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媽!”,安肅辰在平穩的馬車上興奮地蹦跳,牙牙學語逗樂了大人們。

阿達達掀起一角車簾,窺見外麵遊人眾多,四處皆有馬車緩緩行著,一輛比一輛華貴,仿佛在攀比似的。

“這一片大多是平民們,不少有才的少子在這裏作下詩句,前麵有亭台和高塔,人稍少些,長公主可還喜歡這裏?”

聽到安夫人的問話,阿達達才放下簾子,“這裏真漂亮,能看到好多人,好熱鬧啊。”

安夫人心下一定,她能喜歡便好,到了目的地後被婢女扶下馬車,才終於見到了永青山的全貌。

山巒並不高,卻十分秀美,正是春深時,零星車馬散布周圍,更吸引阿達達的還是不遠處那座高塔。

“這塔名尋靈塔,高有五層,若長公主有興趣,一會兒咱們登塔一觀?”

阿達達目光驟亮,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下來。

不遠處也有其他富貴人家的女眷來遊玩,安夫人與阿達達這對婆媳正說笑時,正好有位女子望向了她們這邊,待看清她們後不由驚呆在原地。

“……翁主?”

被婢女的喚聲拉回思緒,那名女子扯了下嘴角,邁進了一旁的亭台之內,目光卻依然停留在安夫人和阿達達身上。

猶不知被人盯上的阿達達精力旺盛,提著裙袍登上高塔,又不敢走在安夫人的前麵。

安夫人和其他的侍婢們到底是不常出門的,腿腳的力氣比不過匈奴草原上長大的阿達達,隻好勉力跟著,沒一會兒就氣喘籲籲了。

終於登上了最高一層,阿達達興奮不已,扶著欄杆環顧山水,嚇得一旁的侍婢們趕緊扶著她。

“啊,啊。”

被乳母抱著的安肅辰高興地直叫,阿達達不敢讓他接近欄杆,隻好抱著他貼著塔身眺望遠方。

安夫人生怕她被風吹著,讓婢子遞來鬥篷,親自給她披上,“塔上風大,長公主千萬別被吹著了。”

阿達達感謝她的細心,捏著安肅辰的小手謝謝祖母大人,惹得安夫人開心不已。

看著塔上的兩人親密無間的樣子,亭台裏的女子皺起了眉,好似十分憤怒和不滿,手裏緊緊絞著自己的衣袖。

旁邊的婢子不解,開口又喚了一聲,那女子扭頭瞪向她,一巴掌將她扇翻在地,“賤婢!吵什麽!”

亭子裏還有其他人,見她彪悍的模樣隻低頭做不知的模樣,有些人則幹脆視而不見,該是見怪不怪了。

“她是誰。”

那女子指著高塔上的阿達達開了口,身旁的婢子捂著臉猶豫一番,“那位應該是……匈奴來的長公主。”

“匈奴?!”

這一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據說安家的嫡子安冉在匈奴娶了個妻子,現在就在這裏?

那女子冷笑一聲,嘲諷和鄙夷絲毫沒有藏著,望著塔頂的人影勾起了嘴角,“匈奴人,還敢在我大漢肆無忌彈?怕是還以為這裏是他們那的窮山惡水吧。”

她身旁的婢子跪伏磕頭,壓低了聲音勸她道“翁主,那位長公主是麵過聖的……”

“賤婢!麵過聖怎麽了?我還是陛下的侄女呢,能怕她一個蠻夷之女?”

那女子越說越囂張,旁人看不下去了,勸她且收著些,若是被那位長公主聽到了可就麻煩了。

“劉欣,那位長公主可是代表匈奴來大漢的貴客,你再造次小心你爹受牽連!”

人群中有個長輩訓斥了兩句,那位被稱作劉欣的女子才住了嘴,卻是越想越氣不過。

待那長輩離開之後,劉欣恨恨地坐在亭廊裏,碰巧安夫人帶著阿達達一行人也從塔上下來,進了亭裏稍做休息。

可當阿達達剛邁進門檻時,亭裏的人群卻作鳥獸散,隻留下劉欣和她的婢女們,讓阿達達頗為不解。

安夫人隻道是他們不敢衝撞長公主,卻在見到劉欣時臉色一僵,硬著頭皮與她打了個招呼,“是長歆翁主啊,這可真巧。”

又扭頭吩咐下人另備休息的地方,“那我們不打擾翁主了,長公主,我們另尋個僻靜地方歇著吧。”

阿達達正要同意,劉欣卻突然開了口,“這裏沒別人了,安夫人和……長公主?可是嫌本翁主礙事?”

