到底怎麽了?”

卸下偽裝的劉瑞此時才顯露出慌亂和擔憂,會冒著滅九族的風險來找她這個匈奴閼氏,必然是大漢出事了。

果不其然,趙邦還沒開口,便又跪了下去,“公主!末將懇求公主!幫幫大漢吧……”

他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在那最後一個字時,卻讓劉瑞聽出了哭腔。

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但卻知道,兀莫所說的要他們出手相幫的時機,終於要來了……

“公主有所不知,九王劉育……要造反了。”

“我知道。”

趙邦好似沒聽清,猛然抬頭看向劉瑞,一時竟忘了自己的失儀。

劉瑞沒什麽表情,讓他先起來,才把這幾年裏他們所遇到的事情和查到的東西告訴了趙邦,她一個在匈奴的女人,居然比趙邦這個漢地將軍知道的還多。

原來從那麽早開始,九王的黑手就已經伸向了匈奴,趙邦心驚不已,更是讚歎匈奴的單於對漢室的上心。

許是看出他的心思,劉瑞搖搖頭,“倒不是多麽關心漢室如何,隻是……你也知道的,前些年的動亂。”

後麵的話,包括刑育這個人,她都沒有說出口,不過趙邦能明白她的意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