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侍女,她親眼見證了端平公主和那耶將單於之間的摩擦和磕絆。

一個不懂溫柔,一個滿心抗拒,加上公主總忘不了過世已久的駙馬,單於也終於失去了耐心,兩人負氣的結果,便是公主帶著她和秋月,在野外遇到了狼群。

盡管最終的結局是好的,公主也終於接受了單於,但她差點被咬掉了一條胳膊,傷的也是最重的。

端平公主仁厚,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她與秋月,時常便帶著東西來看她們,看她傷的最重,說是三個月之內都不需要去閼氏大帳侍候。

“奴婢本就是為了侍候公主的,哪裏好……”

“要不是我任性,你和秋月也不至如此,別說了,好好休息吧。”

就連秋月也極是細心地照顧她,時不時帶些好東西給她吃,“當時被狼群圍著,你幫我擋了好多下,所以傷的才比我重,我過意不去,還有……”她絞著手指,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我老擠兌你,還說你……向著匈奴人,對不起啊。”

手裏拿著軟軟的羊乳酪,她忽而笑了起來,這個秋月雖然脾氣大說話直,但到底心眼不壞呢。

“沒事,大家都是漢人,在匈奴互相照應著,有什麽過不去的呢。”

見她不怪自己,秋月這才鬆了口氣,正好公主在休息,她就幹脆坐下來陪陪辛夷。

“你為什麽會這麽厲害啊?抓著樹枝發簪,就像揮刀一樣,你會武麽?”

辛夷輕笑,她果然什麽都不知道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會些。”

秋月來了興趣,眼裏冒著精光,“你怎麽會武啊?你家裏人教你的?是不是因為你會武,才做了公主的隨身啊?”

辛夷眨眨眼,思索著該不該告訴她,畢竟這個丫頭脾氣不定,萬一一個不高興又鬧翻了呢。

可秋月是不肯罷休的,追著她問之前是哪裏的宮人,什麽時候就學會武的,一副她不說就一直問下去的架勢。

沒法,她隻好讓秋月先停停,“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我……”她又突然想到什麽,讓秋月出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人,才趴在她的耳邊低語道“我之前是輔國將軍的孫女,被陛下特地選了做公主隨身的。”

“輔國將軍……啊你——”

“噓——”

辛夷捂住了秋月的嘴,生怕她驚叫出聲,“可不能讓別人知道,這裏可是匈奴!”

秋月瞪著眼,點點頭,兩人皆長舒一口氣,“沒想到你竟是蕭將軍的孫女……我之前還出言不遜,你別怪我啊……”

辛夷搖搖頭,她比秋月大兩歲,自然不跟跟小妹妹計較什麽,再說了……

“都是從前的身份了,從入宮學習禮儀那一天起,我就隻是辛夷,你也別另看我,像往日那般就好。”

秋月不敢久待,點點頭便笑嘻嘻地走了。

看著手裏的羊乳酪,她還挺高興的。能與秋月和睦共處,日後會好過很多的。

外頭積雪厚,但凡有人在帳子外走動,她就能聽得到。

辛夷聽到有人朝著她的帳子走來,卻又停住回頭,沒走幾步又掉頭往這走,好似在徘徊什麽。

什麽人……

她暗自思襯著,這裏離閼氏大帳很近,自己又是公主的隨身侍女,應該不會有人想加害她,難道是隨行的幾個文官或是禦醫?

披上外衣,整理了儀容,她主動掀開了厚重的帳幔,居然覺得頗為費力。

帳外的人許是沒想到已經驚動她了,慌張地想要躲開,卻被她叫住,“是你一直在我帳外?”

來者是個匈奴男人,看著頗為年輕,手裏拿著一包東西顯得很局促。

對這個人,辛夷略有些印象,好像是那耶將單於的侍從。

“我……我來看看你的傷如何了。”那男子的漢話不是很好,勉強說完一句話後又接著解釋道“你被狼咬傷了,單於把閼氏帶回來,我把你帶回來的……”

辛夷明白了,當時她重傷,是這個人把她抱上馬帶回來的。

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那包東西上,這個年輕侍從也注意到了,將東西小心遞到她手上,“給你的,吃吧。”