安夫人的臉色不大好,僵硬地回了句不是,“翁主不知,這位長公主膽小,初來漢地還不習慣,所以……”

“喲,匈奴人茹毛飲血還能膽小?不習慣就讓我教教規矩唄。”

劉欣說完話,旁邊的婢子隨從們立馬跪伏著求她別說了,他們的命算是要賠進去了,跟了這麽一位翁主,實在是……

“翁主慎言!”安夫人是個沒脾氣的,除了這麽一句,她再也憋不出什麽話來了,又怕阿達達被激著,隻好側身擋在她麵前。

阿達達站在安夫人身後,雖不大聽得懂那位什麽翁主的話語,但看神情也知道她瞧不起自己。

來大漢這麽久,她時不時便會見到這樣的眼神,隻是這個人的目光更為明顯,絲毫不加掩飾地厭惡自己。

“我匈奴哪裏得罪你了,你要出口傷人?”

聽到她說漢話,劉欣更為鄙夷地冷笑道“你再多練練吧,口齒不清的丟了誰的臉。”

阿達達有些生氣了,又聽到遠處有悉悉索索的議論聲,這讓她心裏很不舒服,一股邪火淤在心裏燒得她難受。

安夫人與劉欣辯了幾句,可她隻是伯爵之妻,而這位長歆翁主卻是齊王的嫡長女,齊王可以說是大漢最有威望的藩王了,這才讓劉欣在長安城裏有恃無恐。

讓安夫人吃了癟,劉欣的氣勢更甚,目光瞥見後方乳母懷裏的安肅辰,小小的娃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緊張地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劉欣。

“啊哈哈哈——這是誰的孩子哈哈哈——”

劉欣看到安肅辰,仿佛那孩子有什麽可笑之處一般,尖銳的笑聲嚇哭了孩子,阿達達立刻把他抱在自己懷裏。

“哎喲喂,你們安家好歹也是世襲伯爵,讓這麽個匈奴人生的野東西來繼承麽?不怕髒了你安家的血啊?”

“你——”安夫人被氣地直哆嗦,有看不下去的上前勸她們算了,畢竟齊王惹不起,整個長安城裏誰不知這位翁主的脾性。

可阿達達卻冷下了臉,把安肅辰遞給乳母,又讓安夫人且息怒,邁步來到了劉欣的麵前。

“啪——”極響的一聲,劉欣被狠狠地扇翻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還沒收回手的阿達達。

就連安夫人也驚呆了,立在原地居然忘了拉她一把。

“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父親是誰麽!”

“那你知道我父親是誰麽!”

連阿達達自己吃驚不已,原來她的嗓門能這麽大啊,但是好開心,這就是她想要的。

被嚇到的劉欣一時忘了反應,就這麽跌坐在地上仰望著阿達達,可阿達達還是氣不過,走到她麵前直直地站著,讓這個翁主的臉埋在她的陰影之中。

“我漢話不好,說不過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但是你侮辱匈奴,甚至侮辱我的夫君一家和我的孩子,我是不能忍的。”

聽著她別扭的漢話語調,劉欣沒了笑意,卻還是不服輸地死死瞪著她,從地上爬起抬手想打回去,卻被阿達達的眼神鎮住了。

“你地位再高,也高不過大漢皇帝的親女兒,如今我匈奴的閼氏就是大漢皇帝的女兒,我,又是匈奴單於的女兒,你說,我們誰的地位更高?”

劉欣不說話了,非要這麽比的話,她的確是比不過人家匈奴王的女兒的,“但你匈奴——”

“我匈奴,讓你瞧不起麽?”

阿達達不會拐彎抹角,直接把她的心思問了出來,可劉欣卻不能接話啊,若說瞧得起,那她便輸了一頭,若是直言瞧不起,匈奴也不是她一個女子能惹得起的……

可她強硬慣了,堵在阿達達麵前怒目圓瞪,“你匈奴就是蠻橫,我說錯什麽了!”

“嗬。”

阿達達笑了,眼裏是從未有過的陰狠和暴戾,嚇得劉欣忙後退一步,扶著亭廊癱軟坐下。

可阿達達卻舉步逼近,仿佛眼前的隻是一隻綿羊。

“我匈奴蠻橫,所以我也蠻橫,你是凶,你是霸道,可你見過血麽……”

劉欣聞言,小臉唰地白了下來,“你要幹嘛!我是大漢翁主!”

“那看來你是沒見過了,可我見過,我在匈奴……殺過人呢。”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阿達達的臉幾乎就要貼上劉欣了,一個是滿麵冷酷,一個是滿頭大汗,高下已立判。

就在劉欣快哭出來時,阿達達直起了身子,像個沒事人一般拉著安夫人在亭廊另一邊坐下,絲毫不管她的醜態了。

知道出大事的下人們立馬把劉欣抬走了,亭台裏終於清淨了,死一般的寂靜。

待到這永青山上的人全部走光,隻剩下她們幾個時,阿達達突然打了個寒戰,隨即被抽了骨頭似地趴在案子上,“嚇死我了……”

安夫人還沉浸在她剛剛的淩厲氣場中,忽見阿達達癱軟下來被嚇了一跳,又怕又擔心地扶住她,“長、長公主?沒事吧?”

有事……她現在渾身都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