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劉瑞的低泣聲,那耶將有些腹誹,她這般委屈的模樣,難道真覺得自己過分?但轉念一想,還是她不識抬舉,不知道長生天的認可,對她來說有多麽重要。

“你覺得被抽了幾下鞭子,在冷水裏泡泡,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覺得你大漢公主嫁過來就應該天天躲在大帳裏不見人,你覺得你就應該讓那些個大漢的隨從們圍著你,護你一輩子。但你別忘了,你是來和親的,你是嫁給匈奴單於做閼氏的,你要順應的已經不是大漢的皇帝而是我匈奴的長生天了!”

那耶將越說越激動,越來越覺得這個女人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美好,明明是個女人的殊榮,卻還覺得像是受到了奴隸的對待一樣。

他喝了口水,順手把陶碗摔在了地上,引得帳外的隨從們心驚肉跳。

“我告訴你,想要成為閼氏就必須是身體強健能生出健壯兒子的女人,隻有這樣的女人才有資格侍奉單於。抽你幾下讓你在水裏泡泡就是長生天對你的考驗,能挺得過來就是長生天承認了你。所以能得到長生天的認可就是你的榮幸,不管你覺得委屈與否,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大匈奴的閼氏了,你會得到所有子民的敬仰和尊崇,過上比所有女人都要好的生活,在我的保護下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為我生兒育女,這,就是你以後的人生。”

“誰稀罕做你的女人!反正我就是個寡婦,早就該死了去陪我亡夫,什麽長生天的認可,分明就是你對我的侮辱!”

那耶將的長篇大論似乎是有他匈奴的道理的,然而氣頭上的劉瑞哪裏聽得進去,死過一次的人會怕威脅恐嚇麽,當下也不在乎那耶將怎麽想的,直直頂撞了回去,她連自己的父皇都敢頂撞,還怕這個匈奴男人麽。

看著劉瑞憤憤的模樣,那耶將是真的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的性子會這麽剛烈執拗,竟絲毫不畏懼他的威壓,反而讓他對這個大漢公主高看一眼。

“喝……還以為你是像小鹿一樣懵懂莽撞的女人,沒想到你是一匹母狼,真是越看你越覺得有趣,閼氏,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們就要舉行盛大的婚禮,讓整個匈奴都來祝福我們,哈哈哈……”

說罷也不管劉瑞作何表情,仰首大笑地掀帳而去,卻氣地劉瑞懊惱捶胸,“這就是我劉瑞的命啊——”

單於帶著他的隨從走了,留下幾個禦醫和文官在帳外向劉瑞行禮稟告,“公主,下官等與匈奴做了些交流,之前的行為雖是有輕視侮辱大漢的嫌疑,卻也的確是迎接閼氏的禮儀,如今匈奴上下都敬公主為女主人,況且公主病中,匈奴也的確全力救治您,此番下來的確是情有可原,公主,為了大漢,為了陛下,還望公主寬心啊——”

辛夷也有些躊躇,跪伏在劉瑞的榻前,“公主,奴婢雖也為公主抱不平,但是外麵的諫言的確有理,那耶將單於……真的不是故意要傷害公主的,這裏畢竟是匈奴,我們多少還是要順應匈奴的習俗,否則漢匈之間若要再挑起戰火又是生靈塗炭啊,再者……”

她輕咳一聲,四下張望一番,又向劉瑞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大漢能拿得出來的物資都給您做陪嫁了,您若是……豈不是便宜了匈奴拿著您的東西去攻打您的娘家,依奴婢看,連被您打了兩個耳光都沒對您動怒,那耶將單於還是寬厚的……”

“你這是什麽話!仁厚就能把公主丟冰窟窿裏?做閼氏的非得體質強健那不過是她們匈奴女人,我們公主就算身子骨弱也一樣是閼氏,真要是被凍出個好歹來,就是他們匈奴故意加害公主的,你別以為會說幾句匈奴的鳥語,就把自己當個匈奴人看!”

和辛夷不同,秋月自小陪在劉瑞身邊,事事隻護著自家公主,看到公主受了委屈也不去管什麽道理了,指著辛夷的鼻子一通好罵,惹得辛夷氣紅了眼,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好了……”,本來遠嫁他鄉就已經很委屈了,身邊的侍女還拌起嘴來,言辭越來越過分,劉瑞製止了秋月的話,伸手用拇指指腹碰了碰辛夷嘴角上的傷痕,之前在匈奴人的壓製下掙紮廝鬥,她被打破了嘴角,臉上也有大片的青紫,如今雖然快消散了,到底還是看得出來的。

“秋月,辛夷,我知道你們也為我委屈,但是外麵的人說得對,我是來和親的,我要為了大漢爭取和平,明天還得跟他……行婚禮呢,讓我休息吧……”,有氣無力地說完話,劉瑞又躺了回去,秋月也知自己剛剛氣急說錯了話,向辛夷無聲地行禮賠罪,轉身去準備公主的膳食了。

帳裏一時陷入死寂,劉瑞並沒有睡著,背對著辛夷默默淌著淚水,自此她就該在這片匈奴大地上度過餘生了,如何才能讓她不想念故國和雙親,如何才能認了自己這個命……

迷迷糊糊到了下半夜才闔眼,剛夢見自己的公主府,就被秋月柔聲叫醒了,“公主,公主,外麵說早上要舉行婚禮,公主該起來準備了。”

匈奴居然是早上舉行婚禮的,劉瑞坐起身來,依然是滿身的酸疼和疲憊,閉目養神任由辛夷秋月為她梳妝,可辛夷卻從帳外叫來了兩個匈奴女人。

“公主,這兩位是那耶將單於賜給您的侍女,今天的婚禮,您該是匈奴閼氏的打扮,所以……”

“所以以後我都不會穿著漢人的衣服了,是麽?”,劉瑞板著臉,看不出是不高興還是悲傷,秋月辛夷互望一眼,抿著嘴不敢作答。

她們的心裏也很不舍啊,長袍廣袖被粗糙的短衣替代,頭飾發型也要改掉,然而和親就是這樣,過去的一切都會被異國他鄉掩埋。

“我是閼氏,穿這些理所當然,你們不準換,你們是大漢公主的侍女,永遠都該是大漢的模樣。”

至少在她們的身上,她想看到大漢的影子,看著妝台上的梳櫛簪釵,劉瑞一陣煩悶,通通收進了妝龕裏,“不是要梳妝麽,還站在那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