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被驚懼所擾,又或許是舊疾複發,原本隻是受了皮外傷幾天就能下地的劉瑞卻一病不起,高燒不退,模樣比當時經曆了鞭笞冰河時的情形還要糟糕。
這可急壞了榻旁的那耶將,一連幾天守著她,反反複複念著“閼氏,你到底怎麽了啊……”
又過了三四日,禦醫們看過拆下來的白麻布後皆紛紛搖頭,“腹部傷口惡化,邪氣淤阻內生熱火,下官無能,束手無策……”
又是那句靠她自己氣運,要不是不能打殺大漢隨行官員,他早把他們踢出去了,那耶將站起身來來回踏步,盡力地壓製自己的怒火,“如今,到底要怎麽辦才能救閼氏的命!”
禦醫們吞吞吐吐讓人幹著急,誰也說不出個確切法子來。那耶將煩悶地讓所有人都出去之後,皺著眉頭思索了整整一下午,直到辛夷秋月的脖子低得酸疼。
“如果把閼氏送回去,送回大漢,她是不是就能好起來。”
他的聲音很低很小,辛夷以為自己聽錯了,坐直了身子很是詫異,那耶將又重複了一遍,他就是想把劉瑞送回大漢。
“治病該需要的東西,公主的嫁妝裏都有的。”
“可她還是好不起來,或許,回到大漢,她就能好起來了呢。”
辛夷拿不準他的意思,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單於是想把公主送回大漢,等病好了再來接她麽,這……
這完全是亂來嘛,“單於,公主是出嫁和親的公主,哪有……”
秋月在一邊聽著他們烏拉烏拉說著聽不懂的匈奴語急的不行,拉著辛夷的袖子直瞪眼,辛夷的目光在那耶將和秋月之間來回了好多遍,終是咬咬牙把那耶將的話轉述了一遍。
聽了辛夷的話之後,秋月腦海裏登出響起了公主說過的關於單於薄情的話語,難道是真的麽,難道公主當真一語成讖了,就因為公主一直不見好,單於覺得她晦氣,就……就要……
衝動的她立刻趴倒在榻邊,也不顧那耶將還在邊上了,“公主你快醒醒啊,單於要把你送回大漢了,公主,再不醒咱們就真的要被送回去了啊!”
辛夷被她嚇出了魂,就連那耶將也沒想到她會作這麽大反應,見她搖晃著臉色蒼白的閼氏頓時心生慍怒,提起秋月的衣領子就甩到了一邊去,“你不顧你的主子,想要了她的命麽!”
秋月被摔疼了,被辛夷扶著半天起不來,劉瑞卻真是的被秋月晃醒的,淺昏時她就聽到秋月喊著她要被送回大漢,此刻剛睜眼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愣愣看著驚喜的那耶將,“……送?”
“閼氏你醒了?太好了,我正準備著如果你還不醒,我就把你送回大漢呢。”
那耶將終於盼到她睜眼了,撫著她滾燙的臉頰樂不可支,可劉瑞的心卻如同還在冰河裏泡著一般,讓她不由打了個戰。
如此輕鬆隨意地說著要把她送回去的話。
這絕情的言語,配上欣喜的表情,怎麽那麽可笑?
“你要把我……送回去?”,燒了好幾天的她嗓音艱澀難聽,卻遠沒有他說出的話難聽,“那耶將,你要把我退回大漢,像個貨物一般打發麽!”
原來她還有力氣怒吼啊,她還有這樣的力氣,他卻已經不想要她了。
果然啊,他就是這麽個冷酷無情的人,能隨意處死自己的兒子,不顧服侍他的女人的生死,如今連她也被厭倦了,幹脆被退回去隻當自己沒來過?
他這一口一個的閼氏,也不過是那麽地輕浮隨便,枉她還以為自己得了個好夫君。
那耶將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激動,按住她亂動的肩頭,“你的傷好不起來,你已經病了好幾天了,我不能看著你病死在這裏,要是把你送回大漢,你能得到更好的照顧,就能長命健康了。”
這理由她接受不了,掙脫他的鉗製坐起身來,“你知道把我送回大漢意味著什麽麽?你以為你這樣我會高興麽,要不是我醒了,再次睜眼時是不是真的就在回大漢的馬車上了,那耶將,你真的在乎我麽?”
辛夷看著態勢不對,擅自插了話,“單於,在大漢,如果——”
“辛夷你別說話!”,劉瑞少見的屏退了辛夷秋月,帳中一時隻剩下她和那耶將,一個憤懣一個不解。
“閼氏,我是為你好。”,他努力控製自己的音量,可換來的隻有一聲冷笑。
要是阿爾齊沒死,要是和雅沒被丟在雪夜一整宿,她是會信他的話的,隻是那樣血淋淋的警示就擺在麵前,或許連和雅的屍體都還沒冷透,教她如何與他心意相通。
又或許……從來都沒有相通過。
他不過看重自己大漢公主的身份,不過看重自己的年輕。
“那耶將……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麽?你的閼氏,是什麽?”
