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夢終歸是夢,女人們的生活一成不變地持續著,沒過多久,入冬的第一場雪也下來了。
這場雪不算大,下過之後化了七八日也就化幹淨了,就是外頭泥濘,劉瑞待在帳子裏不免又開始胡思亂想。
老婦人隻在帳裏做些瑣事,陪著她聊上幾句,倒是知道了不少中原漢地的風情和單於部落裏的生活,劉瑞也十分喜歡說這些,一來二去,老少三個女人真如一家親密。
“我們單於,是個有福氣的,能把您這樣的公主娶來做閼氏,說句大膽的話,要是有你這樣的孫媳婦,我啊,肯定每天笑嗬嗬地舍不得死掉哦。”
相處下來知道劉瑞不是個愛擺身份的,老婦人也逐漸敢說些心底話,劉瑞自打十五歲嫁給她之前的駙馬,後又守寡、和親,沒什麽機會侍奉母親膝前,加上老婦人其實也是個和藹的,她便真心把她當長輩看待,“你現在也笑嗬嗬的啊,肯定能長命百歲的。”
普通牧民的生活比之尊貴的單於閼氏自然是太過簡陋的,冬日裏,閼氏大帳裏燒的一直是沒有灰火的老炭,還會丟進香料。
而這裏就隻能燒些牛羊糞,煙大味重不說,帳裏也算不上太暖和,兩位婦人也知道委屈了劉瑞,可實在是弄不到別的東西來。
劉瑞哪裏會在意這些,聽著外麵呼呼的風聲擔心起遠行的兩個男人,再過一個月左右就是深冬了,倒時,他們隻靠著個氈蓬過活,獵不到獵物就該挨餓,再說外頭還有狼群。
過了這個冬天,就是她失蹤整整一年了,那耶將會否放棄找她呢,呼罕擷……該有多想她這個母親。
一日,那婦人著急忙慌地從外麵衝進帳子裏,拍著胸脯好似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劉瑞摸索著坐在她的身邊,“怎麽了?外麵有什麽?”
“哎喲太嚇人啊,全是死人啊,哎喲……”
那婦人嚇得厲害,喘了半天也沒緩過神來,“我剛在河裏洗東西啊,突然從上麵,飄來……哎喲,飄來好多的死人啊,就連河水都臭了,不得了啊太嚇人啊。”
明明是那麽可怖的景象,可劉瑞卻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反而十分激動地扶住那婦人的肩頭,“什麽樣的人?都是打仗的男人麽?有沒有聽到什麽?”
那婦人好不容易回過勁來,好似是回憶了一番,“看著不像,有男人有女人的,哎喲我也沒看清,反正不像是打仗。”
劉瑞很失望,更多的還是困惑,不是打仗好端端怎麽會有那麽多死人?難道又是瘟疫病災?哪有這個季節發瘟疫的。
可她又不好再拉著驚魂未定的婦人回到河邊仔細打量,坐在榻上想著各種可能,難不成是……屠殺?
“這個地方叫什麽?西地……什麽?”
“西地屠何。”
“那這裏是匈奴的西邊麽?”
然而這兩位一輩子都生活在這裏的人,居然不知道,“我們隻是四處轉悠,也不知道這裏到底在哪裏,不過可能是西邊吧,畢竟你說的延支山,我們就沒見過。”
劉瑞一陣心慌,若是西邊,正好是叛亂部落的地盤,那耶將找不到自己也就不奇怪了,而且想要來接她也不是容易的事。
這樣說來,她就成了困在敵營中了,隻好在叛亂的那些人也還不知道她的下落,但願那耶將能快些來接她吧。
夜裏的溫度越來越低了,單薄的被褥和燃燒的羊糞根本不夠抵禦嚴寒,三人隻好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聽著帳篷外連夜的風聲。
翌日一早才發現雪已經沒膝深了,劉瑞也幫著一起清理,但因為看不見,她根本不知道其實自己一直在幫倒忙。
大雪過後,生活就更艱難了,河麵結了冰,羊圈裏也一直不安分,那婦人看劉瑞太瘦本來想殺隻羊給她補補的,卻被劉瑞勸住了,本來就夠難了,何必殺了安身之本。
她一向知道匈奴的冬天太漫長,卻從沒有過這樣真實的體會,在這過了幾個月,她才知道什麽是冷,什麽是餓,好在冬寒深一分,離春就能更近一分。
她咬牙盼著,盼著那耶將的到來,若他來了,她肯定就能看得見了。
或許這裏比較偏南,積雪化得略快些,劉瑞搓著雙手邁出帳子,感受到淩冽寒風中透出了一絲暖意。
天氣格外好,連羊糞的味道都被蒸騰地隱約可聞。
也不知是太久沒曬到太陽還是期盼的心情壓抑不住,她覺得眼前的黑暗中浮著一層朦朧的光亮,不禁心喜,“老天一定是想讓我第一眼就看到那耶將,他很快就能來了。”
老婦人擔心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也不知道這一個冬天,他們在外麵怎麽樣了,劉瑞拍拍她的手背,說著長生天會保佑他們的。
這時,羊圈外的兩隻牧羊犬突然狂吠起來,婦人出去了一趟也沒看出什麽來,坐下來揉著奶團,“難道是他們快回來了?”