原來是來看望她的。

“謝謝。”她接過那包肉幹,頓覺無所適從,畢竟雖然感謝他,但是身份相隔,總不好說些什麽。

那侍從也無話,倉促地立馬走開了,外麵冷的很,辛夷也沒有逗留,回到溫暖的帳內打開那個布包。

肉幹很軟和,該是剛做成的,上麵抹了些香料,雖然味道很重但也香的很。

哦對,她受傷了不能碰香辛料的。

於是又好好地將肉幹收好,待傷好了之後再吃。

之後的幾天裏,她總能聽到徘徊在她帳外的腳步聲,於是偷偷透過帳幔的縫隙向外張望,每次都是他。

他很清閑麽?總能往這跑。

辛夷坐在榻上,覺得這樣不太妥當。畢竟被人看到她和秋月的帳子外麵總有男人,會被說閑話的。

但她又不好開口……

他救了自己,於情於理她都不能趕人,借秋月的口就更不行了,怎麽辦呢……

好在她沒有煩惱多久,那個侍從就沒有再出現了,她偷偷鬆了口氣,待在帳子裏安心養傷,時不時想起被收起來的那包肉幹。

又過了大半個月,她的傷終於好得差不多了,於是提前回了閼氏大帳裏侍奉。

“也不多休息一陣子,我這裏不怕沒人侍候的。”

公主一番好意,但她隻是笑著搖搖頭,“奴婢已經沒事了,陪著公主還覺得自在些。”

她這樣說,自然不會被反對,秋月還挺高興的,和她對坐著眉開眼笑地。

公主的傷早好了,單於決定要留宿,隨行的禦醫又奉上了羊脂油,另還有一種香料。

“這是什麽?”

辛夷撚了些香料湊到鼻下細嗅,被那禦醫趕忙攔住,“哎喲姑娘,這可不是你能聞的。”

被禦醫的話唬住,她趕忙吹掉那些香料粉,“怎麽?這是做什麽用的?”

那禦醫扶了把胡子,神情有些得意,“這個是增進**用的,單於不是要留宿在公主那麽,你個小閨女,怎麽能聞呢。”

她的臉,霎時就紅了起來,端著羊脂油和香料告退,卻在去閼氏大帳的路上碰到了那個常來看她的侍從。

她的臉還紅著,不好意思叫人看到,於是低著頭,躲到了一邊,也不敢與他打招呼。

直到他走過,又覺得些許愧疚,回頭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抿著唇繼續向前。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轉頭之後,他也回頭看了她一眼,並且久久沒有挪開目光。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公主與單於也終於圓滿了,因為她會匈奴話,為人又隨和親切,倒是和部落裏的一些婦幼混熟了些,時不時便有可愛的小孩子跑來找她唱歌。

那天,她和秋月陪著公主在外散心,曠野雪景別有一番滋味,單於的長子阿爾齊卻突然走了過來,沒說幾句話便亮出短刀刺向公主。

她慌了神,立馬衝上去製住阿爾齊,卻不慎被他砍中前臂。

僅片刻工夫,便有大隊人馬衝來帶走了阿爾齊,公主也被秋月和其餘的侍從扶走了。而那個侍從卻隻在意她的胳膊如何,“你又受傷了,快去止血。”

這個時候,能見到這樣一個人,聽到這樣一句話,她難說不感動,卻依然顧著身份,沒讓他扶著自己。

她是救閼氏的功臣,那耶將單於重重地打賞了她,那個侍從又想來看她,被秋月瞧出了端倪,“他好像,經常會出現在你麵前呢?”

“瞎說什麽,當時遇上狼群,他把我帶回來的才多留意一分。”

“哼,那當時我也被個人馱回來的啊,怎麽沒見那人對我多上心。”

辛夷撇撇嘴,“你這丫頭說話好不著調,也不嫌害臊,怎麽你想有個人對你上心?”

不出意外,秋月被她打發了,但是那丫頭的話也沒錯,他似乎……對自己是挺上心的。

後來公主的傷病愈發嚴重,單於說要把她送回大漢,於是他們吵了起來,再然後,阿爾齊的生母和雅被處死了。

就在那天晚上,那耶將單於用自己的血熬了一碗藥出來,說是能治好公主的病。

這是秋月告訴她的,說的時候臉色煞白,仿佛隨時能吐出來,就連她自己聽到也……

這絕不能讓公主知道。

好在公主居然真的好了,難道那血藥,真的有用?

“辛夷姑娘!”

在給公主檢查晚膳的路上,她突然被人叫住,是那個侍從,用生硬的漢話喊著她的名字。

他是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的,辛夷沒有多想,稍行了一禮。

“你的胳膊還好麽?還痛麽?”

“已經無礙了,多謝掛心。”

“你……你真勇敢。”天色暗了下來,他的臉色不甚清晰,但還是讓她瞧出了幾分靦腆的笑意,“你是英雄,你救了閼氏,連單於都對你很欣賞,你、你真厲害。”

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辛夷也低頭笑了起來,卻並不知道自己低頭淺笑的模樣從此成了他每晚的夢,至死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