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達哭喪著臉,再不複剛才的殺氣,“真的嚇死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安肅辰還在哭,拉回了阿達達的注意,她費力地抱過兒子,越哄越覺得委屈,親了下他的小腦袋,“沒人會欺負你了,沒事了啊……”
聽了她的話,安夫人也知道她是因為兒子被貶低了才大發脾氣的,打心底裏佩服這位兒媳的氣勢,便也更加自責了,“長公主恕罪,明明我作為婆婆該護著您的,反而……”
阿達達還有些怔愣,沒有立刻回應婆婆的話,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都做了些什麽……
她出手打了不知道是什麽身份的人,還告訴她自己殺過人……
“母親……我闖禍了麽?那個女人不能惹?”
看到她的模樣,安夫人突然有些想笑,她終於鬆了口氣,拍拍阿達達還有些微顫的後背。
“您沒有闖禍,那個人惹不起您才是,今日您受委屈了,她必定要向您賠罪的。”
可阿達達卻拚命地搖頭,發髻上的流蘇被甩得嘩啦作響,“我不想再見到她了……剛剛真是……可嚇死我了。”
原來隻是氣急攻心在逞英雄啊,安夫人越發覺得她可愛了,目光也跟著柔和了下來,“您真是位了不起的公主,平日裏謙和,受了氣也能反擊,當真不是哪個女子都能做得到的。”
她又鬥膽伸手摸向阿達達額上的疤痕,“您一位女子,受了傷還這麽堅強,也沒有因為這個而自卑,實在是難得可貴的品質。”
阿達達有些慚愧的,她不是不想遮擋,隻是安冉他不讓……
心裏猛然想起他之前的話,這疤痕是榮耀,是大漢的女子都值得學習的勇敢,今天當真是應了他的話,原來自己真的能這麽勇敢啊。
很快,匈奴來的長公主出手打了齊王嫡女的消息傳遍了長安城。
當安冉知道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他邊上的哈屯驚得連筷上的肉都掉了,打人的那位長公主,可是他們的那位大居次?
還不待他反應,安冉便乘車衝回了安府,哈屯喊了他幾聲想跟著去,轉念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阿達達,阿達達!”
她的性子如何,安冉還能不清楚麽,能逼到她動手打人的情況,要麽是誣陷,要麽是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來大漢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說決不讓她受半點委屈,這才幾天的工夫就……
可進了房裏,見到正在哄兒子的阿達達時,又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消息。
“你終於回來了,我今天在外麵犯錯了……”阿達達放下兒子,徑直撲進了安冉的懷裏,讓安冉好一陣莫名,“到底怎麽回事啊?”
“那位長歆翁主今天得罪了長公主,被長公主教訓了。”
安冉這才注意到母親也在屋裏,扶著阿達達坐下,表情有些複雜,“怎麽招惹上她了……”
安夫人有些慚愧,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帶阿達達去了永青山,“我這不是……沒想到翁主也會在那麽……”
看到母親蹙眉,安冉也不好說什麽,萬分無奈地歎了口氣,讓阿達達癟下了嘴,“對不起……”
“你沒做錯,反而做得很好呢,我阿達達真能幹,給匈奴長臉了!”
可阿達達還是不解,“可那個翁主好像很厲害,連母親都敢罵……”
“她就那德行,你就記得,不管在匈奴還是大漢,都沒人能欺負到你頭上,你就等著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稱讚你的英勇吧。”
安夫人也點點頭,既然兒子回來了,她也該回自己屋裏休息了。
阿達達還是很忐忑,低頭緊緊瞅著他的衣袖,“我以前都沒見過她,那個翁主幹嘛不喜歡我啊,連兒子都……”
看著妻子委屈的表情,安冉又是愧疚又是無奈,“其實呢……是因為她被我拒婚了,所以懷恨在心,遷怒於你的。”
阿達達瞪大了眼睛,習慣性地朝門口望了眼,才壓低了聲音湊到他麵前,“拒婚?”
安冉點點頭,摟過她娓娓道來。
其實也算不上拒婚,本是長景帝好心,將劉欣指婚給安冉,待到安冉從匈奴回來之後就可以成婚了。
可就在這時,安冉卻在匈奴擅自做主娶了阿達達,告知的書信恰巧就在賜婚頒布後的第二天送到,木已成舟,長景帝也不想得罪匈奴,隻好撤回了賜婚。
本就對安冉抱以好感的劉欣因此顏麵掃地,將自己的錯失良人怪罪到阿達達的頭上,這才初次見麵就言語刻薄。
“其實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娶了她的,那位翁主蠻橫任性,長安城裏有誰喜歡她。”
聽了他的話,阿達達才算放下心來,眨著大眼睛瞧著自家的夫君,“別人沒嫁給你,就拿我撒氣,想想,還挺得意的。”
剛剛還哭著臉呢,現在就喜笑顏開了,他的阿達達就是好哄,安冉親了她一口,“就這幾天,我得空帶你逛逛,讓你顯擺一番,把我收入了囊中,嗯?”
