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邦心中一凜,萬幸他來了一趟,向劉瑞又行了鄭重的君臣禮,這才說明自己的來意。

“既然公主已經知道這麽多了,那末將也不多廢話,九王的野心已經壓製不住了,朝堂上太子的勢力被一再打壓,甚至軟硬兼施,逼迫臣等戍邊的將領臣服於他——”

他頓了下,不知該不該把後麵的話直接說出來,劉瑞卻主動接了他的話頭,“他要你們攻打我匈奴邊境,對吧?”

對這樣的話語已經不意外了,趙邦重重地點了頭,麵色顯露出難得的沉痛。

“我大漢與匈奴好不容易維持了近二十年的和平啊!怎能因為他九王的狼子野心被毀之殆盡!但末將實在無法對抗他的勢力,隻好……”

說盡於此,劉瑞了然地點點頭,“那麽,趙將軍想要我們怎麽幫?”

她說的是我們,包括了此時不在部落裏的那耶將單於。

趙邦也明白,他本沒想到單於居然不在部落裏,所幸公主還在,否則他這一趟就太劃不來了。

“末將請求單於與公主首肯,與我方演一出戲……”

這……

劉瑞有些為難,倒不是信不過趙邦,但是他所謂的演戲,該是讓大漢的士兵來進攻匈奴,然後匈奴作勢回應,再假裝出個敗勢來。

說來輕鬆,做起來卻是會動搖匈奴的根本的。

她不敢馬虎,讓趙邦待在帳裏別出聲,自己則親自出了帳子,叫來侍從即刻便把單於叫回來,越快越好!

可此時已經是午後時分了,今天之內鐵定是趕不回來的,劉瑞有些頭疼,既不能把趙邦一直留在自己的帳子裏,也不能帶出去。

“對了,把左賢王叫來!”

呼罕擷很快便來了,見到母親帳子裏那個陌生男人很是警惕。

“這是大漢的趙邦將軍,鎮守邊境的。”

有了母親的解釋,呼罕擷那銳利的目光才稍緩和了些,卻更生疑惑了,“一個大漢的將軍,怎麽……”

“見過左賢王!”趙邦並不意外,也對呼罕擷行了一禮。

當年在橫台商議金礦之事,趙邦能這麽快答應幫忙向漢室出言,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剛滿一歲被抱在懷裏的呼罕擷。

作為匈奴唯一的繼承人,還有劉安這麽個名字,足見端平公主在匈奴的分量,也顯示出了這個孩子日後的坦途。

當年牙牙學語的孩子,如今已是個俊俏的少年了,劉瑞又說了句他剛成婚,趙邦立刻出言恭喜,“末將之前不知,也沒帶什麽賀禮,公主、左賢王恕罪。”

“好了,賀禮算什麽,兩國的大事才是要緊的,呼罕擷,今晚讓可爾來陪我,把趙將軍藏你那,待你父親明天回來,要有正事要說的。”

呼罕擷自然同意,又問起到底是什麽事。

趙邦在劉瑞的示意下,將來龍去脈一一說來,也不意外地見到了少年深鎖的眉頭。

“末將也知這法子不好,可卻實在想不出什麽更好的法子了,九王那邊逼迫地緊,若是再拖延,一旦把末將調走,換來他自己的心腹,可就麻煩了……”

呼罕擷本想說些什麽,開口之前看了眼母親,劉瑞靠在軟墊上,幾不可見地搖搖頭,一切還是等到那耶將回來做主吧。

晚膳是在閼氏大帳裏用的,可爾,阿達達甚至是安冉都被叫來了,席間的氛圍說不上多好,也沒有他國遇故人的喜悅。

看著案子上的肉酪和從互市上買來的米粟,趙邦免不了感慨,“雖與匈奴人打了幾十年的交到,但這還是第一次吃著匈奴的食物,這互市也真是好啊,哪怕遠在漠北,也能吃到江南的米粟。”

可惜這一切的安寧與繁榮,都很可能會毀在九王劉育的手上。

那耶將回來地很快,狂奔的馬蹄聲傳來時,天還沒亮。

劉瑞一夜未眠,聽到動靜後起身出了帳子,隻見他滿臉的擔憂和倉皇,不由分說一把抱住了她。

“我沒出事,你先放手。”

原來那侍從也不知是沒說清還是不敢說,讓那耶將以為是劉瑞出事了,這才發瘋似地奔回來,把自己的坐騎都差點累死。

“到底怎麽了?”

