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匈奴安定了,單於與公主相處和睦,金礦也有條不紊地開采,終於能著手互市的事情了。

本來當年是去過一次長安的,隻是還沒來得及得到漢室的回複,匈奴就爆發內亂了,因此兩國皆沒有了下文,安冉估摸著那二十個煉金匠被送到之時,便可擬一份文書出來了。

初秋時節,那耶將接到了消息,漢室派來的煉金匠已經到了邊境,安冉對這事比較清楚,被派去迎接他們。

“同行的還有六百名兵卒和新一批禦醫,父皇真是有心了。”

劉瑞放下碟書闔目休息,心裏盤算著加上現在的那些,七八百個將士在匈奴掀不起什麽風浪,但是鎮守金礦還是足夠的,匈奴內亂時他們也出了不少力。

能做到這個份上,互市應該不會被拒絕。

安冉站在案前,突然想到了什麽,神情有些難言地輕咳一聲,盡量保持住自己的儀態。

“公主,臣這一去,一個多月後便會帶著人手回來,想必他們也和臣一樣,早對公主的端莊溫和有所耳聞。”

他的話讓劉瑞不大理解,但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話,她輕哼一聲,語氣卻並不嚴肅,“好女婿,你到底想說什麽?”

被叫做女婿的安冉臉一紅,借著行禮將頭埋了起來,“臣初到匈奴時,對公主的儀態風度頗為不解,雖如今是適應了,可那些剛來的煉金匠和士兵想必……”

想必會被自己的粗獷隨性嚇到麽。

劉瑞雖不高興,卻也被提醒了,自己會騎馬射箭的事情,那些人遲早會知道的,倒也無需隱瞞,隻是為他們著想,還是別做出太驚人的舉動為好。

想到這裏,她不免有些沮喪,看來有一陣子不能騎馬了,她好不容易才喜歡上馳騁的暢快,待到那些漢人適應了匈奴,又該下雪了……

與安冉同行的依然是哈屯,明明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偏偏喜歡說笑,雖然家裏有婆娘了,但看到女人還是忍不住眉飛色舞的,聽說他婆娘也是個厲害的,打起架來絲毫不輸男人。

“咱什麽時候能再去長安啊?我現在都惦記著呢,長安可真繁華啊,就是局促了些,什麽地方都是小小的,吃飯都不自在。”

去邊境接人的路上,哈屯那張嘴就沒得停,好在安冉已經習慣了他的呱噪,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你的體格一個頂倆,自然擠不下啊。”

“但是我喜歡那些吃的,什麽味道的都有,難怪嘿,單於為了給閼氏買些好東西要花那麽多金子,你們漢人啊,過日子就是費錢。”

安冉覺得好笑,看著他也不回話,當年端平公主懷孕,單於花重金為她置來補品吃食的事情他也是知道,也不知中間是哪一環居然那麽心黑,居然開口要那麽高的價錢。

足見互市的重要性。

這一次來匈奴的,除了朝廷委派的煉金匠和將士,還有跟隨而來的——軍妓。

安冉對此頗為意外,但轉念一想,恐怕是朝廷怕那些漢人在匈奴成家立業,動搖了忠國之心吧。

不過……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就是他自己了,有了媳婦忘了娘,他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麽。

其實漢室就是看他在匈奴娶妻,才想控製這樣的趨勢,雖然她的妻子是匈奴的大居次,自然是兩國交好,但是那些普通士兵若都娶了匈奴的平民女子,久而久之總不是好事。

隨行的軍妓不多,誰也沒太在乎,可就在那幾個女人中間,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兒卻滿目的火光,她回望著來時的方向,呢喃說了句誰也沒聽清的話。

“公主,那些人已經安置妥當了,公主可要接見?”

來去月餘,安冉一心想著自己的寶貝阿達達,連回稟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劉瑞自然看得出來,上次已經見過了,這次就算了,“有代我好好向父皇道謝吧?”

“公主放心,臣是個文官。”

就會耍嘴皮子,劉瑞滿不在乎地點了頭,“行了就這樣吧,趕緊去找你的寶貝吧,看你兒子還認不認得你。”

安冉咧嘴笑了下,行禮告退後飛也似地跑去自己的帳子,連哈屯都懶得理了。

“閼氏,來的那些人已經安頓好了?”

那耶將遠遠就看到安冉喜出望外的模樣,進了閼氏大帳後也不見有其他人在,脫了外袍一屁股坐在她邊上,皺著眉把她手裏的針線拿開。

“眼睛剛好沒多久,又做這些沒意思的活兒。”

劉瑞也不惱,應了他的聲,“這次來的人不少,安冉說還有隨行的軍妓,嗬,漢室也是有意思。”

“軍妓?”

