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端平公主去匈奴,你擔子很重啊……”

辛夷,本名蕭央,祖父是當朝的輔國將軍。

作為武將之後,她自幼習得一身武藝,遠比自己那位身子羸弱的父親更為英武。

按蕭老將軍的想法,待到自己這位孫女大了之後,挑一位武將做上門的孫女婿,品階低些都沒關係。可沒成想,一道詔令,蕭央成了端平公主的隨身侍女,陛下親自改名,辛夷。

端平公主可是要和親匈奴去的啊,做這位公主的侍女,豈不是跟著一去不複返?

為此,蕭家上上下下都哭作了一團,央求自家老爺去求求陛下,別把如此優秀的孫女送走。

可蕭老將軍哪裏能去求陛下。

陛下的親生女兒,皇室的公主都被送去匈奴了,他一介臣子,送個孫女還能有怨言?

蕭央自己也偷偷哭了,倒不是不敢去匈奴,隻是她舍不得自己的家人,舍不得疼愛她的爺爺。

但皇命不可違,公主出嫁前兩個月,蕭央奉命入宮學習宮中禮儀,從此,她隻是辛夷。

長景帝也不是沒人情味的,在她入宮之後,還特地看過她兩回。畢竟她本是輔國將軍的孫女,讓她做個侍女,著實委屈了些。

“我知你武藝不凡堪比男子,又有膽有識,所以想讓你,好好照顧端平。”

長景帝穿著一身便衣,少了些許帝王的壓迫感,但辛夷還是不敢抬頭,隻恭敬地稱是。

這一點,祖父已經跟她說過了,她半是自豪半是懊悔,自己能得陛下的認可和器重是她身為蕭家女兒的驕傲,但若不是像男兒那般爭強好勝,或許她就不用離開家人了。

無論如何事已至此,想也無用的事情,還是別給自己徒填煩憂了。

臨入秋時,趙夫人召見了她,雍容的臉上掛滿了淚痕,捧著她的手再三感念她保護自己的女兒。

本不想失了儀態的辛夷還是哭了,她向趙夫人保證,便是拚了自己的性命,也一定會護好端平公主的。

剛入秋的那個吉日,端平公主終於要出嫁了,辛夷見到了同行的另一位侍女,是從小跟著端平公主的秋月,去匈奴之後,端平公主的起居生活就要由她們倆負責了。

她和秋月侍候在左右,跟著端平公主拜別長景帝,拜別皇城,她還見到了蕭老將軍,這位殺伐一生的老將軍,竟也有紅了眼的時候,可辛夷不敢哭,隻能低下了頭。

豪華寬敞的馬車自皇城中慢慢駛出,端平公主哭得幾欲斷腸,她隻得和秋月一起安撫她。

秋月自小跟著端平公主,自然熟稔話多些,她對自己的這位主子還很陌生,隻能端端水做些閑散活兒。

那個秋月恐怕不知道她的出身,竟把她當低一等的婢女使喚,仗著自己是公主從小的隨身,對她趾高氣昂的。

難怪趙夫人當時特地勸慰自己,說跟著公主不容易,要她多忍著脾氣呢,原來是說這個小婢子麽。

但她如今也不是什麽將軍府的小姐了,隻好默不作聲地做著事情。

至洛陽時,洛陽郡守空出了官邸給端平公主做休憩用,她也終於能歇口氣,好在公主的精神胃口都不錯,早早便睡下了。

即使公主睡下,她和秋月作為隨身也不能歇下的,她們倆守在端平公主的身邊,闔目打著盹。

待到後半夜,端平公主突然哭醒了,她和秋月忙伺候著倒水拍背,將安神香點上。

之後倒是安穩了兩個多時辰,翌日一早,她們又回到了馬車上,秋月的嘴上起了火泡,做主子的端平公主出言安慰了兩句,辛夷坐在一邊沒說話,昨夜裏沒睡好,如今頭疼得難過。

之後的日子裏,很少有下地歇腳的機會,她和秋月共一個單獨的馬車,兩人可以輪換著休息,但大多時候,秋月都不會離開端平公主身邊,這倒讓她高看一眼。

盡管是個不好相與的人,但她的忠心護主的確值得稱讚。

對於匈奴,她是了解一點的,畢竟祖上幾代都與匈奴人打過交道,這也是長景帝選她做隨身侍女的原因。

聽祖父說,匈奴人也不是那麽不講道理的,雖然野蠻,但是豪放不羈,對於一些漢人的將領甚至十分尊重。

快到匈奴邊境時,端平公主越發地緊張起來,她好心安慰幾句,卻遭到秋月的冷言,“你倒是愛替著匈奴人說話的。”

