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壞的情況便是如此,劉瑞滿心的絕望和不安,他們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事來,那耶將是否會知道自己的下落,若那耶將被他們拿自己做要挾,會怎麽辦呢。

那耶將……如今還好麽。

硌在身下的馬鞍讓她非常痛苦,可她咬著牙不肯發出一點聲音,若能有機會,她寧願死在這路上,也好過連累那耶將,隻是已過去大半天了,他們卻根本不把自己放下來。

到了夜裏時,一行人要停下駐紮,她才被丟來馬來。

這群人的目的很明顯,對自己也肯定不會客氣,劉瑞已經不指望能有口水喝了,此時才真正意識到,她在那個小帳篷裏養傷養了大半年,被那一家人照顧了那麽久,說結束就結束了,那一家人的好心,也怕是要被辜負了。

噠噠的鐵靴聲走近來,她的肩頭又被狠踹了一腳,男人的聲音在她的頭頂如雷鳴響起,“真是想不到啊,當初那個高貴的閼氏,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做瞎子的滋味如何啊?”

劉瑞掙紮著坐起,重重喘了幾口粗氣,卻不肯抬頭對向上方,“你們,不會得逞的。”

那男人似乎是蹲了下來,拍了下她的臉頰,劉瑞偏頭躲開,那男人也不氣惱,“你也就現在逞強一下了,等到了部落,可有的你受。”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劉瑞心寒不安,自己果然是要遭罪了,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浮現那耶將當時在狼群中救下自己的情景。

單於……你快來啊……

那些人似乎不急於立馬給她下馬威,還解開了她的繩子給她扔了一袋水和一塊肉,劉瑞也不怕那水裏有毒,仰頭大口喝了起來。

“嘿嘿,多吃些吧,不然到了部落,你可就沒力氣吃東西了。”

她不管那些男人的嘲諷和意味不明的笑聲,聽他們的意思,隻要還沒到部落,她這條命應該是無虞的,那她還可以等待那耶將的出現,她還想再聽聽他的聲音。

入冬了,把她丟到野外凍一夜估計會死,所以劉瑞很走運地被扔進了一個酸臭不堪的帳篷裏,氈布很薄,因此劉瑞哆嗦了整宿沒睡,翌日一早又被捆在了馬背山,繼續著回部落的行程。

本來已經能看到些許光亮的劉瑞發現自己又墜入了黑暗中,卻已不怎麽在意,反正命都不知哪一天到頭,看不看得見又有什麽區別。

她試著掙紮一番,絲毫也動彈不得,心裏默念著那耶將的名字,你快來吧,我想再聽到你喊我一聲閼氏啊。

如此反複三四日,劉瑞的身上被麻繩磨破了皮肉,頭發散亂狼狽不堪,她的單於卻始終沒有出現,讓她愈發地心寒絕望。

而人在絕望中又總會反常地冷靜下來,一天夜裏,劉瑞倒在帳篷中假寐,外頭傳來了幾聲小獸的叫聲,打斷了她的神思。

本來想著收留自己的那一家人如今怎樣了,那耶將的戰事是否順利,在被押到西方部落前,自己該怎麽尋死解脫,卻突然被那獸鳴聲驚醒。

那聲音她很熟悉,是沙狸的叫聲,她還記得那隻從蘇布德湖撿來的小沙狸,這裏也有沙狸,難道這裏離蘇布德湖很近麽。

她被捆著,帳篷外又有士兵看守,最重要的是她雙目失明,就算跑得掉也跑不遠,更妄論在茫茫大漠中找到方向。

但是她還是想到那湖邊去。

當年她與那耶將,在湖邊暢快奔跑,在星空下依偎融合,本以為他們會地久天長地幸福下去,可再來此地,她成了俘虜,而他,卻還不知她在這裏。

帳外沙狸的叫聲若隱若現,她緊咬著下唇不肯哭出聲來,她真的好怕,怕即將落到身上的鞭笞,怕敵營的羞辱,怕人頭落地,更怕再也見不到那耶將。

她每晚都會夢到當時去延支山的路上,射來亂箭的追兵,散架的車室,受驚發狂的馬,和呼罕擷害怕的哭聲。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她會落個這樣的結局,她到底做錯了什麽造了什麽孽老天要這麽整她!她隻希望能夠活個平安,就這麽不容她麽!

什麽長生天選定的女主人……

明明對她一點仁慈都不講!

記得當年從蘇布德湖到西方部落走了四五日的路程,換做這樣的快馬,估計兩三日也就到了,她等不到那耶將了,等不到再聽聽他的聲音了。

明日……便找機會吧。

好在這幾天她沒想著逃跑也沒有鬧絕食,這群士兵見她老實,放鬆了些警惕,此刻該是深夜,帳外守著的人居然打起了呼嚕。

她不是要逃跑,她逃不掉的。

但是也不能落到那些亂賊的手上,隻要有個陶碗,她都是有機會了結自己的。

唯一會被鬆綁的時候就是在吃飯時,可每次都會有人看著,想要摔碎陶碗,拿個足夠大的碎片割喉也不是一息就能做到的事情。

要不讓馱自己的馬匹受驚,然後她再落馬,被踩死?