“人數不多,犒勞鎮守這裏的幾百士兵也合情合理,畢竟不可能都讓那些漢人娶了匈奴女人為妻吧。”

“嗯,不行不行。”,那耶將煞有其事地搖搖頭,伸手攬過她好似十分苦惱的樣子,“咱們匈奴女人要是都被漢人娶走了,那匈奴的男人們可得找我算賬了,憑什麽我抱著個好妻子,他們就娶不到。”

明明表情是嚴肅的,話語卻一點不正經,劉瑞隨手撿了顆李子丟向他,自己卻忍不住悶笑出聲,“討厭。”

“你才不討厭我呢,你最喜歡我了,好閼氏,我也最喜歡你了嗯……”

待到消停下來,已是午後了,秋月忙了好久特地為遠道而來的漢人們做了許多他們吃得慣的東西,順便去辛夷的墓前說了好一會兒話。

從部落到墓地的距離不遠,因為入冬前部落要向南遷,她趁著方便想來看看,遠處就是金礦,多了好幾百人的礦山邊上熱鬧非凡,她並不方便去探視,隻好駕馬獨自回了部落。

“你去辛夷那了?”

那耶將剛離開,劉瑞懶洋洋地趴在軟墊上,見秋月的那身打扮也知道她去哪了。

自打從兀莫那回來之後,秋月便也習慣了匈奴人的衣服,想騎馬活動筋骨時就會換掉那身曲裾長袍。

秋月點點頭,跪坐在榻前為劉瑞捏腿放鬆,“南遷後,又有好幾個月不能回來了,遠遠看著金礦那很熱鬧,他們會很快適應的。”

劉瑞悶悶地應了聲,突然想到了軍妓的事,睜眼看向秋月,“你去金礦了麽?”

秋月以為公主在懷疑自己,連忙行禮說自己沒有,“奴婢知道不能獨自見那些漢人的,騎了馬直接回來,並沒有……”

“好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天剛到的那一批漢人裏,有幾個軍妓,我想去看看。”

“啊?”,秋月覺得不妥,軍妓那都是犯官的家眷,見她們……於身份不合。

劉瑞心裏也清楚,但她自己也在西方部落被俘虜過,淒慘起來和軍妓有何異,這麽一說她還就非要去了,起身就要去找那耶將。

可那耶將已經帶著人離開部落了,她又不想騎馬過去嚇到人,悻悻地隻好作罷,夜裏又說著秋獵和部落遷徙的事宜,便把這事給忘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幾個軍妓中,有人在心心念念地盼著她呢。

前後忙了好一陣,部落啟程南遷之前,劉瑞特意讓那耶將帶著她去了趟金礦,除了了解采礦冶金的情況,更是為這些漢人在這裏過冬的生活做個保障,以免再次出現物資被克扣的情況。

“賤婢!還敢跑!滾回去!”

遠處傳來幾聲粗魯的吼聲,吸引了劉瑞的注意力,扭頭隻見幾個漢人士兵圍作一團,仿佛還能聽到女人的聲音。

“怎麽回事?”

為首的將領不太確定地告訴她可能是有個軍妓亂跑,劉瑞想起來自己本來是要看看那些軍妓的,順勢便攏了狐裘走過去。

那將領本想勸阻,被秋月輕咳一聲以作提醒,略顯迷茫地退了回去,隻希望那軍妓沒有被欺淩地太難看,不然公主肯定是要降罪的。

見到端平公主走了過來,那幾個士兵連忙跪地行禮,這才讓劉瑞看清那個不斷呼叫的女人,看著年紀隻有二十出頭,衣著打扮還不算太襤褸,可那表情卻有些嚇人,讓劉瑞都有幾分心驚。

“你是不是端平公主!”

“放肆!”

區區軍妓好大的膽子,居然以這樣的口氣對公主說話,秋月的怒喝讓那女子反應過來,她連忙行禮告罪,儀態倒是不錯。

軍妓都是犯官的家眷,曾經也都是亭亭玉立的官宦小姐,劉瑞沉著氣讓她起身,“我就是,你有何訴求?”

那女子笑了,卻顯得有些陰森可怖,眼裏的精光亮得怵人,讓劉瑞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我——奴婢是前中書侍郎張明之女張柳,見過公主!”

劉瑞有些不解,她對大漢的前中書侍郎沒有興趣,對他的女兒更沒有興趣,“所以呢?”

張柳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又看看周圍的漢將士兵們,有些為難地垂下眸,“奴婢有話,在這裏不方便……”

言下之意要單獨跟她說?

劉瑞心覺不妥,臉色陡然暗了下來,目光盯著張柳那張近似瘋狂的臉上半晌都沒有移開,“你知道這裏是哪裏麽?”

張柳一愣,“匈……匈奴。”

聽到這個答案,劉瑞的神色卻並沒有好轉,上前兩步逼近張柳的麵前,讓張柳頓感壓迫,“所以你知道你在幹嘛麽?你在,跟匈奴的閼氏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