劉瑞環顧了下依然昏暗的四周,讓那耶將先進帳子,秋月已經去請趙邦和呼罕擷了,安冉與他們在一處,跟著也一起來了。

大家都是徹夜未歇,眼裏卻泛著異乎尋常的清醒神色,為了節省時間也不多廢話了,照直就趙邦提出的法子討論了起來。

其實這假意攻打也不過是做給九王看的,但依九王的性子,決計不會那麽好糊弄,再者他們都不清楚宮裏的情況,誰知道假戲會不會被朝廷一個詔令弄成了真做。

到時候匈奴丟了領土,九王漲了士氣,趙邦或許還隻是被利用,這樣的賠本買賣,誰都不會做的。

“但是九王如今的勢力難以撼動,末將除了鎮守戍邊,什麽忙也幫不上,到時候若真換上九王的心腹,可就不是假戲這麽簡單了。”

這個道理,大家自然明白,可實在是風險太大,就連趙邦自己也是承擔不起的。

“父親,母親……”

呼罕擷給他們使了個眼色,朝西邊方向瞥了一眼,他二人心下授意,兩兩相望心裏都在計較著。

他們一家三口的互動被趙邦看在眼裏,雖不明白具體事宜,但也知道他們無惡意,便安心等著他們開口。

無言地溝通了片刻,劉瑞終於點頭,把他們在幾年前的經曆告訴了趙邦,包括理的部落。

“天下間還有這等奇事!了不得啊……真有這後手的話,變數可就大了,九王該是不知道的吧?”

安冉也有些吃驚,單於和公主帶上左賢王在西邊到底經曆了什麽,他沒有問過,他們也從來沒有提過。

原來這幾年的緘口不言,就是為了今天麽……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劉瑞的表情有些猶豫,看了眼那耶將,見他點頭才輕喟一口氣,“其實……在匈奴的西邊方向,有段與大漢的邊境,那裏無人看守,周圍也沒有人煙。”

趙邦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國境那麽長,不可能寸土都有守衛的,真有那麽一段邊境被忽略了也不足為奇,頂多是戍邊的疏忽和錯漏而已。

“之前便有漢地的獵戶通過那個缺口來到了匈奴腹地,我們也親自去視察過,地勢不算很陡峭,雖不能過車,翻個山溝到達大漢的地域卻也不算難事。”

這麽說,他便明白了,卻還是不解地遲疑道“公主想如何利用這段缺口呢?”

劉瑞清了下嗓,低聲將自己的想法細細說來,此時帳外的天色剛剛亮起,牛羊的哄鬧聲漸漸從遠方傳來,匈奴大地的新一天,已經來臨。

趙邦是偷偷潛入匈奴的,趕在屬下兜不住之前便要趕回去,臨行前又重重地謝過那耶將單於和公主。

“單於和公主對於末將,對於大漢的恩情,末將至死不忘,他日定將以命相報!”

劉瑞趕緊讓他免禮,心中不無感念,“趙將軍,你能來這裏,告訴我們這些,請求我們幫忙,於大漢而言,就已經是極盡忠義了,我作為大漢的公主,該謝你才是。”

“是啊,雖然我匈奴不怕戰事,但我答應過閼氏,再不讓她聽到兵戎之聲,我匈奴也謝你的仗義!”

於是,一個漢室的戍邊將軍,和匈奴的統治者達成了協議,他們信得過對方,這場與九王劉育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按照事先說好的,回到邊境的趙邦沒有起兵攻打匈奴,卻以匈奴的一些機密向九王表忠心,暫時穩住了自己的位子。

這些機密都是那耶將親自告訴他的,包括金礦的具體位置,鎮守的將領和人數,他們的兵器營和幾個大部落的兵馬情況。

手握這些要密的九王自然是很滿意的,知道了這些,想要拿下匈奴可謂釜底抽薪,容易得多啊。

但是他卻被自己的野心蒙蔽了心竅,忘了最最重要的一件事。

想要釜底抽薪徹底擊垮匈奴,也得把這薪柴抽得出來才行啊……

另一方麵,那耶將和劉瑞終於要動身了,他們安排好部落裏的一切事物,留下安冉和幾個親信,帶上呼罕擷,重踏當年的那條路。

新婚便要和丈夫分離的可爾沒有矯情,甚至沒有太多的感傷,隻安靜地為他披好外袍,囑咐著一路小心。

反倒是呼罕擷很舍不得她,但也知道大局為重,強自忍下了心頭的情緒,隻說了句“等我回來。”

阿達達牽著自己的孩子為他們送行,氣魄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擔驚受怕的小姑娘了。

她作為大居次,再次成為單於部落地位最高的人,有她在,可爾也能更好地管理好部落。

“我們這次去,會去很久,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擾我們。”

那耶將做著最後的囑咐,有了之前的經驗,他的親信們也不是很擔心,保證在單於不在的這段時間,也絕不會懈怠地練兵的。

秋月沒有跟著劉瑞,留在部落裏照應,為他們備了許多的吃食衣物,卻忍不住紅了眼。

下一次再見到,還不知是什麽時候呢,原以為公主失蹤的那一年是唯一的別離,沒想到……

自小就沒怎麽離開過秋月,如今乍一分離,劉瑞心頭也是酸澀地緊,可也隻能咬咬牙,捏著秋月的雙手哽咽道“別這樣,我們不過是去下西邊,無礙的。”

隨著車軸的轉動,該留下的停住了腳步,該啟程的,放下了車簾,匈奴的藍天之下,依然平靜,一如往日的安康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