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本想說成匈奴話給她聽,但和雅搶先一步抬起頭,怯懦地搖了搖,劉瑞這才看清她的麵目,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不是很顯老,臉上塗著紅紅的胭脂,看眉目也算是個清秀的。
“誰教你的漢話?”,放下銀碗,劉瑞細長的丹鳳眼瞥向她,儀態雍容與地上的女人有著天壤之別。
和雅困難地開了口,漢話說的艱澀難聽,“我兒子教我的。”
那耶將的那個長子阿爾齊?劉瑞挑了一下眉,“是那耶將下令讓他的兒子女人們學漢話的麽?”,和雅點點頭,一縷縷的編發遮住側臉,頭上唯一作為裝飾的一大塊寶石倒很是顯眼。
劉瑞覺得沒意思,揮退了沉悶懦弱的和雅,輕蹙著秀眉不甚開心,“難怪那耶將如此粗莽不知禮待,這樣的匈奴女人,任誰都能欺負一下吧,哼,沒個氣性……”
她是大漢公主,自然高人一等,不懂得匈奴女人依附男人而活的弱勢,自小也沒體會過男人的霸道強勢,隻是到了這裏才知道匈奴男人是多麽的粗鄙。
這裏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她一點也不想適應!
秋月回到帳裏,端上了一碗桂枝湯,熱乎乎的藥湯散發著桂枝辛香的味道,稍微緩解了劉瑞焦躁的情緒,主動伸手接過陶碗,“以前不愛喝藥,如今能聞到熟悉的藥湯味都是好的,也可惜……他沒給我留下些什麽……”
話語說得越來越輕,秋月知道她在緬懷剛成婚不到一年就驟然病逝的前駙馬,那真是個溫和可親的好人啊,成婚之後的公主幸福了一段時間的,隻是幸福實在太短暫,如今想想,能留在公主府一心懷念亡夫的生活,都比現在要好。
“公主……”,辛夷想勸她兩句的,又怕話說得不合時宜,反會被秋月冷嘲熱諷,糾結一番還是閉了嘴,目光停留在大帳幔子上。
劉瑞也不知是太過沉浸在思念中還是根本不在乎外麵人會聽到,依然叨念著前駙馬的謙和與才華,又可惜自己沒能為他延續子嗣,“若是我能生下個孩子,恐怕也不至會被送到這來,父皇好狠的心……讓我連念想都沒了……”
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被秋月好一陣安慰,辛夷垂眸長歎一聲,也拍著她的背不說話。
晚膳是棗粥和魚脯,劉瑞吃了個幹淨,心情也好了不少,“果然還是漢室的東西入得了口,這裏不是奶就是肉,吃得渾身都是一股腥氣。”
“冬天沒什麽新鮮食材,到了開春倒是有很多嫩菜鮮果的,我祖上總跟我說春天的草原有著中原見不到的美景,一望無際的花海和青草,到了夏天有很多美味的果實,隨處都能打到小野獸,說不定還能套一隻小鹿養著呢。”
辛夷的祖上作為邊疆將領長期與匈奴接觸,聽著對匈奴的描述其實並沒有他們想的那麽糟糕,說起開春的美景心裏有了一絲向往。
秋月難得地沒有諷刺她,而是應和了兩句一起勸著劉瑞,“公主,到了開春,我們就養兩隻小鹿吧,權當解個悶?單於一定會幫你逮來的。”
劉瑞以前在皇宮裏倒是見過一次鹿,渾身花斑如點點白雪,鹿角圓潤可愛,大大的水潤眼睛望著自己,覺得心裏都化了,這才勾起嘴角,挑眼看向一旁的辛夷,美目流轉,難怪那耶將一心撲到了她身上。
然而好心情還沒有持續多久,那耶將的到來一下子把劉瑞的喜悅拉到了穀底,立馬冷下臉起身下榻向他行禮。
那耶將的身上飄著淡淡的臭味,劉瑞對這個味道很陌生,他卻絲毫沒意識到劉瑞的反感,兩隻大手捧起她的下頜仰起,讓她被迫與他對視,“閼氏,我今天得到了一匹好馬,真是高大強壯啊,它就該是屬於我這個單於的,我很高興啊!”
他是很高興劉瑞看出來了,可自己並不高興,頭被比她臉還大的巴掌捧著,倒像是他在把玩一隻嬌小的狸貓,可她不是狸貓,皺著眉讓那耶將放手。
可那耶將不覺得這有什麽,反而親了下她小巧的鼻頭才鬆手,“閼氏你真可愛,像隻小狐狸一樣。”
又是鹿又是狼,這會兒又是狐狸的,他們匈奴人形容人就隻會用野獸表達麽,劉瑞有些鄙夷,麵上卻不做表示。
那耶將脫下外袍大咧咧往榻上一坐,從腰間取下一個小東西遞給劉瑞,“今天把雄圖坎奉上的戰利品清點了一下,見著這個東西,我猜你可能會喜歡,來。”
那是一個塤,黑陶製的上頭沒什麽花紋圖樣,倒是被把玩地表麵光滑應是原來主人的愛物,可劉瑞怎能接受別人用過的東西,接過塤也不多看,轉手就放在了一邊。
卻沒想到那耶將一直等著她吹奏呢,看到劉瑞毫不遲疑地把陶塤放在一邊有些失望,“閼氏,你不喜歡這個麽?我想聽你吹吹這個東西。”
劉瑞張著嘴想說什麽,最終抿著嘴頓了一瞬,讓秋月去從她的陪嫁品裏拿一個新的陶塤出來,“單於,這東西是別人用過的……”,意思很明顯了,她看不起這個被搶來的戰利品。
那耶將撫著膝頭不知在想什麽,麵上有幾分尷尬,劉瑞想了想終究不能在麵子上表現地太難看,望著帳幔方向說了句,“我陪嫁裏的陶塤製作更精美,音色也更好,單於會喜歡的。”
這話果然讓那耶將舒心不少,沒等多久秋月就端著一個拳頭大的塤進來了。
同樣是黑陶但成色比那個戰利品好上不止一點,上麵刻畫著精美的朱紅紋飾,曲線圓潤分量也更輕,這樣能吹奏出更加清脆悠揚的聲音。
那耶將看著劉瑞將陶塤拿在手上,像小羊角一般的手指尖按在八個孔上,吹上一口氣進去,就發出了空靈婉轉的曲調,登時讓帳裏的火光都明亮了起來,宛如草原的春天已經到來。
一首簡短的曲子吹奏完,劉瑞又把陶塤放在了一邊,那耶將摸了摸下巴上綴著寶石的胡子,意猶未盡地看著劉瑞細長上挑的眼角,“你不僅人美,吹的曲子都這麽美,在你麵前,別的女人都不值一提了。”
說到這個,劉瑞又想到了半天來的和雅,側頭看了眼那耶將的衣角,“你讓你的姬妾過來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