這樣的眼神,那耶將還是第一次見到,說是厭惡也不是,說是委屈也不是,可就是讓他心裏難受極了,“閼氏,你是我那耶將的正妻,是這長生天下唯一配得上我的女人,你到現在還在懷疑麽?”
“我配得上你,是因為是公主的身份。也因為我公主的身份,你才沒有把我像和雅那樣不顧死活地丟棄吧。”
這個女人怎麽又在鬧脾氣了,那耶將摸不著頭腦,細細琢磨她剛才的話,終是想到了她在顧及什麽,頓時也沒了暗火,上前摟住她親熱起來,“好閼氏,你怎麽會這麽想呢,你跟和雅可不一樣,我就喜歡你一個人,這麽久了,你還看不出來?”
劉瑞被他摟在懷裏低頭不語,她看出的是什麽,是他可以無情地把一個為他生了兒子的女人隨意拋棄,是他可以說出把自己送回大漢的話。
“單於……我隻求你,別把我送回去,我不能回大漢。”
也不知是被他的語氣軟化了,還是已經用光了力氣,劉瑞輕輕地長歎一聲,卻依然沒有抬起頭來。
那耶將隻當她不鬧了,依著她的話答應下來,“隻要你能養好身子,我自然也是舍不得把你送回去的,好閼氏,長生天會保佑你一天天好起來的,我讓整個部落的人都為你祈福。”
依舊是那樣帶著笑意的言語,與之前日夜相伴時的恩愛毫無區別,但這一次,她卻是滿心的冰涼,這個男人,她終是不敢愛上……
事與願違,又過了一日,劉瑞的傷不僅沒有起色,還碰上了月信到來,疼得她滿床打滾,連腹上的傷口都崩開了。
禦醫們也很為難,若是開治傷之藥,必定加重體內寒邪,若是驅寒溫中,又會導致傷口惡化,兩相矛盾,隻能眼睜睜看著劉瑞疼得落淚。
“不行,要送回去,閼氏,你得回大漢,不然你真的會死。”,那耶將是真的心疼地,在他心裏,隻要回到大漢,他的閼氏就能痊愈,他不在乎與她短暫的分別,隻要她能平安。
本來就受盡了傷痛折磨,又聽到那耶將老調重彈,劉瑞皺著眉一把推開他,從秋月頭上拔下金簪,猛地抵住自己的咽喉,“你要是再提此事,我就死給你看!”
她不是裝樣子,那一下的用力就已經刺破頸間的皮膚了,血珠子迸出染紅了衣領,可嚇壞了一帳子的人,跪倒一片求著她冷靜,就連那耶將也不敢輕舉妄動了,“閼氏你這是做什麽!”
劉瑞疼的難受,腰上如墜千斤,舉著金簪的手也是顫抖無比,去依然執拗地不肯垂下,“我最後說一遍,不準把我送回去,我哪都不去,要是撐不過來,我就死在這,左右我如此難捱,還不都是你害的!”
被拋入冰河裏落下的病根,他那個兒子對她的加害,甚至是想把她送回大漢蒙受棄婦的屈辱,他害的自己如此田地,現在卻想擺脫她,門都沒有!
看著劉瑞堅決異常的態度,那耶將沉默了很久,扭頭看了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辛夷秋月,終是歎了口氣,“好,我答應你,永不會把你送回大漢……”
這才讓她癱軟下來,手裏的金簪被秋月一把搶了去。
既然她不肯回去,那就隻能祈求長生天的庇佑了,那耶將沉沉悶哼了一口氣,轉身踱出大帳,叫來了巫醫,直至日頭西沉也沒有回來,而劉瑞在高燒和疼痛中沉沉睡去,即使睡著,眼角也擒著一絲淚。
下半夜,秋月叫醒了昏沉的劉瑞,端來了一碗淡黃色的澄清液汁。
“公主,這是單於求來的聖藥,說是喝了,就能讓您痊愈……”
秋月的神情很奇怪,明明是好藥,卻是一副不想遞給公主的模樣,就連一旁的辛夷也目光躲閃,讓劉瑞好不奇怪。
“閼氏,閼氏!”,大晚上的那耶將也不睡覺,甩著步子跨進帳裏,“那藥你喝了麽?好點麽?”
劉瑞看見他就來氣,但終究沒表現在臉上,“還沒有,秋月剛叫我起來,怎麽這個時辰讓我喝藥?”
而且這藥,黃澄澄的從未見過,“單於,這藥是匈奴的藥麽?”
那耶將的臉色一瞬間有些僵硬,隨即點點頭,“這是巫醫煉出來的好藥,天底下獨一份,來,快喝了它。”
秋月低著頭遞上藥,眼睛眨得飛快,劉瑞實在不知她在閃躲什麽,“秋月,有什麽要說的?”
“沒,沒……公主快喝了吧。”
那耶將的居心不好說,秋月是定不會害她的,劉瑞接過碗,一口氣灌下那湯藥,卻險些沒吐出來。
這藥……好重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