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劉瑞當時一樣,阿達達也是生到一半就沒力氣了,不過畢竟是從小吃苦長大的,稍緩了片刻後,她又攢著勁向下用力,此時已經生了三個時辰了。

聽著帳子裏的動靜,安冉就快顧不上規矩了,突然地,帳子裏安靜了下來,他嚇得連忙衝了進去,“怎麽了?!”

就在他開口的那個瞬間,嬰孩兒的啼哭聲蓋住了他的話語,阿達達被圍著她的產婆擋住了,讓安冉有些慌神。

“還愣在這做什麽,進都進來了,來看看你兒子。”劉瑞握著阿達達的手,見安冉進來了招呼著他走進些,“你就別管什麽規矩了,快來啊。”

剛出生的孩子正被產婆擦幹身子割臍帶,洪亮的啼哭聲顯示出他的健康有力,這個在母親肚子裏多待了兩個月的孩子個頭很大,真是難為體格嬌小的阿達達把他生下來。

有些怔愣地走到妻子的跟前,安冉看見她蒼白的臉上全是汗,眼角卻淌下了一注熱淚,他輕柔地為她擦掉淚水,“辛苦了,你做母親了。”

裹好了包布的孩子被送到阿達達的跟前,此時正睜著眼睛望向自己的母親,這樣的情形和劉瑞自己當時生呼罕擷時一模一樣,她欣慰地長呼一口氣,走出帳子時,天邊還沒亮起來。

那耶將一直守在外麵,見劉瑞神色疲憊地出來趕緊給她披上外袍,“怎麽樣了?沒事了吧?”

“沒事了,母子平安,安冉正陪著呢,哎喲累死了……咱們也回去休息吧。”

呼罕擷在自己的帳子裏早不耐地團團轉了,聽到大人們回來的動靜立馬出去問情況,劉瑞刮了下他的鼻子,“做舅舅了,該給外甥準備什麽禮物呢?”

“哇!我真的做舅舅了!我得好好想想該送什麽好……”

看著也才十歲大的呼罕擷一本正經的模樣,劉瑞直覺好笑,“你現在應該好好回去睡覺,十天之後才能去看小外甥,行了,母親乏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因為小孩子嬌弱,出生後十天裏,除了照顧的長輩,其餘人皆不得探望,這也給了安冉和阿達達這對小夫妻其樂融融的空間,看著孩子安靜的睡顏,別提多開心了。

這個男孩兒隨父性,被取名安肅辰,匈奴與漢室兩邊家族的族譜裏都有他,可謂一出生就備受尊寵。

“我不僅娶了個好妻子,還有了個如此可愛的孩子,阿達達,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每一個父親在麵對自己孩子的時候,神情總會無比的柔軟,他小小的妻子就靠在他的懷裏,笑容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可愛。

“他長得像你,比我好看。”

聽了阿達達的話,安冉失笑搖頭,輕輕捏了下她柔軟的臉蛋,“是我情話說得太少了,還是那鏡子不夠清澈?明明生的這樣可愛,還不知足?”

阿達達抿著嘴不說話了,安冉又沉吟了起來,“阿達達,日後,我一定要帶你回一次大漢,讓我的家人親眼見見你。”

說起大漢和他的家族,阿達達還是有些怕的,拋開居次的身份不談,她是個匈奴女人,能不能被他的家族所接受呢……

看出了她的顧慮,安冉又摟進了她的肩頭,“不管身份,你隻是我的妻子,是我們安家的少夫人,我的父母,我的家人,都十分希望能見一見你呢。”

“他們……希望見我?”

她的眼睛讓人怎麽也看不夠,安冉笑著親了下她的額頭,“對,每次信中,他們都會說想見到自己的兒媳婦,阿達達,相信我,去一趟大漢你會開心的。”

此時小小的安肅辰也睡醒了,阿達達抱過來親自哺乳,這一點和劉瑞也是一樣的。

好不容易過了十天,呼罕擷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小外甥,手裏拿著個不太看得清形狀的金坨子,“這是我親自打造的金騶虞,神獸!把這個送給他。”

看著那坨神獸,大人們沒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紛紛說造型古樸傳神,不愧是左賢王的佳作。

不過這坨金子倒是意義非凡,這是金礦重開後煉成的第一批純金。

盡管有一年多沒有管金礦的事了,但誰也沒忘了這個匈奴的重要國策,金子要煉,互市也要開。

劉瑞格外恩賜,安冉能休息到他兒子百日之後,過了百日,就必須投身到金礦的事宜上來了。

趁著夏季天氣好,那耶將抓起了練兵的大事,劉瑞則忙於打理部落的瑣事,晚上一起休息時還要商量金礦的進展。

出去轉了一圈,又經曆了那麽多事情,如今他們更有統治者該有的樣子了,甚至為了保持練會的馬術刀箭不生疏,劉瑞甚至帶上秋月和男人們一起騎馬巡獵,可嚇壞了同行的侍從們。

“閼氏,不論大漢還是匈奴,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你這樣的女子吧。”

看著他的閼氏備受矚目和誇讚,那耶將自豪不已,“我閼氏就是能幹,能管人能打仗還能生兒子!你們,有誰的老婆比我閼氏厲害麽?”