被他的鼻息弄得耳根發紅,阿達達縮起了脖子,白日裏的不愉快早煙消雲散了。
事實也卻如安冉所言,長歆翁主也就是劉欣,在永青山出言折辱匈奴長公主,又反被教訓的事跡傳遍了長安城,那些對劉欣早已不滿的子弟們皆暗笑不已,對那位敢直言自己殺過人的長公主更是好奇不已。
這件事甚至還驚動了長景帝,雖然長景帝能容忍一個翁主的任性,但牽扯到他國可就不好交代了,與匈奴交惡並沒有好處,於是劉欣自然要倒黴。
賠了大筆的錢財不說,劉欣還被叫進宮裏訓斥了一頓,隻是看在齊王的麵子上,沒有讓她上門賠罪。
“夫君……幹嘛趕在這樣的時候出來啊?”
正在風頭浪尖上的阿達達本不想出門的,可安冉卻非要帶她來長安城裏最繁華最熱鬧的街市來,這裏的客人皆是皇親貴胄,見到匈奴打扮的阿達達又好奇又退避。
“就是讓你出風頭啊,也讓旁的漢人看看匈奴人有多厲害,我的小嬌妻都敢怒斥長安一霸呢。”
躲過安冉的調戲,阿達達有些不自在地晃著身子,“可別人都看著我呢……盯得我後脊梁都發涼。”
想來也是,安冉可不敢再讓她受委屈,收了折扇牽她去個僻靜的湖邊,這裏少有人來,風景卻格外精致。
“現在可自在了,你也是,非要出什麽風頭,我又不是故意要折那翁主的,白白讓人看了笑話……”
安冉悶笑不已,他的阿達達還是適合縮在帳子裏啊,正想說些什麽時,麵前跌跌撞撞衝出一個人。
“柳兒……你看湖光山色,是否還是你喜歡的模樣?”
那人醉得厲害,衣袍肮髒卻還看得出用料精致,身後幾個隨從滿臉疲憊地跟著,勸他還是回府裏吧。
“回去?嗬嗬……回哪去?哪裏都沒有我柳兒了,我要去哪……”
看著年紀輕輕,可那人的表情卻悲傷至極,捶著自己的胸口哀嚎不已,真真是讓人聞者傷心。
阿達達和安冉好生莫名,原以為這湖邊清淨呢,居然碰上個醉鬼,連一開始的好心情都沒了。
那幾位隨從瞥見他們二人,皺眉思索才反應過來阿達達的身份,忙拉著那個醉漢行禮告罪,阿達達也不說什麽,牽著安冉就想轉身離開。
“柳兒啊——蒼天為何對你不公……你做錯了什麽要落個如此下場,我的柳兒啊……”
安冉從哭嚎中聽出了異樣,回身又看了那人一眼,“你叫誰?”
那醉漢沒理他,晃悠悠地坐在地上愣神,安冉走過去不耐地揪起他的領子,“你剛剛叫的柳兒,是誰?”
阿達達被他突然的嚴肅嚇到了,站在原地緊緊盯著他的側顏,心裏也閃過一絲驚異,柳兒?
那醉漢終於將目光投向安冉,似嘲諷似示威地咬牙說道“中書侍郎張明之女——張柳。”
張柳可不就是匈奴那個軍妓麽?
安冉鎖著眉,用力地將他向上提起,“你是張柳什麽人?你說她落得如此下場,是什麽下場?”
那醉漢被他惹怒,忽地拍開他的手,“我是她……我是她命定終身的人!我本來就快娶到她了,快成為她的夫君的……可……”
悲痛萬分地捂著臉緩了好幾口氣,他又瘋癲般嘶吼起來,“可她居然死了!死在軍妓營裏……”
意識到不對的阿達達也跑了過來,“你說她死了?她沒有死啊!”
“你們知道什麽!你們怎麽知道她受到怎樣的屈辱!她堅貞,她烈性……被打進軍妓營的第一天,就觸壁自盡了……”
看著那醉漢失魂落魄的模樣,安冉慌了神,他被阿達達扶著緩緩站起身來,思緒百轉不辨真假。
“張柳不是在——”
阿達達的話被安冉打斷,現在還不能亂說,他需要去查證,然後立馬通知匈奴那邊才行。
出遊被中止,他著急忙慌地帶著阿達達回府裏,命人快馬加鞭去匈奴報信要小心張柳,有了確切的消息,他會立馬告知的。
阿達達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匈奴那個張柳是假的?”
安冉的額角落下兩滴汗,眼裏盡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慎重,待寫完信遞交給親信後才回了她的話。
“現在還不能確定,要麽,是有人動手腳謊報張柳假死的消息,要麽……是有人冒充張柳。”他又極壓抑地歎了口氣,捏著阿達達的手稍有些用力,“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會牽扯出很多東西,很多人來……”