再不濟就故意惹怒他們,把她活活打死!

劉瑞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彌漫開來,她睜著眼一動不動,無比清醒地等待著天光破曉時,他們把自己帶出帳子的那個可乘之機。

這些人趕時間,因此每天很早就會上路,這幾天她一直很老實,所有隻有兩個人來捆她,劉瑞低著頭,任由他們把自己拖到帳外,仔細聽著他們的腰間有沒有佩刀。

若能摸到抽出他們的佩刀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那就惹怒他們,然後自己撞刀刃。

然而被拎到外頭的劉瑞碰巧被一叢馬尾掃到臉頰,忽而心生一計,想也沒想就撞開毫無防備的兩個男人,咬住那馬尾就拚了命地扯。

受驚吃痛的馬匹嘶鳴一聲,邁開蹄子狂奔起來,劉瑞沒有鬆口,就這麽咬著馬尾被一路拖拽,身後是反應過來的男人們,騎著馬追了上來。

她被綁著,也不會騎馬,但是這裏離蘇布德湖不遠,想讓一匹受驚的馬衝進湖裏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蘇布德湖很深,而且那耶將告訴過她,這個湖很神奇,到了冬天也不會結冰,對於旱地的匈奴人來說,水性肯定不會很好,隻要她能到湖裏去,就能淹死自己!

腿腳拖在地上,厚厚的積雪讓她冷到麻木,但能感知到是否在已靠近沙丘,她記得蘇布德湖四周全是沙丘,隻要翻過了沙丘,離湖就近了。

小腿被一箭射中,劉瑞疼得差點鬆了口,可是她隻要鬆口,再想逃脫就不可能了,她強忍著劇烈的疼痛,似乎聞到了水的味道。

自從眼睛瞎了以後,她的耳朵鼻子就變得特別靈敏,這時已經能聽到沙沙的樹葉聲了,沒錯,這裏就是蘇布德湖,隻要能衝進這個湖裏……

黑暗了太久的視野裏,突然亮起了一個人影,劉瑞十分詫異,仔細一看的確有個人影,除此以外仍然是一片漆黑。

可當她看清那個人影時,劉瑞的心裏猛然震動。

……辛夷。

她還是當年那個模樣,穿著曲裾,束著發髻,一臉急切地在朝她招手,她聽不到辛夷的聲音,卻如魔怔般想要靠近她。

有多久沒見到她了,此生居然還能再見到她的模樣……

就這一瞬的遲疑,大腿又中了一箭,劉瑞沒防備地鬆了口,眼前辛夷的身影還是清晰可見。

瞬間的冰涼激地她倒吸一口冷氣,驚喜萬分地意識到這就是湖水了,拚了命地向深處挪去。

可背後突然一股猛勁把她按進了水裏,她嗆了一嘴的湖水泥沙,還沒來得及起身又被重重踩了回去。

她清晰得聽到背部的骨頭碎裂聲,和湖水湧進耳朵裏的悶響。

到底……還是被追上了。

湖底的泥沙鬆軟,才讓她沒有被馬蹄直接踩死,可劉瑞恨不得被踩死算了,牟足了勁翻身仰躺,期待中的馬蹄卻沒有落下來。

她的胳膊被生生踩下了一塊肉來,痛呼間湖水灌入口鼻,她被血腥和窒息淹沒,本能地想要求生。

頭發被揪起,腦袋才離開了水麵,可還沒來得及吸氣,又被重重地按在泥沙裏,隨之而來的便是男人憤怒的咆哮聲,“你跑啊!跑啊!看我不弄死你!”

嗬……

來啊,她巴不得死掉呢,劉瑞被揪出水麵時笑出了聲,有了幾分瘋癲的意味。

力道十足的拳腳落到身上臉上,劉瑞卻覺得這些傷還沒她的心痛,她跑不掉了,也沒法了結了,就隻能等著被押到西方的部落裏,然後迎來她想得到想不到的折磨。

“哈哈哈哈——”

被虐打的劉瑞笑出了聲,在淺淺的湖水裏激起水波,那群男人以為她瘋了,被嚇得收了手,把她拖到岸邊來後又極用力地重新捆起,甚至故意勒在她被馬蹄踩掉了一塊肉的傷口上。

她濕透的一身在寒風裏很快凝結成冰,連帶著胳膊上的血也被凍住了,劉瑞的眼前又出現了辛夷的身影,卻是一臉平靜地微笑看著她,仿佛在向她賀喜。

辛夷,你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又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表情呢……

我沒死成,那耶將就會被他們羞辱威脅,他是匈奴的單於,他不該有軟肋的。

可你為什麽要來阻止我啊……

為什麽,不讓我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