她來了氣,不替匈奴人說兩句,難道還告訴公主他們都嗜殺成性蠻橫無理,讓公主更害怕麽。

好在端平看得出她的好意,讓秋月少說兩句,這才免了一頓口角。

至邊境,護送的趙邦將軍不能再向前了,她們扶著端平公主下了馬車,向南行了大禮。

聽著端平公主的哭訴,辛夷還是忍不住吸了幾下鼻子,端平公主固然可憐,可她也同樣不舍啊。

此番北上,就再也不能回頭了,離了家,離了國,與自己主子的情意又不算深厚,往後的一輩子,還不知道該怎麽活呢。

但車隊沒有因為他們的悲傷而停駐步伐,翌日黎明,便有匈奴使臣來迎接公主了。

端平公主很緊張,死死捏著她和秋月的手,秋月也很害怕,不停地四下張望,生怕會有人突然衝上車對公主怎麽樣。

一眾武將恭送公主的聲音震天響,這是在為他們的公主撐場麵,緊接著,車隊前方便響起了幾句匈奴話。

馬車裏隻有她是聽得懂匈奴話的,她仔細聽著外頭的話語,然後轉述給端平公主,“他們說恭迎閼氏,那耶將單於已經等候閼氏很久了,對於公主您的遠嫁深表感謝和歡迎。”

聽了她的話,端平公主鬆了口氣,並沒有露麵,讓她回複一句,便算是見過了。

匈奴人嗓門大,又是第一次見到那麽豐厚的嫁妝隊伍,不由圍著公主的車與歡呼起來,可嚇壞了端平公主,好在有她的安撫,才戰戰兢兢地沒有尖叫出聲。

秋月看她的眼神有些複雜,辛夷以為她又要拿自己會匈奴話來說事了,卻沒想到她低聲說了句謝謝,還好有她在,公主才沒有被嚇壞。

這還是兩三個月來,她第一次聽到秋月說謝謝,頓時心裏便舒服了很多,點點頭以作回應。

剛踏入匈奴境內,便下起了大雪,匈奴不比長安,這裏入冬早,風雪尤其大,徹夜都能聽到呼呼的風聲。

她也是第一次來匈奴,親身經曆了祖輩們所說的大漠風雪,隱約還能聽到車外有匈奴人的談話聲,看來這樣的風雪,對於他們來說早已稀疏平常。

到匈奴腹地的單於部落之前,端平公主甚至隨行的其他人等與匈奴使臣的交流幾乎全都靠她,秋月因此對她客氣了很多,就連端平公主也跟她熟絡了起來,偶爾還能閑聊上幾句。

而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單於部落時,她被那耶將單於的漢話驚住了,驚喜不已地告訴公主,單於是為了她特地學的漢話。

端平公主的臉色有所鬆動,被秋月扶著下了馬車,而她則跟在後頭,向那位體格壯碩高大的單於步步走去。

原以為,這位單於會好生迎接公主,然後讓她們好好休息,但沒成想,他們卻說要完成什麽祭典。

有什麽祭典是公主遠道而來就要立刻舉行的,再說了明明什麽也沒有,她也並不知道有這樣的規矩。

盡管她會匈奴話,但不代表她不怕匈奴人,畢竟這裏是他們的地盤,真想要怎麽樣,自己根本無法反抗。

幾番交涉下,那些匈奴人給出了十分荒謬的理由,非要舉行了祭典,端平公主才是被認可的閼氏,這是什麽道理,難道他們現在就不承認遠道而來的公主是他們的閼氏?!

於是她難得地提高了嗓門,“既然已經是遠嫁和親來的公主,難道還能不是閼氏麽!”這算是跟著公主一路上,最彪悍的一句話了。

可祖輩們說的沒錯,匈奴人的確蠻橫,他們把隨行的所有侍女官員全部扣住,活像是在對待囚犯。

還沒等她開口嗬斥,那空**的祭台上突然傳來慘叫,他們大漢的公主居然被打了,被那位單於用鞭子抽打。

簡直放肆,所有隨行的官員一片嘩然,秋月更是瘋了一般地咬向按住她的那個匈奴大漢,卻根本掙脫不得。

辛夷沒有秋月那樣的瘋勁,卻不服氣地與那些匈奴人爭辯起來,此時她是真的認為,蠻夷就是蠻夷,虧得她之前還以為這些人能講道理的。

端平公主的劫難還沒有結束,先是被鞭笞,又被丟入了冰河之中,她和秋月因為拚命地掙紮受了不少傷,心裏隻有一個想法——她辜負了陛下、趙夫人和祖父的囑托,她沒有保護好公主。

好在,公主沒有喪命,她親眼看到那耶將單於跳下冰河,又把公主給救了起來,抱著她一路跑向了遠處的一個大帳子裏,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雪地裏。

這便是她們來匈奴的開端,絕對不平和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