隨行的侍從們自然應和說沒人比得過,劉瑞也不謙虛,騎著馬跑開,待到身後隻有那耶將時才停了下來,遙望著南邊的天色。

“我們……或許會去漢地吧?”

這句話很輕,近似呢喃,兀莫的意思,大漢將有劫難時會有人向他們尋求幫助,而要出手幫忙,他們自然要踏足大漢的領地。

有生之年……她還會再回到大漢麽。

“公主,金礦如今已能平穩運轉了,每半月能煉出純金九十兩,並且有專人監督工人和煉金匠的所有工作,確保無人能夠中飽私囊,金礦的木梁支撐每月也都有檢查維護,不會再出現當年的情況了。”

回到正事上來的安冉確實是一個嚴謹苛刻的人,這番對金礦的整頓不僅麵麵俱到,還各有記錄,能追查到所有人的明細。

“匈奴這幾年也是經曆了重創的,先修養一陣子吧,待到我們的金子屯夠了,就能開始互市的事宜了。”

劉瑞看著每一行的記錄,頭也不抬地跟安冉說了自己的打算,可安冉卻支支吾吾好像要稟告些什麽,讓她停了手上的事情。

“臣進來聽說,公主還有秋月姑姑時常策馬射獵,甚至揮舞長刀互相比試……這……”

劉瑞放下竹簡,指尖一下下敲擊著案子,“你覺得不妥?”

“臣並非指責些什麽,隻是奇怪公主跟著單於出遊一年有餘,怎麽練就了一身男人技藝?”

那耶將和劉瑞他們回來之後,誰也沒有提起過在西邊的經曆,怕的就是有心之人打擾到理的部落,就連呼罕擷也一點沒表現出來,讓人始終不知他們到底去了哪裏。

本來作為自家人,安冉是可以知道兀莫的事,但他畢竟歸屬大漢,知道太多匈奴的事情對他並沒有好處。

再者……

“安冉,我問你,如果日後匈奴有了矛盾,你向著哪一邊?”

這是個每個漢人都害怕被問及的問題,劉瑞自己也好,秋月也好,自然是為了匈奴的,但安冉不一樣,到了那個時候,必定有他頭疼的。

一時被問住了,安冉垂眸思索了很久,“公主可是……知道些什麽?”

這一問,反而是劉瑞糊塗了,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異樣,頓時冷下了臉,“我要知道什麽?你又知道什麽?”

安冉被她突然的嚴厲鎮住,拱手行了個大禮,“公主別誤會,臣隻是疑惑向來回避漢匈矛盾的公主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終究了打了那麽多年的兩國,誰不擔心日後的事情,我也隻是想到你如今的處境……隨口問問而已。”

安冉斂神屏息,這可不是隨口問問吧,但與他而言,確實是要認真思考這個事情的。

“於理,臣該保持中立,畢竟臣的家族在大漢,妻兒又在匈奴。於情……”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即跪伏在地,“臣想站在匈奴這一邊。”

“你當真?”

“當真!”

劉瑞不置可否,她自己也是糊塗,無論得到什麽答案都是沒有意義的,多這句嘴幹嘛,但心下還是欣慰的。

“起來吧……你有這個心,我信得過你,誰都希望漢匈之間能長治久安,所以才要把這互市開起來,隻有這樣,才不會重蹈之前的覆轍。”

待出了閼氏大帳後,安冉長舒了一口氣,阿達達抱著兒子等在外頭,“怎麽臉色不好?說了什麽正經事麽?”

看著嬌小的妻子抱著圓潤可愛的兒子,安冉體貼地抱過布包,順帶還親了口她的額頭,“沒什麽,隻是嶽母大人威儀,我怕她呢。”

阿達達笑著摸摸自己的額頭,她的夫君果然說話算話,像單於一樣喜歡不分場合地親她,又想著若是親在自己臉上的話,紅紅的胭脂還會染得他的嘴唇也一樣紅吧。

目光挪到他的唇上,若是染著紅胭脂的樣子……沒準比她還好看呢。

不知道她在琢磨什麽的安冉有些納悶,反正隻要她開心,想什麽都行,懷裏的小肅辰咯咯直笑,仿佛在幫母親把心裏的笑意表達出來。

幾個玩鬧的小孩子跑過他們身邊,歡笑聲**漾在午後的暖陽裏,讓安冉有些愣神。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麽死心塌地地想要維護匈奴,為了自己的國,自己的族,自己的妻兒,他也要保住漢匈之間的和平。

最實際的方法,就是開通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