然而並不是家裏的男人回來了,來的,是一大幫從未出現過的人馬。
牧羊犬的叫聲越來越不安,好一陣之後,帳裏的劉瑞才聽到遠方傳來的馬蹄聲,她按捺著狂喜的心情,挪著步子走出帳篷,朝著馬群的方向細細傾聽。
可並沒有沒聽到那耶將的聲音,劉瑞安慰自己肯定是因為馬蹄聲太吵,一旁扶著她的婦人卻很不安,“這些人……誰啊?”
劉瑞搖搖頭,她也不敢保證那一定是那耶將的部隊,但是能找到這裏來的,肯定是那耶將收到了他們父子的消息來接她,她沉住氣,又向前邁了兩步。
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的牧羊犬狂吠不已,婦人稍微安撫住它們,自己卻不大放心地把劉瑞向後拉了一把,“萬一不是呢。”
萬一不是?不是那耶將的話,幹嘛這一大隊人馬跑來,劉瑞萬分慶幸自己的耳朵還能聽得到,那聲滿含深情的呼喊,她很快就能聽到了。
草原空曠,策馬而來並不需要多久,劉瑞站在原地撫弄自己的頭發衣領,聽著馬蹄聲越來越近,心跳也越來越快。
可她始終沒有聽到那耶將的呼喊聲,不免有些失望。
馬蹄將地麵震得腳下酥麻,劉瑞忽而緊張了起來,難道真的不是那耶將?他為什麽沒有叫她呢?
如果不是那耶將,會是誰?
會有誰,跑到這個了無人煙的地方來……
馬蹄聲停住了,就停在她的麵前,劉瑞的心跳狂跳不已,此刻卻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恐懼。
真的不是那耶將,哪怕她看不到,也知道一定不是那耶將,她想逃,卻知道根本逃不掉,隻能故作鎮靜地僵立原地,等待來者的開口。
那婦人也嚇壞了,她還從沒見過這麽高頭大馬烏泱泱的一片呢,而且看這閼氏的臉色好像不大對啊,難道他們真的不是單於派來來接人的?
身前的馬屁嘶鳴了一聲,來者終於開口說話了。
“端平閼氏,別來無恙啊?”
一句話便讓劉瑞的心跌入了穀底,頓時遍體生寒微顫不已,會叫她端平閼氏的人,肯定不會是那耶將的屬下,而且這聲音他也陌生地緊,尤其是這譏諷的口氣……
“你們是誰?”,她知道自己的聲音都點抖,但是在是控製不住。
剛才開口的那人下了馬,鐵靴噠噠地向她走來,劉瑞警惕地退後幾步,卻讓那人看出了端倪,不由頓住了腳步。
“你……你瞎了?啊哈哈哈,你成了個瞎子?!”
好似看到了什麽有趣可笑的東西,他伸手在劉瑞的麵前揮了揮,果然是個瞎子啊,他囂張地大笑起來,向自己的屬下呼喊道“看到沒有!端平閼氏成了個瞎子!哈哈哈……”
後麵的人也哄然大笑,那婦人不知哪來的勇氣,擋在了劉瑞的麵前,明明早已渾身顫抖,“你們……你們不是單於的話,就別把她接走,單於……單於會來接她的。”
一群人笑得更放肆了,為首的男人止住了笑聲,將婦人一把推開,“單於?我就是啊,我很快就會是匈奴的單於的,這不就是來接閼氏的麽,啊?哈哈哈哈——”
劉瑞想去扶起婦人,卻沒摸到她的位置,反被那男人一腳踹翻在地,頓時氣悶不已,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心裏一片冰涼,那些人是西邊部落首領派來的,那耶將的對敵,此時找上門來,肯定是要抓她做人質了。
幾年前去西方部落時,她跟著那耶將在這些部落首領麵前露足了臉,也不知他們這次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總之劉瑞知道。
自己在劫難逃了。
被策反的單於正妻落到敵人的手上能有什麽樣的下場,她心裏清楚,可卻依舊抱有一絲僥幸,沒準那耶將一會兒也能也能趕來呢,趕在自己被帶走之前趕來救她呢。
可那耶將最終也沒有聽到她心裏的呼聲啊,她被人揪著頭發拖起,捆了個結實後被隨意扔上馬背,堅硬的馬鞍硌在她的骨頭上,又被牢牢地固定住。
後背的疤痕仿佛要被撕扯開來,比被馬鞍硌著還疼,她隻能盡量仰著脖子好讓後背的皮肉鬆緩些,落到那群男人的眼裏還以為她舍不得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呢。
她聽到了婦人的呼喊聲和牧羊犬驚慌逃竄的聲音,還有羊群此起彼伏的哄鬧聲,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馱著她的馬就已經掉頭奔跑起來了,不消片刻,耳邊除了大隊人馬的歡呼聲,再聽不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